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隐于国》刘安岚

33、第三十三章

　　顾长策把银红素缎罩在羡鱼身上，将羡鱼头上的软烟罗取下，任由青丝散落在自己臂弯里，把羡鱼抱出得鹿楼。
　　从袖中取出一枚色泽艳丽、流光溢彩的丹药，轻轻喂到羡鱼的唇边，温言暖语道“想吃吗”。羡鱼不等顾长策将话讲完就将丹药含在口中了。
　　顾长策摸着羡鱼的秀发微微一笑，心中暗道：“小姑娘曾经最爱食这种桃花养元丹，原来，偏爱之事过再久都不会改变啊”。
　　几息过后，羡鱼觉得通身洋溢着温暖，顾长策伸手结印轻轻地将羡鱼眼上的布巾子剪落，然后在羡鱼的眼睫毛像蝴蝶翅膀闪动着蹁跹于飞时，顾长策就开始脑海里不断想象着羡鱼的眸中会是怎样的湖光山色、春暖花开。
　　可等羡鱼真的适应了明亮的光感慢慢睁开眼睛时，顾长策却是连呼吸都忘记了。
　　记忆中那个山魅精怪般的小姑娘，与眼前的小羡鱼重叠了。顾长策深深凝望着自己眼前这个右眼是太阳般的金黄色泽，左眼是皓月般的银白玉华，抬眸间尽是流光溢彩、摄人心魄的羡鱼，喃喃低语道：“你终于回来了”。
　　羡鱼亦是轻轻点头道：“我回来了，阔别两千年，我总算回家了”。
　　回过神后，顾长策将羡鱼拉到自己的身边，半拥在怀里道：“羡鱼，虽然我不清楚这两千年中你在下面都经历了什么，但你要答应为师，于往后的千千万万时光中，再不能离开师傅身边哪怕半步”。
　　羡鱼抬头望着一身银红彩绘血龙鱼云气服的顾长策，轻轻依偎在对方的身侧含糊着：“师傅可知，羡鱼曾在黑暗孤寂中，无数次梦到过花落闲潭，一只红色的鱼轻轻靠近，与花嬉戏”。
　　“从前，我总在想观龙鱼台上这棵八重蟠桃树可真笨啊，迟迟无法化形，不能陪我一起玩乐，却原来，早在我幼年期时，我唯一的落花玩伴就是你啊！难怪，我对你有种亲近和似曾相识的感觉”。
　　羡鱼抬头认真端详着顾长策，微笑道：“那时就很好奇，你化形后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桃花那般艳丽。原来是这样一位云开雾散、水长潮生、潋滟芳华的神明呢”。
　　顾长策听言会心一笑道：“羡鱼之美貌比之师傅不遑多让，世人若是得见羡鱼，怕是如见天神”。
　　说着便隔空将画案上的一方小镜取来放到羡鱼面前。
　　羡鱼呆呆地伸手抚上自己的眼眸，黯然道：“我的这双眼睛来自于我的父亲，这山重水复阁也是父亲为我和母亲修建的，我母亲还将山重水复阁入画做了扇面。只是，好不容易逆行黄泉夺回母亲的神识，母亲却为了让我能够离开幽暗，甘愿进入轮回将我孕育，补全我的魂灵，又入轮回道去了，父亲不肯回家，一直在下面陪着母亲，一世一世的守护”。
　　顾长策从怀中将一幅江山殿阁图扇面取了出来，递到羡鱼面前，安慰道：“这是你母亲的物件吧”。
　　羡鱼盯着上面那雄伟宏大的数座楼宇楼阁，指着屋内人影绰绰的画面道：“那是湖目他们几个，这是我母亲亲笔所画，你是从哪里找到的”。
　　“你母亲在下面时跟我母亲关系很好，送给我母亲的。后来又转赠给了海遥城主，不过现在算是物归原主了”。顾长策笑道。
　　羡鱼将手搭在额眉处，迷蒙的看着层次分明的远山，山是那样的翠影红霞。四周连绵不绝的湖水是那样的清澈无波。岸边落英缤纷的小径是那样的繁花照眼、花弄影重。这宛若水墨中晕染开的工笔重彩中，透着扑面而来的物是人非。
　　羡鱼脱口问道：“师傅，湖目、春兰都还在花溪等着我去接他们回家呢”。
　　顾长策听闻宠溺道：“等为师修养几日，便带你去趟花溪找他们“。
　　羡鱼身着绯红色桃花软烟罗，脚踝系着桃花红水晶，乖乖地端坐在清明雅致的藏书楼里，正在伏案一笔一笔极其认真地描红。
　　湖岸上繁花照眼，一株千年岁龄的八重蟠桃树郁郁苍苍，羡鱼抬头向窗外望了一眼，闻到了氤润着草木清香的蓬勃水汽。
　　“师傅，残萤，你了解她多少”，羡鱼放下手中的大笔，来到窗前对着观龙鱼台上的八重蟠桃树道。
　　八重蟠桃树无风自动，“好好地怎么提起她了”。
　　羡鱼回身看了眼几案上，红泥小炉中盘桓绕梁袅袅的青烟。笑了笑道：“她是薄暮城城主的后人，传闻，白门曾一夜血洗薄暮城城主府，薄暮城一夜变天。我很好奇，她又是怎样进入的太阴幽荧，师傅又对她知道些什么”。
　　“羡鱼，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好与坏都是个人的选择，我们了解与否又能如何，总归，万事万物都有因果”。八重蟠桃树下潋滟芳华的青年一步一步朝着羡鱼走来。
　　羡鱼叹了口气，看着朝自己走来的顾长策，小声道：“这一切的因果都是我造成的，理应有我来结束啊”。
　　“没有湖目去花溪等回春开花结果，就不会有顾岚的长生，也不会有白门，更不会有血溅城主府，不会有氏族纷争，不会有这么多心有憾事的男男女女，不会有恩怨，不会有贪欲。这衍生出一切结果的因，起源于山重水复的母神需要的那枚回春果”。
　　顾长策上前，隔着窗户将小姑娘抱了出来。怜惜道：“这一切起源的因，来自于人心的恶念贪欲，这一切的后续，都起源于顾岚的贪婪，与你，与山重水复何干。即便真的有干系，你们也已经承受了各自的果，不是吗？”
　　“你散尽修为逆行黄泉，在黑暗中沉睡太久。你的母亲不断地在下面经历轮回。你的父亲失去挚爱，为了你的母亲，又不能守在你身边陪你长大。湖目他们离开山重水复太久，魂灵越来越弱，至今无法自行回山重水复，这些后果，你们早已承受了”。
　　“以后，一切因果全由我来为你承担。你放心吧”。
　　几案上叠放着高高堆起的描红临帖，被过堂风穿窗而过。
　　羡鱼在顾长策怀中昏昏欲睡，顾长策轻轻将小姑娘放到床榻上，为小姑娘退下脚上绣着繁复桃花的软鞋。
　　羡鱼夜间又做梦了。
　　梦中，观龙鱼台上那棵八重蟠桃树下，一个身着银红彩绘血龙鱼云气服，雨雪初晴般的雅致少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以血温养着树下湖中的血龙鱼，龙鱼通身的瑰红色泽随着少年的供养而日复一日的熠熠生辉，光彩夺目。
　　羡鱼看了眼自己身上通体的银红彩绘八重蟠桃花云气服，终是有了一种是懂非懂间关乎爱的觉悟，师傅，你藏在落叶下的那些脚印，暗示着多少祭日专供我物外逍遥，若我发现的还为时未晚，我甘愿用一生的时间奔向你。
　　（五）毕竟几人真得鹿、不知终日梦为鱼
　　人人都想得到心里所想，却不知道自己终日活在虚妄当中，我是羡鱼至上主义者，羡鱼是我人生的终极妄想。
　　---顾长策
　　顾长策将这几日飘落的八重蟠桃花收集存储了起来，将它们清洗干净后放入瓮中深埋地下，打算在鸣蜩时节取来与羡鱼在微凉水榭中对饮。
　　羡鱼坐在八重蟠桃树下，看着自己那个潋滟芳华的师傅，像个邻家大哥哥那样，将彩绘血龙鱼云气服高高挽起，席地而坐在小院一角，有条不紊的打磨雕琢着这附近盛产的凤凰木。
　　而自己在树下手捧异物志，心不在焉的不时看上几眼，这样的场景美好的像是淬炼过的千万流年，似乎自己曾经也这样坐在树下，看着夜幕下的小少年不言不语、一板一眼生涩的雕刻日常用具，只是曾经雨雪初晴的少年已长成潋滟芳华的青年，曾经稚嫩生涩的动作如今越发的娴熟。
　　顾长策察觉到羡鱼的心不在焉，无奈笑了一下，向小姑娘招了招手。
　　从怀中拿出一支花费了两个日夜打磨的木钗递给了羡鱼，羡鱼仔细端详着木钗，道：“师傅这是血龙鱼么，好漂亮啊！它的嘴巴里还含着八重蟠桃花呢”。
　　顾长策将羡鱼抱进得鹿楼里坐下道：“你们血龙鱼一族，是不是生来就爱食蟠桃花啊”。
　　羡鱼摇了摇头，认真道：“不是的，我父亲就不吃桃花瓣，可能只有我是个例外吧，我好像特别喜欢香甜的食物，大抵是因为我是个女孩子”。
　　“师傅是不是我把你的桃花瓣都吃掉了，你就没办法结果子了啊”。
　　顾长策斜睨了一眼羡鱼，并不答话，自己到书架上寻了一册树递给了小姑娘。
　　羡鱼接过来翻开扉页，上面赫然写着‘齐民要术’四个大字。羡鱼有些不解其意，好奇地看向顾长策，开口问道：“师傅，你给我这本书做什么”。
　　顾长策冷冷一笑道：“为师觉得你好像有点不学无术，好让你多读几本书，就从这本齐民要术开始吧”。
　　“先好好了解一下，咱们山重水复里各类植物的习性，再来与为师好好交流结果子的事如何”，说完就化为虚无，不见了身影。
　　羡鱼盯着窗外观龙鱼台上的八重蟠桃树，小声嘀咕了句：“真是个别扭的性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