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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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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月度银墙、烛花摇影时分。
重华殿内,顾长策一把抱起在自己怀中熟睡的小姑娘,大步踏门而出。
一直守在殿外打盹的金河吓了一跳,赶忙取了狐裘,揉了揉眼睛上前行礼道:“公子,这是要.....”。
顾长策接过金河递过来的石青刻丝红狐披风,将羡鱼包裹个严实,头也不回地向前行去,间或一言道:“明日告知白门上下,此后白门再不与我相干,门下众人可自行去留”。
金河听此,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单膝跪地道:“公子,若是您不再回白门了,那咱们太阴幽荧和太阳烛照左右两殿又该如何在白门自处”。
顾长策转身斜睨了他一眼道:“你是越活越回去了么,什么时候太阴幽荧和太阳烛照要仰仗着白门过活,头顶上没了这‘白门’二字,自然可以创立新的宗派,何至于如此拘泥守成,这还需要我言语么”。
金河赶忙点头称是,话还未落,便看到公子厌恶地瞅着地上,那映着白雪分外娇艳的黄梅,然后毫不在意地上前用脚研磨粉碎,不顾身体有恙御风而去。
金河自是揣摩不透公子用意,待得公子离去后,便着急忙慌的往右殿里钻去,还未入得大门,就被东殿今夜当值的虎四拦了下来,木讷憨厚的虎四摸着油光锃亮的大脑袋,嘿嘿一笑道:“金河左圣,你的皮最近又痒了么,残萤主子上次吩咐过属下,以大门为中心方圆七米之内,狗与金河不得入内,你怎的还敢顶风作案,夜闯我家主子的深闺呢”。
金河听言顿时气得牙疼道:“行、可以,老子不从大门进去总成了吧,呸”。说着金河往自己手掌心吐了口唾沫,两手对搓着自言自语道“翻墙,翻墙,老子还不会吗?逼我,残萤你厉害,等会老子把公子的话带到,看你还厉害的起来不”。
虎四在一旁看的是目瞪口呆,再次被金河左圣的浑不吝给震惊到了,呆愣过来的虎四赶紧上前伸手去拽金河的衣角。
谁知金河正在全心全意的爬墙根本就不鸟他,虎四一着急,直接把金河的裤子给拽掉了。
趴在墙头的金河,眼泪差点没掉下来,就那样提溜着白生生的一双大长腿,挂在东殿的高墙上,伤心绝望道:“你干什么呀,啊,虎四,你想干什么呀,这一天天的我都做的什么孽”。
虎四那是一个着急啊,结结巴巴道:“对不住左圣大人啊,那个,属下是想提醒你,我家主子出来了,您不必再翻墙了”。
金河一听残萤就在这里,赶忙收起伤春悲秋的样子,利索地从墙上跳下来,把挂在脚脖子上的裤子给提了上去。
然后转身便看到一个风情万种,身穿紫衣的美妇人斜倚着大门,一副看戏很久了的模样。
金河此时也顾不得耍嘴皮子了,直接走到残萤身边附耳神神秘秘道:“公子抛弃白门了”。
残萤听言,深深打了个哈欠道:“然后呢”。
金河的小眼珠子瞬间都瞪直了,一脸不可思议道:“哪里还有然后,你是不是没有听清楚我说的话啊”。
残萤顺了顺耳畔的青丝,一副我又不聋的表情,道:“不就是公子抛弃白门了嘛,然后怎样啊”。
金河这次是彻底地感觉到沟通无能了,挣扎道:“这个消息一点都不重要吗?在我看来事态分明很严重了啊”。
残萤则是直接白了金河一眼道:“难道我们不是一直在做着脱离白门的准备么,整整花费了十年的时间,公子才让这件事情成型,你前两年重回凤阳旧地祭拜你们荼家先祖,不就是为了洒扫门庭,重开宗祠,整立门楣么”。
金河闻言,顿时傻了一般,尴尬道:“我,我这不是一时之间接受无能,有些不习惯嘛,你怎么知道我凤阳老家的”。
残萤这次则是直接哈欠连篇,干脆利落送给金河两个字“有病”,然后就转身回殿接着睡去了。
次日朝阳初升,积雪未化时,太阳烛照和太阴幽荧东西两殿的门众,便开始陆陆续续撤出白门,不消一日,整个白门便已空出十分之七的宫室,留在白门的,除了白门夫人及她那偌大的后宫,便是那些对白门还抱有幻想,认为有朝一日又会回到华年盛景的顾氏宗族中人。
重华殿外,顾长策的脚步再一次慢了下来。垂花门外的廊柱下一个穿着甚是华丽的男孩子背靠着栏杆,嘴巴噗噗地向地上吐着瓜子皮,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哟,阿鱼这是要上哪里去啊”。柏灌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壳。
羡鱼从顾长策怀里抬起头,好奇道:“柏灌,你怎么还在这里,太阴幽荧的人不是已经离开白门了吗?你不跟着雀三师傅一起离开吗”?
柏灌望着繁花照眼的羡鱼,满眼的笑意道:“师傅知道我要来跟表妹告别,特准我与最后撤离的人员一起行动”。
“听说,你送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一副状元甲,有没有这回事啊”。柏灌装作无所谓的问道。
“有啊,怎么,你要吗”?羡鱼内心里觉得柏灌不见得会喜欢这些俗物,故而认真的问他。
柏灌见羡鱼一脸认真,自己反而有些难为情起来,身为皇储,自己贯来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即便是在逃亡的路上,来福来旺也从没让自己吃过丁点的苦。现在追着羡鱼要东西,多少有点抹不开面子。
羡鱼想了一下,接着说到:“那等我寻遍天上地下应有的珍宝,让未然城的织锦坊为你量身裁剪一套独一无二的龙袍如何”?
柏灌震惊道:“此话当真”。
羡鱼点了点头,肯定道:“当真,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那,那我就先回了啊,等你做好了龙袍,一定要跟我讲一下,我也要快点成长为可以匹配上你的龙袍那样的帝王才行”。柏灌说着转身就要离开。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到什么,回头对着顾长策道:“皇叔,皇爷爷临死前是不是把什么人托付给你了”。
顾长策望着鲜衣怒马的英气少年,清浅道:“你又知道了”。
柏灌转身朝外走去,伸手朝后挥了挥手,高声喊道:“谢谢皇叔”。
晨光中,少年的背影越来越模糊,羡鱼伸出素手在空着触摸着什么,高兴的抬头对顾长策道:“师傅,我看到光了”。
顾长策听言,淡淡一笑,将羡鱼抱的更紧了。
顾长策御风而止,望着前方绵延不绝的洁白雪漠和壁立千仞的黑色群峰,俯首在羡鱼额际浅浅一吻,道:“羡鱼乖,我们快要到山重水复了”。
羡鱼点了点头,试探道:“师傅,在进入山重水复之前,我有几句话想同你讲”?
顾长策愣了一下,无奈道:“你该不会是接着找理由糊弄师傅,不愿陪为师回山重水复吧”。
羡鱼摇了摇头,“当然不会,上次是为杀顾岚,才瞒的师傅,我已经替花溪族人和我自己讨回公道了,这次肯定会乖乖同师傅回去的”。
“那你还要同我讲什么”。顾长策为羡鱼拢了拢披风。
羡鱼有些纠结道:“因为我还有其他秘密没有讲给师傅,主要是岁月太久远了,我又因为一些事,太久没回家了,对家里已经没有太多记忆,而且家里现在有什么变化我也不清楚,毕竟,家里就连家里进了外人,我也是见到师傅后才知道的,所以,一句两句的也讲不清楚,但师傅只需要知道,我以后都会好好的陪在你身边就行”。
顾长策好笑的看着这个妙语连珠、机敏异常的小姑娘,不知为何对自己那段不为人知,亦不想对任何人提起的沉重过往,突然觉得也没什么特别需要坚持的意义了。
内心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地剥落消亡,同时新的事物,也开始在原地不断地松动生长,顾长策这时才终于明白有些东西可以放下,有些东西需要珍藏的意义。
缓缓落地后,顾长策环顾四周,将羡鱼抱坐在一处凸起的岩上,望着远处迷蒙的天际,第一次释然道:“山重水复里曾经应当是有人生活过的,不然,那山重水复阁是如何建造的,只是那位山重水复阁的主人是如何到的山重水复,之后又去了哪里,为师自是不知,不过为师却是在濒死之际,意外进入的山重水复”。
羡鱼讶异道:“您是白门夫人的嫡长子,顾岚竟是一点也不避讳直接把您带去后山禁地”。
顾长策看着羡鱼一脸的认真神情,知是对方极为关注这件事情,只得解释道:“彼时,我刚过三岁生辰,正是相月时节,好似前一日,还听闻母亲言及再过数日,就到南宫气候了,一日间,暑气未消时分,族长身边的小邢前来说是我的父亲来了,母亲让他带我去见那个男人,我知母亲不愿理会那人,但又顾忌我的感受,特许那人每年在我生辰前后来见我,所以,我才不疑有他,跟着小邢去了”。
“那时,每当黑暗来临,大地不能见日的时候,在影影绰绰的阴暗角落,我总会想也许霜序时节就是我的终日了,即便不是,又能坚持多久呢,是孟冬或是建字,总是要死的吧,然后,突然有一天,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在山重水复的一株千年蟠桃树下了,之后的岁月,我便在山重水复里日复一日,直到某天,我推算出母亲有难,才第一次走出山重水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