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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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羡鱼紧紧抓着顾长策的衣服,有些紧张地打断他的话,小声附耳讲到:“师傅,我怎么觉得有个东西一直在远远地跟着我们呢”。
顾长策顺着羡鱼的提示回头望去,看见一只长着四只耳朵,模样又有点像猴子的生物。不禁有些哑然失笑道:“羡鱼乖,莫要害怕长右,它不是跟着我们,而是刚从尘世回来也要回山重水复”。
羡鱼一听长右的名字,远山眉微微蹙了起来,悄悄对顾长策道:“在下面,没有听说哪个州县发动大水啊,它好好地怎么擅自从山重水复溜了出去”。
“羡鱼是如何得知,长右出现的地方,会有大水发生的”。顾长策讶异的看着怀里的小姑娘。
羡鱼愣了一下,支支吾吾地不知如何开口。
顾长策看不得她左右为难,撒不得谎的样子,开口道:“作甚一副小门娘子恭谨纯德,任君指教的做派,你身上应该流露出飞扬恣意、睥睨天下的气度,那才是山重水复的女孩儿应有的体统”。
羡鱼听言觉得特别委屈,抓着顾长策的衣袖不依地反驳道:“我连山重水复的门都还没迈进去呢,哪里就能带出体统来了,圣人言,三人行必有我师,更何况你本就是我师傅,我任你指教,错在何处”。
顾长策看着小姑娘振振有词的跟自己辩驳,不知为何竟觉得这一幕竟似曾相识,好似在自己清冷的过去,静谧的山重水复里,有过这样一个小姑娘,时常趁着暮色,倚花傍草的坐在得鹿楼窗前,央求自己带她到丹穴之山去掏凤凰的窠臼。
那时的自己,因为尚未化形不能离开本体,无法去满足她的请求。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那双右眼黄金、左眼白银的眸子里溢满泪水。
那一刻,自己只想一心一意地将对方紧紧看护在自己眼前,甚至已经做好了为了她,可以随时与天下为敌的必死觉悟。
自己所希冀的不过是,小姑娘可以按照她自己喜欢的方式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不被俗世浸透,穿过时光荏苒,依然是少女娇俏的明亮。
后来就再也没见过她了,听说她为母亲取药到下面去了。听说药没了,她散了修为逆行黄泉救母去了,再后来,听说她再也不会回来了,慢慢的,她的影子也就沉淀在自己那为数不多的记忆里。
再再后来,自己还是不死心,总想着自己也散了修行,进黄泉入轮回,万一运气好,能找到她呢。
在花溪看到她的第一眼,自己就知道,运气真的庇护了自己,这次,无论如何都要把她保护好,再不让她一个人逆行黄泉,在黑暗中忍受孤寂。
可小姑娘却不记得自己了,甚至有了自己的心思和秘密,不过,无所谓,谁还没个秘密了。只要是她,自己就好的坏的全收着。
顾长策回神后,看见小姑娘又开始伸出小手抓着自己的秀发磋磨,怜惜道:“可是头皮又痒了么,你且再忍耐一个时辰,为师这就带你去浑夕山找肥遗”。顾长策担心小姑娘没轻没重的抓破头皮,便按下对方的纤纤玉手,自己轻轻为她抓挠着。
羡鱼舒服地享受着师傅的抓挠,一时的痒意减退,腻在顾长策怀里含含糊糊着:“我不要,肥遗长得好丑啊,哪有它那样的,一个头两个身子,跟条水蛇似的。再说了,它出现的地方会有大旱,我们还是不要去招惹它了”。
“但是它可以杀虫已疠,我们找到它出没的水泽来为你洗涤头发,你就不会再觉得头皮发痒了”。顾长策说着,便抱着羡鱼向浑夕山所在的北方而去。
顾长策循着幼时的记忆在山的西侧找到了嚣水,于半空中缓缓落地将羡鱼放下,道:“去吧,师傅在这边等你”。
羡鱼一听,赶紧化身成八爪鱼上下其手地紧紧抓着顾长策的胳膊,欲哭无泪道:“师傅陪我一起吧,它太丑了,我实在是怕”。
顾长策看着死活不肯松手的羡鱼,清浅道:“你害怕它什么,它怕你才对吧”。
羡鱼被怼了一下,愣住了。随后又心虚道:“我害怕水太深,还害怕水中有其他生物,我不敢一个人下水,师傅,你陪我一起好不好,我什么也看不见”。
顾长策实在很是为难,羡鱼自是不能见物,可自己却不能顺从她的意思,哪有师傅与徒儿共浴的,这样做成何体统。
这般想着,道:“水很浅的,幼时,师傅时常到这里小憩,水中除了肥遗再无其他生物,不必忧虑”。
羡鱼却无论如何都不肯听对方的话,心里想着,肥遗这种生物难道不可怕吗,一想到这种像水蛇一样的生物会在水下缠绕、触碰、甚至是咬伤自己,更是无论怎样都不肯放顾长策离开。
最后只得妥协道“师傅,那我可不可以不下水,就站在水边只清洗头发啊”。
顾长策看她小嘴紧张的讲个不停,再也于心不忍,干脆利落的将金河所讲的尘世里那些个体统、避讳全部抛到九霄云外。
一把将对方抱起缓缓走进水中,泛着冷意的河水,惊得羡鱼赶忙手脚并用的缠在顾长策的身上死活不肯松开,顾长策只得一手托着小姑娘臀部防止她滑落,一手将小姑娘的头发打散浸湿,帮着羡鱼揉搓,羡鱼则是很乖地将头埋进顾长策的脖颈处满心依赖。
夕阳牛背无人卧,带得寒鸦两两归。
周边的时间是缓慢的,羡鱼根本不知在第几日,突然耳际里,传来磅礴的水汽和万物生灵恣意生长的声音。
顾长策小心呵护着怀中满是迷蒙的羡鱼,穿过重迭环绕的峰峦峻崖,在那花影参差迷离弯弯小径的尽头,映入眼帘的,是无边浩瀚水域和水中央那烟涛浩渺、薄雾蒙生、雨歇微凉处的山重水复阁,及其后掩藏在奇花瑶草中的得鹿楼。
这里的一切,在顾长策的眼里都还是八个月前离开时的模样,只是得鹿楼南端,观龙鱼台上的那棵本是生长茂盛的八重蟠桃树,树梢桃花正在无风自落。
顾长策让怀中的小姑娘双手环绕耳后搂抱着自己的脖颈,一手广袖翻飞,瞬间来到芬菲烂漫的桃花树下,小心翼翼地将羡鱼放在观龙鱼台上,然后自己再也坚持不住,整个人萎靡在桃花树脚下,大口大口地吐着红的耀眼的鲜血。
羡鱼被这一变故,惊得连哭都发不出声音,只会将顾长策拥在自己怀里,不住地拿自己的衣袖,擦拭着顾长策嘴角不断溢出的黏腻浓稠液体。痛苦的重复道:“师傅你怎么了,这是怎么了呢”。
顾长策勉力抬手抚上羡鱼满是泪水的小脸轻声道:“莫哭,师傅无恙,这两日师傅会睡在此处,你对这里还不熟悉,便在师傅身边守着好不好,两日后,师傅就会安然无恙了”。
羡鱼虽然有一肚子的话想要问对方,也只得连连点头,让师傅好好休息。
顾长策残缺不全的魂灵从下面再次回归山重水复后,一直都未曾修补齐全,也从来没有离山重水复这般久过,根本无法预估自己被反噬的程度,再是忧心也不受控的缓缓闭上了眼睛。
羡鱼将顾长策紧紧抱在怀里,想起了在那个满是凤仙花开的季节里,第一次与师傅的相遇,以及后面天南地北的追随中,那温暖美好的点点滴滴的相处,虽然自己什么也看不见,可还是通过身边金河几人对师傅的种种描述,和师傅那无所不能、云淡风轻的处世态度,在心里把师傅渲染成了像父亲那般无处不在的神。
却原来,便是神也会受伤,也会流血,也会沾满尘埃和风霜,萎靡困顿如此。
羡鱼啊,你究竟何德何能,让这样矜贵的男子这般为你上天入地,东奔西顾啊。
这样的情谊,怕是这样平凡的自己,生生世世都偿还不尽了。
直到有一天,羡鱼感知到空中再无桃花悠扬时,怀中的男子,缓缓睁开了风华无限的双眸。
“师傅,你醒了啊”。羡鱼的声音干涩的像老妪一样。
顾长策心疼的瞬间染红了眼眶,慢慢起身把羡鱼抱起来向着得鹿楼走去“羡鱼乖,师傅没事了”。
羡鱼安静的趴在顾长策怀里不言不语的,特别乖巧可爱,顾长策把羡鱼放在房间中唯一的滕竹凳上,道:“你在这里休息一下,师傅去为你打水梳洗”。
羡鱼乖顺的点点头,只是担忧的拉住顾长策的衣角不肯对方离开,道:“师傅,我怕...”。
顾长策明白羡鱼没说出口的话语,伸出食指放到羡鱼的花唇上,轻轻捏了捏羡鱼的耳垂,道:“不会的,为师向你保证”。说着便把手上干净的衣物放到羡鱼碰得到的地方,转身出去为羡鱼找来了自己幼年时雕琢成型的第一只木盆。将那日在嚣水收集的活水倾入盆中,轻轻将羡鱼抱进去。
羡鱼依偎在顾长策的怀里,眉头紧蹙着任由对方为自己清洗,顾长策将给羡鱼擦拭的微潮青丝用上等的软烟罗包裹起来,道:“怎的眉目不展,可是师傅弄痛你了”。
羡鱼摇头,沉默许久才不安道“师傅,你的伤”。
顾长策从没想过自己受伤可以让羡鱼这样担忧和敏感,让从不喜过多言语的顾长策生出些微妙的感觉,生命中突然有了与共的那个人,一切都是陌生而别样的,像是生命中遗失的部分被完璧归赵,一切不过虚惊一场一样。
淡笑道:“为师的伤是反噬造成的,因为为师魂灵有伤,轻易不得离开山重水复,便是出山也只有四分之一的年时,久了就会气血逆行遭受噬心之痛”。
羡鱼听言将小脸轻轻贴着顾长策心脏的地方,小声道:“师傅一定很痛吧,都是羡鱼的错,害得师傅在山下呆那样久”。
顾长策摸着小姑娘头顶的软烟罗,微微一笑道:“为师甘之如饴,羡鱼,你根本就不明白你对为师而言究竟是何意义,还记得观龙鱼台上那棵八重蟠桃花树吗,那便是为师的本体元灵所在”。
“你只需记着,那棵八重蟠桃花树无碍,为师就无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