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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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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重水复的时间一如从前,观龙鱼台一如从前,八重蟠桃树一如从前,八重蟠桃树下那个月共潮生的公子一如从前,与从前不同的是,得鹿楼旁多了一座白云纷飞、南风和暖、花影渲染的为鱼楼。
为鱼楼里顾长策心心念念的杏花微雨小姑娘长成了个潋滟绝俗、明净开阔的大姑娘,一动一静,举手投足间自成一方天地。
潋滟绝俗的羡鱼,百无聊赖的侧卧榻上翻看着几年前早就被自己翻烂的话本子,想起前日顾长策再次闭关时所说的话。等到了鸣蜩时节便同意自己出山入世行走,现如今还是莺时,这般算来过了麦候,自己就会像鱼入大海一样回归万里红尘逍遥自在去。
这般想着,羡鱼便随手捏起水晶盘中的一颗樱桃把玩起来,抬头望向那株枝繁叶茂的八重蟠桃树,心中安定的同时,暗自感叹着:“顾长策闭关最大的好处,就是自己再也不用研习兵法和勤练武学了”。
“自己于武学一道实在是一言难尽,堪堪只学会了些皮毛,距离精髓还有十万八千里的距离,但自己在轻功一道上的成绩还是斐然显著的,似乎天生便有御风的天赋和掌控时间的能力,竟只靠顾长策的清浅教导,自行领悟到了缩地成寸的真谛”。羡鱼隐隐有些傲娇的自言自语起来。
“你竟然学会了缩地成寸”?窗外一道惊讶的声音传来。
羡鱼睁开假寐的睡眼,看着隔窗那光彩夺目,十分骚包的穿着打扮,便猜到了来人的身份,没好气道:“不请自来,可不是君子所为”。
“你一点也不像你母亲,阁主夫人在的时候,山重水复阁日日高朋满座,欢声笑语,你再看看现在,真是一点生气全无,左邻右舍的,那么疏离做甚”。来人说着,环顾了一下周遭环境。语气中加含着淡淡过往的回忆。
“虽然,我答应过顾长策,再不去丹穴山找你麻烦,可你自己送上门找打,那就怨不得我了”,羡鱼的笑脸瞬间冰冷起来,从屋内瞬移至来人身畔。
凤凰心中大吃一惊,果然是至尊龙族,再凋零也不是其他种族能相提并论的,没有想到羡鱼如今的修为如此深不可测。
凤凰来不及多想,赶忙使劲浑身解数抱头逃串,嘴巴也不敢闲着,高声求饶道:“我错了,我再不敢提阁主夫人了,我今日来就是想问一下,花湖目他们何时能归来啊,我,我还等着同图南提亲呢,当年说好了的,回来就成亲,这一去下面就是三千年,你都被八重蟠桃给找回来了,他们怎么没跟着一起回来啊”。
“谁,你要跟谁提亲”?羡鱼听到‘图南’的名字,整个人都有些吃惊,让凤凰找了个空子溜出了自己的缩地成寸。
“图南说它们族中选中了它下去陪你,等它回来,我就可以登门提亲了,可是三千年了,它却一直没回来。整个凤凰族就只有我一个形单影只的,还要时不时地被你欺负,连自己的翎羽都要给你用,其实,我觉得我也挺可怜的”。凤凰站在羡鱼十丈开外的地方,可怜巴巴地讲道。
羡鱼无措地挠了挠头,有些困惑道:“我在下面确实有个叫图南的玩伴,可他,他是个男孩子啊,你,你母亲能同意吗”
“男孩子”?凤凰瞬间大惊失色。
“这,这可如何是好,我们约定要在一起时,都还尚未化形,这,它怎么化形后是个男孩子啊”。
羡鱼捂着脸,无语道:“你的凤凰胆也太大了,没化形就敢同人家私定终身啊”。
凤凰面上强装镇定,内心却慌得一批,暗道:“完蛋了,又在这霸王面前没了脸面”。
羡鱼轻咳了一下,缓解尴尬道:“那什么,我过段时间到下面见到图南,我帮你问一下啊”。
凤凰一脸的幽怨,拒绝道:“不用了,等他回来,我自己问他吧”。
羡鱼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这事怪我,我回来后修为尽失,自己也不能随意进出山重水复,接他们回来的日程就这么耽搁下来了,等顾长策这次闭关结束,我们肯定把图南他们带回来”。
凤凰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湖水,有些意兴阑珊,黯然道:“羡鱼,你不要不开心,我讲话不好听,但,我真的真的很怀念从前阁主夫人在的日子,她不在了,我们也都长大了,却一点都不觉得快乐了”。
明朝道上阳光和煦,路边花花桃桃,繁复静谧,向阳的一枝颤巍巍地吐出一丝妃色。
顾长策缓缓睁开微闭的眼眸,一道精光在幽深的甬道内闪过。
“羡鱼”,顾长策情不自禁道。
似乎羡鱼二字成了这终日无边的痛苦中自己上好的良药,犹如春雨润泽后空气中浸着的微微馨芳在濡湿中渲染开来,洗涤了身下灼灼烈火。
想着这段时间,自己身体尚可走动时,便会趁着羡鱼上山之时,焚香沐浴一番,同往常无异与她相见,以解思念之累。
在自己被业火焚烧的溃不成形或是动弹不得时,便会隐忍着远远地将羡鱼打发走,不许她靠近修罗场半步。
想来羡鱼在自己身边的这十年应是很辛苦不过了,如今她就要出山重水复了,而自己的修行还未参悟神意,此次一别,再见不知是何年月了。
蝼蝈鸣叫、万物繁茂的鸣蜩时节,在羡鱼日复一日的碎碎念中,终于像个醇熟的夫人,满怀绿瘦红肥中姗姗而来。
羡鱼在日丽平和的清晨,膳食未用,便到天下湖梳洗更衣,将顾长策赠与的清透黑绸罩于眼眸之上,回首望了眼身后生活十年之久的山重水复阁。
恍然间,仿佛回到了,那年跟随在顾长策身边,辗转各个城池之间的时候。那时,顾长策温暖坚定的话语犹在耳际,至今未忘。
“那里是师傅的家,也是你以后的家,你若愿意,长此一生,你在花溪的生活和记忆,山重水复阁为你重造,你会在那里生活一个、二个,乃至无数个十年。让每个十年去堆叠全新的记忆和温暖,为师相信你肯定会喜欢山重水复阁的”。
羡鱼心里很清楚,“顾长策所言不虚,自己真的喜欢上了山重水复阁,喜欢并深爱着山重水复阁和阁中那个潋滟芳华的上神顾长策,因为他看似缺席了自己人生中惊艳蜕变的十年,却也是他无处不在的人格素养和文化底蕴,影响并感动着自己这至关重要的十年,自己在他的笑容里看见春花,在他的寂寞里懂得至味清欢,他的出现温暖了自己颠沛流离的人生,也改变了自己无处安放的人生”。
“虽然,自己不知道从薄暮看完报春后,他为何不再轻易与自己见面,亦不知道他为何轻易允自己出山,但自己唯一可以知道的是自己爱他,想来大抵他也是爱自己的吧,他做的每一个无情而又强硬的举动背后都与自己有关,虽然他不说,但是自己知道”。
羡鱼转身望着观龙鱼台上那棵春意阑珊的八重蟠桃树,微微一笑,“你的千千万万年,是否永远同这棵树般可以枝繁叶茂呢”。
然后毅然转身,红袖翻飞间便不见了踪影。
郁郁苍苍的明朝道上,萎靡困顿在岩池边毫无动静的顾长策,忽然心有所动,努力地在清冷的地上翻转着满是脓血溃烂的身体,忍受着肌肤与衣物摩擦所带来的剧痛,像只垂死的野兽一点一点地蠕动着向石门爬去,身下满是爬行所留下的斑驳血迹,点点深红、点点紫褐。
羡鱼背倚着石门缓缓蹲坐在青苔石阶上,望着爬满薛荔的山墙和墙边三五棵繁茂的兰桂,微微闭目在新夏的暖风中低声细语道:“顾长策,我来同你话别,决定好今日便要下山了,日后尘世再见啊”。
爬至石门前的顾长策闻言微微一怔,好久才理会过来,是了,月余的潜心修行,竟是忘记今日已是立夏,到了羡鱼出山的时候。
忍受着痛苦缓缓抬起颤抖的如枯骨般满是脓疱结痂的手掌,轻轻贴合在石门上,好似可以感触到羡鱼的温暖,敛气屏息着不发一言,然后在疼痛加剧中昏厥过去。
“顾长策,岁月再漫长,也长不过沿途的山峦,长不过窗外的阳光,长不过光线突然暗下来的湖水,长不过我爱你,我希望,下次相聚,我们可以相拥,像时隔多年的恋人那般,不用讲任何一句话”,羡鱼的眼眶微红,眼眸上的黑绸濡湿成墨。
直到晚山夕照、暮色渐生时分,顾长策体内的冷寒与炎热才缓缓得以喘息,整个人的意识逐渐回笼,就那样浑不在意地坐在门边,清醒的明白从此之后山重水复就又剩下自己一人。
以前从未觉得山重水复这样的空寂,空寂到让人触目心惊,那漫长的时光一旦有一个人陪伴着走过,之后再回去一个人走,会走的这么艰难。
原来只用一个羡鱼就可以填满偌大的山重水复了,我想山重水复会等她,一直等,而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