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隐于国》刘安岚

37、第三十七章

　　墨汁沾染清水，微润的笔尖轻轻触碰洁白无暇的软绢，窗外的残霞渐晚渐浓，一道残阳入水，河面波光粼粼，夹岸的山茶花纷纷飞落，铺满水面。
　　街角昏黄的小酒馆二楼，清逸俊朗的矜贵青年缓缓放下手中的狼毫，端坐在书案前，抬头看向跪地的微胖老奴，开口道：“找到她了吗”？
　　来旺微微抬头看向自家的公子，恭敬答道：“回主子，来福递来消息，那个女人已经找到了，但是，不太好接近她”。
　　“一个手无弱鸡之力的蒲柳女子，如何不好接近”，柏灌站起来隔着书案俯身看着来旺。楼下是南来北往的商贾举杯换盏的热闹。
　　来旺不敢直视柏灌的脸色，低头犹豫道：“那个女人是在右圣残萤的住处发现的，我们的人轻易不敢靠太近”。
　　柏灌愣了一下，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难怪金河他们翻遍了九幽都不见艳红的踪迹，残萤这一手灯下黑果然了得”。
　　来旺眼睛一转，慌忙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吃惊道：“主子，你的意思是右圣残萤有问题，她，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背叛山重水复里的那位，对她有什么好处”。
　　“她怎么想的，一点也不重要，背叛皇叔和羡鱼，是绝对践踏了我的底线，当年查她的底细还不够清楚，去接着查，我不信薄暮城主府的后人能有这般胆量跟皇叔作对”。
　　“是，老奴当年办事不利，这就安排人手去彻底追查她的过往”。来旺应道。
　　“等等，在那之前，不惜一切代价，将艳红给我毫发无伤的带回来”。柏灌将手中的细绢卵成一团丢弃在地上。
　　来旺了解自家公子的脾性，这明显是气大了，随即不敢马虎道：“主子放心，来旺这就去办”。
　　月黑风高夜，杀人越货时。
　　“铛铛铛”的敲门声惊醒了浅眠的残萤，残萤身披紫衣缓缓下床，无声无息地走到门前，将刚才从床头拿起的长剑横在胸前，压低声音谨慎的问道：“谁”。
　　“这么早就睡啊，咱们几年不见，好不容易因任务在九幽碰上，还不好好喝几杯联络联络感情啊”。门外，金河饶有兴致的调侃道。
　　“滚，扰了老娘的清梦”。残萤听见金河的声音，微紧的心神缓缓放松下来，将手中的剑随手抛回床头剑鞘中。
　　“呀呵，你出不不出来，你要是不出来，我就闯进去了啊”，金河作势撸起袖子就要推门。
　　残萤回头望了眼床间沉沉睡去的烟花女子，叹了口气，干脆道：“等我两分钟”。
　　金河呵呵笑道：“我在巷子口等你”。说完转身离去。
　　“这娘们有点重啊，鲲鹏你要不要替我背会儿啊”，诸犍驮着腰，往上颠了颠背上的女子，气喘吁吁的看着走在前面那五大三粗的汉子，张嘴商量道。
　　“不行的，我答应过归花花，除她以外，再不碰其他女子的，这事，你哥他老人家知道”。鲲鹏转过身一脸正经的回道。
　　“可她都死了多少年了，还是你一箭穿心射死的，你这会儿在这儿装深情，恶不恶心啊”，诸犍一脸无语道。
　　“诸犍，你哥有没有教过你，不会讲话就学会闭嘴啊”。鲲鹏恶狠狠地盯了诸犍一眼，大步离去。
　　“你说说你，你招惹他作甚，可不能再在人伤口上撒盐了啊”，身后的混沌轻叹一声。
　　诸犍看着混沌空荡荡的右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认命的背着死沉的女人走街串巷。
　　“你说这么多年，诸犍怎么光吃不长啊，要不，我过去帮他背着吧，看他累的很”，庆忌现身在混沌身旁，小声说道。
　　“别添乱，后面有人跟着我们，你先护着诸犍回去，我去把身后的尾巴料理干净了”。混沌动了动耳朵，朝着巷子的另一侧翻身越去。
　　刀出长鞘，来福望着眼前左手持把长刀，气宇轩昂的男子，心中瑟瑟发抖，靠着墙角小心试探道：“混沌”？
　　“呵，既然知道我是谁，那就更不能让你活着离开了，是你自己死，还是等我动手”。混沌已经从对方的气息知道面前这个瘦弱的男子根本不会功夫，故意吓唬道。
　　“别，这位爷，我们殊途同归，我家公子让我们来找人，没想到被你们抢先一步，不过，我们找着人也是要给你们送过去的，这下正好省事了”。来福盯着满身杀意的混沌，吓得差点尿了裤子，真怕对方手起刀落给自己痛快了。
　　混沌听言，挑了一下眉头“柏灌？，他什么时候来九幽了”？
　　“我家主子是跟着残萤右圣前后脚来的，前几年，羡鱼小郡主托我们打探残萤的来历时，我家主子就一直埋了暗线在右圣周围，这次，她放弃任务，突然来九幽。我家主子觉得奇怪，就跟了过来，结果发现她身边藏了个女人，刚好金河左圣一直在找一个女人，所以，就让我们把这个女人给带出去交给金河左圣”，来福一五一十道。
　　“回去告诉柏灌，九幽的事不要插手，也不要再让人盯着残萤了，鱼服的事，鱼服自己解决，让他尽快回蚕丛去，做他自己该做的事情”。混沌留下这句话就飞身离去。
　　潮湿阴暗的街道上，墙角裂开的细缝纹路里铺满青苔。
　　诸犍背上的女子悠悠转醒，迷蒙的双眼里满是困惑。
　　“你醒了啊”诸犍吃力的往背上颠了颠。
　　“这是哪里”？艳红眯着眼看着九幽的早晨，有些恍惚，原以为自己就要活不成了，哪想到还能看到橙红的朝阳。
　　“我哥要见你，我说姑娘你能下来自己走走吗”。诸犍实在是坚持不住了，停下脚步把对方从背上放了下来。
　　“我知道你们要问什么，那个疯女人都已经问过了，又哭又笑的，真吓人。到底要我说多少遍，你们才能消停，怎么一个个还没完没了的呢”？艳红站定，不情不愿道。
　　“你跟那个女人说了什么”，诸犍好奇道。
　　“没说什么啊，她就问我当年被赶出徐家到底是什么原因，哎，你说说，你们怎么一个个盯着三十年前的旧事，找上我了”。艳红有些莫名其妙，先是被那个女人囚禁，现在又来一帮人把自己劫走，自己什么时候这么紧要啊。
　　“那你知道你快要死了吗”？混沌赶了回来，手持大刀沉着脸站在巷口。
　　艳红的脸色瞬间苍白起来，支支吾吾道：“我，我曾无意间看到我家老爷跟自己的亲妹妹私通，回去后，我实在是恶心，又害怕被人杀人灭口，就故意在那女人大婚时，偷了她一只凤钗，被我家老爷发现后毒打一顿，赶了出去，这才保住了小命，其他的，我真的一概不知”。
　　混沌愣了一下，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况，诸犍却大惊失色道：“徐言明，徐言明原来是中宫，难怪他生母不详，身有弱症，却还被徐家主视若珍宝的记在嫡母名下，难怪徐家夫人暗中要除掉他，害他躲在攸里山庄多年闭门不出”。
　　混沌捂住诸犍胡言乱语的嘴巴，皱了皱眉头，看向那烟花女子，沉稳道：“九幽已经不安全了，凡是闻着味儿的全都引来了，你若是还想活命，我可以派人把你送走，你自己想想有什么地方想去，一会儿就走”。说完也不管对方的反应，压着诸犍就不见了踪影。
　　“事情就是这样的，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酒馆的炉火已经熄灭，喝个通宵的残萤看着清清冷冷的街道，回头对着对坐的金河讲道。
　　金河伸了伸懒腰，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同样看向天光大亮的窗外，叹了口气道：“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
　　“不知道，我之前做了太多坏事，也做了太多错事，恍恍惚惚，半生已过，现在不想再过刀口舔血的日子了”。残萤为金河斟满酒，微微一笑。
　　“公子很早以前就同我讲过，种因得果，让我无愧于心，坦然走自己的道，可我再遇见徐言明后，却身不由己的越走越远，再也回不了头，他想要的越来越多，我想要的只是母子团聚，安稳过日。我与他终究不是一路人了”。
　　金河有些微醺，迷蒙着大眼盯着残萤道：“你还记得小时候经常把我堵到训练场打我的事吗？那时的你，像个小太阳一样耀眼夺目，身后经常挤满了乌央乌央的小伙子，整个训练场上，我最服气的就是你，可我从没想过，你这样恣意畅快的明艳女人，长大后会有这样曲折的故事，也怪我们任务太重，大家经常天各一方，很少聚在一起谈心”。
　　“聚在一起又怎样，在白门那样炼狱的地方长大，每个人都恨不得长有八百个心眼，恨不得把自己武装的密不透风，一个不注意可能就身首异处，位置不保了。整个白门，也只有你这朵奇葩，会在白门交朋友了”。残萤苦笑道。
　　“那你说，我们是朋友吗”？金河执拗的看着残萤。
　　残萤同样盯着金河，渐渐红了眼眶，哽咽道：“是，在我心里我们早已经是朋友了”。
　　“残萤，我们都要好好地，好好地活着，这是我作为朋友的请求，你千万千万不要再做错事傻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