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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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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下,遥望远山,层次格外分明。
当墟里孤烟袅袅升起时,羡鱼轱辘着从草地上爬了起来,赶忙收拾收拾自己的家伙事儿,就开始打道回府了。
今日下山,羡鱼感觉格外身轻如燕,欢快地伸手打开太极扇,一边哼着无名的小调下山,一边回忆着上午顾长策演练的招式,在山道里来回的比划着,扇面从眼前划过的瞬间,在羡鱼看不见的扇骨内侧,因着光照隐隐显露出“为鱼”二字。
羡鱼手中的太极扇,是顾长策取八重蟠桃树的主木和已经灭世的天蚕丝,花费了数月才见成型的。威力极大,若是运用的好,可以杀人于千里之外,扇一怒,便怒动九州,只可惜羡鱼这个不识货的,比划累了竟是直接拿来遮阳。
走至半山。
羡鱼远远看到波流山上那只没有角、浑身闪耀着光芒的青牛,横在归家必经的山道上。不由轻叹一声,自从自己开始来明朝道悟道,这头蠢牛动不动就出现在自己视野里晃悠。只是自己早已没有了千年前的贪玩,也不是曾经那个土霸王,鬼见愁了。在自己逆行八百里黄泉,依然失去了母神后,自己真的再也任性不起来。对这些土著也提不起丝毫玩闹的兴趣。
当然,自己也知道,整个山重水复里的活物,在背后都是怎样议论自己的,特别是那只臭凤凰,别的生物,自己可以不理会,那只臭凤凰,等腾出空闲,肯定要去折腾它一番才解心中愤恨,到时,新仇旧恨一起算。
“老兄,你怕不是迷路了吧,波流山在东边,你走岔道了啊”。羡鱼隔着大老远的距离就冲着青牛喊道:。
那夔牛依然不动如山,羡鱼只得在道旁找着块干净的山石坐下,等着它自己走开。
夔牛心中暗自惊奇,凤凰讲这小霸王转了性儿,开始跟着那上万年的八重蟠桃树学习规矩了。如今看着是有了世人常讲的风度。
难怪上次在山上遇见时,也不闹着要骑自己脖子上了,跟不认识自己一样,只是看了自己几眼,就淡定的走开了。
这样想着,夔牛便试探着朝羡鱼的方向靠近数步。
羡鱼看着小心翼翼朝自己靠近的庞然大物,眉眼间满是笑意道:“大哥,就你这身板儿晃动的,你要是觉得我看不见,那可就没意思了啊,我看你也不像是要吃我的意思,你说吧到底要干嘛啊,顾长策还在家等我吃饭呢”。
说话的功夫夔牛以至眼前,羡鱼看着面前的庞然大物很是无语,大眼瞪小眼的互看了良久,羡鱼竟奇异地读懂了对方的讯息,不可置信的问道:“你是想要送我回家么”。
那夔牛很是干脆的蹲卧在羡鱼身边,用脖子蹭着羡鱼的小脸不断地催促着,羡鱼惊得赶忙手脚并用爬上了牛背,直到山脚下才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从牛背上滑了下来,很是感恩戴德了一番,看着夔牛一脸小窃喜地远去了。
羡鱼一人站在原地,心中充满感概。
“小时候不懂事非要骑着你去下面,你死活不肯。现在我长大了,不招你不惹你的,你反倒送上门给我骑了,说起来都是孽缘啊”。说着摇摇头转身回家去了。
春风和暖的晚间是羡鱼习文史典籍的时刻,这应该是一天中羡鱼最喜欢的时刻了,顾长策会用清浅的语调,缓缓道来那些千百年前的文人世事。
这个时候的顾长策也最像在下面时候的样子,自己好像可以透过世事纷繁,看到最纯粹明亮的时光。
对顾长策而言,也只有在这个时刻,才可以光明正大的注视着羡鱼,用这仅有的私心与她相处。
顾长策抬手将院落中的油灯拨亮,手持古籍道:“今日我们讲雅量,羡鱼可知何为雅量么”。
羡鱼想了一下,回道:“不是太清楚”。
顾长策莞尔一笑,道:“这里有讲,曾有兰陵王氏三兄弟拜访名士晋安,长子和次子宴会之上侃侃而谈,第三子却沉默少言。三人走后,在座客人问晋安:刚才那三位贤士谁较好?晋安说:小的最好。客人说:这是怎么知道的呢?晋安说:贤明的人言辞少,急躁的人言辞多,由此推断出来”。
顾长策将书合上,看着乖乖听书的羡鱼道:“羡鱼,你跟为师讲讲,从这段典故中有何收获”。
羡鱼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道:“具书中所言,师傅就是个贤明的人”,羡鱼讲完就后悔了,这些日子顾长策本来就不愿意理自己,这样讲他的话,他会不会更生自己的气啊。
果然顾长策听完面无表情,连平日里的鉴赏和解析都略过了,直接开始讲下一个故事道:“从前有一个豫章太守,名叫顾劭,是顾雍的儿子。顾劭死在任内,当时顾雍正大聚下属饮酒作乐,外面禀报说豫章有送信人到,却没有他儿子的书信。顾雍虽然神态不变,可是心里已明白其中的缘故;他悲痛得用指甲紧掐手掌,血流出来沾湿了座褥。直到宾客散去以后,才叹气说:已经不可能有延陵季子那么高尚,难道可以哭瞎眼睛而受人责备吗!于是就放开胸怀,驱散哀痛之情,神色自若”。
刚讲完还没等顾长策问她的心得体会,羡鱼就迫不及待的从凳子上站起来骂道:“太不是人了,这真是病的不轻啊,为了讲究名士风度和所谓的雅量,连死了亲人都要无动于衷么,这是哪门子的见喜不喜,临危不惧,处变不惊,遇事不改常态,这世上有几人可以真的做到宽容、平和、若无其事,不过都是惺惺作态,让人恶心”。
羡鱼这下子倒是慷慨激昂了一番,可回应羡鱼的,则是沉默的背影和利落的关门声。
羡鱼望着紧闭的大门,不安地站在原地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心想“我又说错话了啊,难道受到困辱打骂也不发火,不吵骂,更不动手报复,就是所谓的处世豁达、不失风度了么”。
知道顾长策不愿意理自己,羡鱼倒是乖觉的不上前找骂,一个人晃晃悠悠,一步三回头的借着月色,来到了观龙鱼台的八重蟠桃树下,回头看了眼毫无动静的主屋,便祭出太极扇练起武来,微风拂过落英缤纷,一片八重蟠桃花瓣夹杂其中,盘旋至羡鱼平伸出去的太极扇上,红与白的结合,美的让羡鱼心惊不已。
羡鱼忆起刚到山重水复,桃花飘落时顾长策的奄奄一息,赶紧收扇平息,向主屋冲去。
顾长策半伏在罗汉榻上,满头青丝凌乱,整个人的气色惨白如纸,映衬着染血的红唇。
羡鱼看到这幕,整个人都要瘫软下去了。
浑身颤抖着,吃力地用左手掐着右手的虎口,强定心神,走过去爬到罗汉榻上将顾长策紧紧半抱在怀中,将他的头枕在自己腿上道:“顾长策,刚不是还好好的么,你究竟怎么了呢,羡鱼好害怕啊”。
顾长策觉得若不是羡鱼还未学有所成,自己放心不下,刚才自己肯定会被邪魅迷了心智而走火入魔的,虽然一再地告诫自己不要太过在意羡鱼,却还是会以她为中心受她影响,会因她无心的话而反复思量。
羡鱼刚才骂典籍中的顾雍有病,可是现实中的自己比顾雍不遑多让,自己冷漠无情的名士风度比顾雍更甚。羡鱼却把自己骂醒了,自己活了上万年,下面走了一遭,山重水复里随心随性的逍遥道忘记了,倒是被俗世的三纲五常束缚了真心。还不如羡鱼活得通透真实。
顾长策一人在脑海中自问自答着,完全屏蔽了外界的感知。
羡鱼看着眼神迷离的顾长策不住地吐血,身体也在渐渐转冷,赶忙将被子抻开给顾长策盖在身上,小手不住地调动自己精纯的内力,驾轻就熟地生出细细暖流,覆盖在顾长策额上帮他取暖。
三更之后,疏落之声几近断绝,羡鱼才渐渐抵挡不住困意去见了周公。
顾长策醒来时就察觉出异样,整个人动不敢动,怀里的羡鱼则是紧紧贴着他的胸膛,依偎在他怀里睡得香甜。
顾长策瞬间面红耳赤且茫然不知所措,好在慌乱过后只留下满满的柔情,小心翼翼眼带笑意的低头俯视着羡鱼姣好的面庞,在羡鱼惺忪的睡眼上轻轻一吻,像是偷吃了蜜一样的甜。
心里对自己说着,承认吧,你爱这个姑娘,在她如杏花微雨飞入你怀间的时候,你就已经彻底沦陷了。
“顾长策,我们......”羡鱼嘟囔着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了。
顾长策苦笑道:“我们什么.....羡鱼,你总这样,让我不知所措,你敢把话讲完吗”?
羡鱼,若是有朝一日,你的眼中有了为师的存在,那你也定能看得见为师眸中的万丈深渊,我知道你会怕,却又做好了即使你怕也要拉你陷落的准备。
因为人人都想得到心里所想,却不知道自己终日活在虚妄当中,而我是羡鱼至上主义者,羡鱼是我人生的终极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