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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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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策牵着龙媒慢悠悠地踏出城主府时,正是日落西山的暮色黄昏,云消雨霁的海遥城早已恢复了往日的喧嚣,望着街巷中南来北往,熙熙攘攘的过往商旅和城中安居乐业的平民百姓,感受着邻家院落中那些家长里短的窃窃私语、茶楼说书先生的口若悬河、春园莺莺燕燕的嬉笑、集市上此起彼伏的吆喝,以及街头巷尾载歌载舞的杂耍叫好,突然觉得仿然到了另一个世界,一个与自小生活着的山重水复截然不同的世界。
顾长策就那样一人一马,独立于世的站在街道上,望着前方的人头涌动,眼睛里却空无一物的失神,羡鱼若是喜欢这样的生活,那么我唯一可以做好的,就是竭尽所能地医好她的眼睛,然后让她在自己喜欢和向往的世界里或生或死着,而我能做到的不过是不打扰而已。
我是山重水复,山重水复是我,自一出生,这便是我的宿命,羡鱼不该因我的一己私心,将自己终生像我一样囚禁于山重水复,海遥城主说的没错,在没遇见这样闯进生命中的一个人前,山重水复毫无意义,什么都不是,遇见后,山重水复生生成了心中再也逃脱不了的牢笼。
只是有一点,海遥城主至今都没有领悟,那便是我、顾长策即使终生坐牢,也愿意千次万次的与羡鱼相遇,因为无论结果怎样,心中总还有那个人的存在过往,总好过不知何为生不知何为死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长生着。
到现在我都还记得,就在六个月前,那个满身春色,杏花微雨的小姑娘那样跌跌撞撞的入我怀中,从那一刻,我的眸中万物才开始有了颜色,蝼蚁般的生命才开始有了意义。
我是那样的惊慌害怕,却又是那样的暗自窃喜着,便是、便是此刻因离开山重水复过久而身体开始遭受反噬,我也甘之如饴。
这般想着,然后便整个人因瞬间反噬所带来的极致的疼痛而无法站立。顾长策只得伸手扶住朝自己依偎过来的龙媒,在这距离薄暮尚有旬月路途的海遥城街头勉力支撑。
一直隐于暗处的龙一见公子本是安然自若的神情突然痛苦万分,并且整个人开始佝偻起来,顿时心神俱裂的上前道:“公子,请恕属下多言,您的身体....”
顾长策打断龙一未说出口的话,慢慢直起身子调整气息,浑不在意道:“无妨,你速派人前往昭元帝陵,务必将异物志与江山殿阁图扇面取出带回,别的事,我自有安排。”
龙一无奈俯首答道:“是,属下遵命。”然后飞速抬头看了眼隐匿在暗处时刻护卫公子身旁的庆忌,两人眼神交汇处透漏着彼此了然于心的默契,微微点头后迅速消失不见。
顾长策平息了下胸中翻涌的气血,伸手轻轻拍了下龙媒的脖颈道:“庆忌,我想一个人四处走走,你先回去吧”。
庆忌听公子召唤赶紧现身,哪知公子竟是要自己撤离,赶忙拱手抱拳上前道:“可是,我等本应保护公子安全,现下龙一不在,若是庆忌也不在公子身边”,庆忌有些犹豫。
顾长策抬手止住庆忌接下去的话,眼睛望着街道两侧炊烟缓升的坊市人家,清浅道:“不妨事,不多时我便归,你不必担忧,且先行回去吧”。
庆忌心知公子素有成算,只得听命飞身离去。
顾长策一人牵马走在拥堵的巷道里,自己也不知所要去往何处。
只是想要在这烟火气中停留片刻,好似这般,自己便会离羡鱼的世界更近一些,或者骗自己就在羡鱼的世界里一样。
“这位公子可是要寻巷子尽头,那个会持花弄草的戴安道。只可惜公子来的不是时候啊,前些时日,那老头子听说花溪灭族现世了,不听人劝,非要去沧州未然看看能不能碰运气到花溪那处,说是要寻摸些花溪上好的花种。这都月余了还没回呢”。
顾长策恍惚间,突然听到有人在附近对自己讲话,回过头才看见是一位穿着灰褐色粗布衣裙、满头白发,蹲在家门旁清洗菜叶的老妪,便微微展颜一笑地下马走到那老人家面前,微微颔首道:“既如此,我这便归了”。
那老妪老眼昏花,待得顾长策走近眼前,才发现跟自己搭话的竟是个神仙般的人物,一下子看愣了去,连手上的菜叶子掉地都未察觉,半天才回过神支支吾吾很是讶异道:“公子既已来了,没见到人,不是白跑一趟吗,伤心难过才是,怎么还笑得出来”。
顾长策缓缓起身不甚在意道:“我本乘兴而来,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那老妪嘴拙又无法理解贵公子的话语,只好不断道:“甚是、甚是咧”正说着,那院门咿呀一声,从门里突然探出个头上用红布条扎着两个小啾啾的白净男童,那小儿暖声暖语道:“阿嬷,你在跟谁讲话啊,娘让我喊你回家呢”。
那老妪一看到自己的乖孙,整个人都洋溢着喜意道:“这便回,这便回了,阿嬷的乖宝哟,”说着忙跟顾长策告罪道:“这位公子天色不早了,想必公子家人等公子等得心焦呢,公子也快快回家去吧,”然后牵着自己那个一步一回头看漂亮大哥哥的孙儿小手走回了院子,转身将木门紧闭。
顾长策站在原地望着她们的背影暗自羡慕,心道:“我也是有家的,我的家在山重水复里,可惜的是我的山重水复阁从来不会有人等我”。
这般磨磨蹭蹭着直到天光四散,暮色四合,顾长策才策马沿路返回投身的客栈。
龙媒的身影刚刚晃到客栈门前的青苔石阶上,候在一侧的龙一就赶紧上前牵马,顾长策下马直接朝着院内走去,道“何事”。
龙一牵着龙媒,错后一步紧随其后对顾长策道:“公子,方才金河飞书来问公子何时回去,说是羡鱼自那日从后山出来,一直昏睡不醒,白门上下现在因顾岚的死亡已经开始出现乱象,夫人如今马上要生小公子了,恐怕根本无暇他顾”。
顾长策前行的脚步一顿,头也不回的压抑道:“她的身体可有大碍,告诉金河,无论白门乱成什么样子,都要确保羡鱼安全无虞,不受任何动荡波及。紧要关头,舍弃白门,带羡鱼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说着便克制的将手掩于袖口握紧了拳头,手心被自己不小心弄伤都毫不知情。
龙一忍不住开口道:“公子是要给羡鱼她想要的自由吗,您确定她懂什么是真正的自由吗”?
顾长策站在原地有一瞬的脆弱,最后却头也不回地将龙一抛下,独自一人回了房间。
庆忌从暗处现身看着龙一,迷惑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道:“公子已经找到异物志了,为何还不回白门啊,不是最疼那个女孩儿了吗,怎的迟迟不见公子动身启程呢”。
龙一看着顾长策落寞的背影,拍了拍庆忌的肩膀,微微叹气道“庆忌你年岁还小,正是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呢”。
庆忌撇撇嘴一副别小看人道:“谁说我不懂了,公子现在就是因爱生怖,做什么都畏手畏脚的,要我说,人家小姑娘迟迟没有哭闹着要离开,许是想通了,愿意跟公子回山重水复了呢,公子在这里装聋作哑的也不是办法啊,问题总要解决吧,再说了公子再不回去,身体真的会出大问题的”。
顾长策在房间久坐一夜,隐匿的心事如同醺醉的繁星,第二日推门而出时,整个海遥城竟已被大雪覆盖,让顾长策生出了几分在薄暮的恍惚错觉,回首床第,那里却再没有一个玉雪粉嫩赖床不起的小姑娘。
隔着前面老远,就听到客栈主家激动的说海遥城自这位城主到任就再没下过雪了,这还是自己时隔多年,第一次看到这般大的雪等等此言,一大清早都叽叽咋咋个不停。
顾长策用罢早膳,不多时街道上突然传来此起彼伏的哀嚎痛哭,与此同时,呼喊声音越传越大,龙一还没来得及出门问询。
那客栈主家,就手脚麻利一身白麻的站在门外,双眼通红的对顾长策行了一礼道:“这位客官,实在是对不住您嘞,我们海遥城主昨夜申时一刻薨了,从今日起海遥城便要禁城了,城中所有的外乡人都要出城去,还劳烦公子不要怪罪,尽快收拾行李离开,小店愿意将住店的银两全数退还公子”。
顾长策从店家口中得知海遥城主已死的消息,恍若未闻地唤了一声龙媒,那老黄马瞬间跑到顾长策的面前,顾长策上马便向着城主府方向驶去,庆忌赶紧隐随其后飞身跟去。
龙一向客栈主家摆摆手,示意对方银子不用退还后,拿起昨夜便收拾好的行李,驾着马车出城去了,不多时便在城门口看见了龙媒的身影,顾长策于马上一言不发的望了眼身后的“海遥”两个古朴大气的行楷字体。
那是昭元先帝亲笔书写的,为了“海遥”这两个字,舅父将一生都系在了这里,只因不为外人所知的“顾海遥”这三个字,顾家的嫡长子,人们口口称赞的海遥城主,可不就是一位名叫海遥的城主么。
鹅毛大雪银装素裹了身后的海遥城,遥远的前方,一行车马渐行渐近,马车上竖着的鱼服旗帜代表了来人的身份地位,已经紧闭的城门错开了三丈宽的富余通道,守城的将军亲骑赤兔马迎人进城。
不消片刻,朝廷下派来的新任城主堂而皇之地进入海遥城主府的消息不胫而走,举城皆惊,百姓冒着风雪,徒步走出家门纷纷聚集城主府门口,请愿上苍与朝堂看在海遥城主尸骨未寒的份上,给与海遥城主大人应有的尊荣与体面,新任城主应在海遥城主一切事宜尘埃落定后,再入驻城主府。
新任城主马富富站在府门口望着人潮汹涌的民众,最终选择了妥协,灰溜溜地搬到了青衣巷自己早先购置的私宅。
“天地良心,我马富富还真不是那眼皮子浅的货色,就那破破烂烂地城主府,我还真是不愿意住,奈何上头有密令,要我这明台县令快马加鞭赶在海遥城主出殡前抵达海遥城,接管城主府,这上头有令,我岂敢不从不是,得到海遥城主一死的消息,我可是连夜启程啊,可苦了我的小心肝了”咕咚一口竹叶青下了大肚,马富富眯着小眼儿对着自己路上买来的娇妾上下其手。
“我的乖乖,咱们小夫妻俩暂且在这小巷子里忍耐些时日,等那海遥城主入了土,咱们就大摇大摆地出入城主府”。
“舅父,你现在终于可以做个不问世事,家财万贯的闲散家翁了”。
顾长策望着远处层次分明的高山,听着晨钟悠长,想着龙一带回关于昭元帝陵女皇帝的讯息,虽然自己已经感知到悲伤的气味,却还是释然一笑扬马而去。
原来是城内物华山上的丧钟敲响了,人人都刻意晚到,畏罪自爱的时节,那护城河两岸摇摇欲坠的山茶落花却早已填平了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