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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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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门眼下正是轻寒轻暖宜人的长昼日暮,天边翠烟缕缕,飞进门前种槐的贵人府内。
白门夫人刚回到自己那燕宿雕梁的暖意殿堂时,生生被门前跪地的挺拔身影唬了一跳,上前端详好半天,才认出这个清闲淡素的男子,原是众多侍君中的一个,叫什么来着,却是一时之间想不起来。
那男子似乎看出白门夫人的疑惑,跪行向前数步,艰难开口道“奴,周九儿”。
白门夫人这才恍然大悟道“哦...是了,你就是十年前自荐枕席臣服与我,没过多久就一病不起,已有整整十年足不出户避而不见的那位周九儿啊,怎么了这是,你这病可是好了”。
白门夫人说着便慵懒地侧卧梨花榻上,眼神迷离,眸间尽是朦胧春意,似是陷入了某段不可追忆的往事。
十年前的天火和流毒,已将薄暮白门荼毒去了三重宫院,面对着策儿再次离去的孤苦和支离破碎的白门,正是自己焦头烂额之际,这个名字与身材极不相符的周九儿,像是从天而降一样叩响了白门的主殿,无风无雨地来到了自己的生活中,展现出不同于他本人和顺性子的强硬手腕,雷厉风行地将整个白门帮自己打造成铜墙铁壁。
那时的白门上下一心,很是风光无两。可还未等自己从惊喜中回过神,这位侍君周九儿便称病卧床,独居于白门一隅。
自己从未见过如此毫不留恋权势的男子,更难相信对方可以如此决绝地抽身而去,几次试探全是对方的避而不见,时日久了,身边的侍君换了几茬,慢慢地自己竟也忘记了后院里还有这样一位惊才绝艳的人物。
若不是今日他主动出现在自己面前,恐怕这个曾让自己忌惮不已却又心动不已的人,早已随着时光被淹没在自己偌大的后院,形形色色各具风姿的众多美人中。
想到此,便抬手示意对方起身说话,周九儿默然起身,望着榻上矜贵女子,道“周九儿,此次来见夫人,所求不过自请离去,夫人安心,周九儿此后无论身在何处,绝不会做辱没白门或有损白门之事,还请夫人看在周九儿曾为白门效犬马之力,也得白门十年庇佑之恩,如今事事两讫的份上,让九儿安然离去”。
白门夫人听得此言却是暗自神伤,道“长生的顾岚死了,门内人心涣散,再无当年风光,你自请离去也是人之常情,我如何拦你。我且问你,那年你自荐枕席臣服白门,究竟有何所图,对我可有爱过”。
周九儿面无表情,道“未曾”。
白门夫人忽地起身端坐大笑了起来,道“罔我坐拥三千美色,竟还看不出一人的真心与否,想必,当年你投靠白门,必是情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却又不好意思生受白门庇佑,才相助我收复白门,只不知你如今如何判断门外局势有利于你,才来自请离去,我自是不会拦你,不过,日后再有难处,如果我还在的话,白门依然向你敞开着”。
“周九祝愿夫人千秋万代,永生不老”。
周九儿深深看了眼上座的女子,不发一言转身而去。
白门夫人望着那决绝离去的背影,无声叹息道:“人前显贵,鳌里夺尊。你这样的人自是不甘屈居人后的,不对白门出手,不过是有更大的盘算,白门这个鱼塘盛不下你这想要化龙的鲤鱼啊”。
却说白日晨间答应要给羡鱼折花的顾青,此刻却是如何都不敢跨进这重华殿半步,期期艾艾到日照西山,也未鼓起分毫勇气。
顾青叹了口气,将头上的学生方巾扶正,小心翼翼地把手中泛着冷香的黄梅花放置在门口的青石台阶上,一步三回头的向着自己的居处走去。
途径游龙影壁时,却听得身后一声低笑,不由回头,道“何人在此”。
却见一人满身的清闲淡素,缓缓于暗处向自己行来,道“是我”。
顾青顿时戒心骤起,将手藏于身后道“我不认得你”。
周九儿在距离顾青十米开外的地方站定,道“你不认得我,那你可认得周九儿么”。
顾青听闻,目瞪口呆道“你就是那个曾以一己之力相助白门夫人收复白门的铁血周九儿?不是说你病了么”。
周九儿颔首淡笑道“我今日在这里等你,是有两件事告知于你,第一,重华殿里那个姑娘不是你能企及的,第二,白门不是你能企及的,你若是想要得偿所愿,那么就不要像只永不会飞的雏鸟一般,安逸地生活在大人们创造的环境里。否则,就不要总妄想不属于自己的人或物”。
顾青瞬时恼羞成怒道“你何出此言,这些又干卿何事”。
周九儿看着少年人羞红的脸庞,清冷道“自是不关我事,不过据我所知,整个白门都依托着山重水复里的那位,若不脱离白门,你怕是穷极一生都活在那位的阴影中,倒不如舍弃这穷阴的偏僻薄暮,到那遍地黄金的皇族都城去拼个前程,许是到那个时候,重华殿里那位宝色晶莹的姑娘心里还会为你留有一席位置也说不准,至于我为何让你远离江湖去往庙堂,自是天机不可泄露,他日,你自会知晓的”。
顾青到底年少轻狂,听周九儿说完像是猛地被人被戳中心事般怒极反笑,道“别仗着夫人器重你,我就不敢教训于你,说破天,在白门,我顾氏一姓还是主子,你一个小小侍君如何言语于我,趁我还未动怒,快滚回你的沧澜院。你可要知道,山重水复里的那位可是我的血亲,是羡鱼的师傅,再如何,那位也必不会枉顾伦常将自己的徒儿占为己有,便是日后,我上门求娶无望,也是自身不足难以匹配羡鱼,那位必会为羡鱼谋划天下出色儿郎,又岂容你在此地胡言乱语攀扯他人,莫不是你一个卑贱的侍君想要离间我白门吧,我奉劝你最好死了心,因为你这样的举动犹如蚍蜉撼树,说出去岂不是让人贻笑大方”。说完竟是直接转身离去。
周九儿望着顾青仓皇而逃的背影,食指第二骨节无意识地磨蹭着大拇指,一脸神情莫测的亦是转身离去。
薄暮城外,北山山涧的一处茅舍内,一阵剧烈的咳嗽,让人心惊不已。身穿狐裘的单薄青年躺在木榻上昏昏沉沉,干涸的嘴唇上泛起层层白霜。
“你这样的身体如何能来的这样苦寒的澜州,不是书信告知与你,我不日便归了吗,眼下缺医少药的,你若是.....,如何让我向你姑母交代”。
“周九,你能不能少说几句,怎么,白门十年竟把你变成个话痨不成,我来这里接你是姑母的意思,也得了我母亲的首肯”。青年将送至唇边的热茶微微饮了两口,缓解了一阵咳意。
“白门现下是个什么状况”。青年闭目缓神道。
周九低头沉思了一下道:“白门老祖顾岚确定已经离世了,白门现在人心涣散,内斗不止,白门夫人又身怀有孕,自顾不暇,根本无暇再掌控天下江湖。况且白门十年,我早已把白门权势最重的几大家族给内部瓦解了,白门现在不过是一盘散沙。我们蛰伏多年,终于可以正大光明的做事了”。
犹豫了一下又道:“只是顾长策这个变数,实在是让人琢磨不透啊”。
青年听言,呵呵笑道:“他啊,不足为惧,我数月前曾在羊公城攸里山庄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他那样的人贯来高高在上,不屑于参与世俗权力的争夺更迭。更不会为自己增添因果烦恼,毕竟,他的父族乱成那样,都不见他有分毫动静”。
周九愣了一下,猜疑道:“虽说蚕丛是他的父族,可他毕竟是跟随母亲生活,不在意蚕丛尚可说得过去,鱼服一旦动荡,怕是他不会置之不理吧”。
青年像是想到什么,眼睛里满是精光,一时止不住又咳了数声,才缓缓道:“在攸里山庄,我试探过他,他根本不在意天下之事,便是他真的要与我们为敌,也不惧他,因为我发现了他的软肋”。
“那个叫羡鱼的小姑娘吗?龙之逆鳞,我们最好不要轻易触碰,因为后果不是我们能够想象的,况且,我正准备回去给徐家主禀明此事,这个小姑娘是除顾长策外,我又一个看不透的人”。周九认真道。
青年却不肯苟同的狂妄道:“我徐敞,徐言明想要做的事,谁也拦不住”。
周九看着单薄弱症的徐言明,心中暗自叹息,不知自己现在是否真的是良禽择木而栖。但是一想到鱼服中宫皇后是他的姑母,掌握鱼服钱财的中州徐家主是他的父亲。不由熄了劝解他的话语,任由他直抒胸臆了。
“刚才提到蚕丛,有一事颇为古怪,还要少主知晓,属下暗中助那烂泥扶不上墙的中山王夺得宝座后,因距离太远,信息滞后,导致那中山王脱离管控,现下被兵马大将军掣肘住了”。
“此事,我在羊公城已经略有耳闻,那兵马大将军风评不正,做不得天下主,同样不足为惧。你眼下只管谋划鱼服五州才是紧要”。青年又是一通巨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