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隐于国》刘安岚

26、第二十六章

　　一重重人过，一层层景衰。
　　几案上色泽油黄清润的岩茶香气散尽，顾长策缓缓回神。
　　“舅父有所不知，白门老祖顾岚于十日前，死在了白门禁地。未避免白门动荡，顾氏对外界封锁了消息”。顾长策眼睛直视着上位清艳珏珏的中年男子，轻描淡写地开口道。
　　这句话，让本已神色困顿萎靡的海遥城主，整个人都为之一振，继而茫然道“死了么，他那样的人怎么会舍得死，他若死了，支撑我活下去的动力还有什么呢，毕竟我活着就是为了，有朝一日看他万劫不复的啊”。
　　“不不，还是死了好，死了，我那善良的妹妹就可以不用背负原本属于我的罪责了，白门顾氏就再也不用将骨肉血亲献祭给他口中的山重水复了，不是么，哈哈，咳咳，真好，死得好啊”。说着说着便手舞足蹈起来。
　　良久后，才满面泪水的整个人释然道“先时旧事徒惹人心忧啊，你母亲近来精神可好啊，我与她一别多年，她终生不出白门，我誓死不离海遥。本是一母双生，却要被世事无常作弄，终其一生，天各一方再难得见”。
　　“母亲有孕在身，临盆日应在黄钟时候，她身子不便故托我前来看望舅父”。
　　顾长策沉默了一刻，斟酌着问道：“舅父可曾听闻白门知机院，有一本耗费数十代人心血，网罗天下奇闻异事的异物志”。
　　海遥认真盯着顾长策的神情，像是在查探对方的意图，结果一无所获，
　　只得长叹一声道：“你果然不知情，白门异物志，当年在我离门时，被你的母亲偷偷送予我了，怎的，你在找寻它”。
　　顾长策见他情绪安稳几分，才淡然道“长策近日一直在寻异物志的下落，不想它原来竟在舅父手里”。
　　那座上男子点头道“那是你母亲，在我出白门前背着宗族偷偷送我的，你这次要是来寻这异物志的话，还真是不巧，当年你舅父我一时疯魔，在昭元先帝离世时，让它代我以身殉葬入皇陵了，怎么，你要它可是有何用处”。
　　顾长策微微一笑“倒也无事，心血来潮，微微好奇而已”。
　　“异物志既已陪葬皇陵，想来那幅江山殿阁图的扇面也在皇陵中了吧”
　　海遥城主回以轻笑道“一并葬于皇陵了，昭元生前就对那副扇面很是痴迷，总想着，有机会，也要为我修建一处那样的殿阁。我只担心太过劳民伤财，迟迟不予他看那扇面”。
　　“他不在了，我留着那扇面又空留遗憾，干脆送给他，陪他沉埋皇陵，好让他在黄泉途中时时观赏”。
　　顾长策是有些敬佩这位海遥城主大人的。在自己的母亲看来，这是一位为了个傀儡帝王抛弃了整个白门的疯子。
　　但，自己却对他那明确的爱，真诚的喜欢，直接的厌恶，站在世间的坦荡，还有被坚定的选择，所折服。
　　其实，关于舅父的感情，虽然，自己母亲因着某些不快活的遭遇而不能苟同，但自己却多少能够理解，想舅父生性浪漫、至情至性的品格。
　　为了昭元先帝更是不顾天地伦常、世俗偏见，便是先帝离世的这些年来，他都情愿一人画地为牢，也不肯得白门庇佑，自己一人勉力独守先帝送与他的海遥城。
　　便是为了这份大地河山都无法承受的爱情，自己也多少对他生出几分敬重。
　　这是顾长策第一次见到与母亲肖似的海遥城主本人，顾长策早已留意到一墙之隔的后殿人影晃动，舅父本人更是忧思过重。
　　虽不愿沾染因果，却还是因着同羡鱼在一起时日长久的缘故，内心多少柔和了下来。再三认真沉思片刻后，顾长策便微微试探道“今日见舅父一直心事重重、坐卧难安的样子，若是不使舅父为难，长策愿闻其详”。
　　海遥城主听言一愣，颇为落寞地饮了口尚有余温的六安瓜片，犹豫迟疑道“想必，你已发现紧闭多年的海遥城城门再次敞开了吧”。
　　“实不相瞒，早前先帝亡故之时，我便想随他而去了，可先帝遗言，要我为他驻守中州海遥”。
　　“只是我被白门囚禁后山多年，身子骨内里早已腐烂如同朽木，只是空有其表罢了，哪里有文能安邦、武能定国的魄力呢，更不要说那些治世的才能和辟疆的本领，便只好将海遥城城门紧闭，安安生生的偏安一隅。这样虽无州城之间的贸易往来，却在一定程度上隔绝了他人的耳目，不管如何总算可以苟延残喘于世”。海遥城主站起身走下高台，来到顾长策身前。
　　“前几日慧文新帝竟突然书信与我，信中言道如今中宫势大，时日长久，恐帝位不保，外戚得权，需我出兵勤王护卫皇室”。
　　“舅父在怕什么”。顾长策同样站起身望着面前这位为了这份不容于世的爱情而千疮百孔的中年男子。
　　海遥城主坦荡一笑道：“自然是怕的，怕他死后仍然被人在朝堂上反复利用，怕我这个先帝妖妃给他抹黑”。
　　顾长策静默了一刻，眉头微蹙道：“中州地势多为广漠平畴，并无险要可依，你若奉旨出兵，留下空城一座，南有沧州未然、东有海州九幽、西有云州羊公，群狼环视恐会乘虚而入，到时舅父自身已然岌岌可危，更惶恐勤王了，这哪里是要你救援，分明是想让你孤立无援吧”。
　　“可若勤王一事为假，那么慧文新帝窥视海遥之心已然昭昭若揭，出兵勤王变成了包藏祸心即为谋反，势必身陷囹圄。不出兵勤王，同样为抗旨不遵亦是谋反，还是身陷囹圄。”
　　海遥城主看顾长策言说的条理清晰，不由苦笑道“你说的不错，所以，我方才言明此乃死局，但我，不能让昭元死后也不得安宁，所以，要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了”。
　　“舅父是身在局中，被一叶障目罢了，恐怕，那人要的就是你投鼠忌器”。
　　“如果秘密不再是秘密，你觉得那人还能挟制住你和整个海遥城吗”？顾长策伸手触碰了一下厅柱帷幔上的凤凰花，漫不经心地对海遥城主说到。
　　“秘密不再成为秘密”海遥城主喃喃自语道。
　　“是的，把昭元先帝是位女子的身份公之于众，到那时，焦头烂额的只会是鱼服皇室，舅父自然不再背负秘密，不受人挟制了，海遥城危不解自破，舅父既可以洗清自身的骂名，还可以护住与心爱的人一同建设的海遥城，岂不是两全其美么”。顾长策回身望着海遥城主，一语中的。
　　“你，你是如何得知这件事的，不行，不行，我不能容忍她在世人口中口诛笔伐，不能容忍她守护的鱼服皇室颜面尽失，我不希望让一个已经故去的人再来为我遮风挡雨了”。海遥城主蹙眉，连连摇头。
　　顾长策轻轻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
　　“若是舅父不愿这样解脱的话，长策还有一个办法”。
　　顾长策举重若轻道“其实，此事不难，舅父不必忧心过重，只需派几队斥候分而前往沧澜云海四州一探真假便知，谋而后动便是，我想勤王应该是五大洲的事吧，总不能只有中州海遥城收到密信吧。按照当初皇室分封天下的规制，便是封邦建国，拱卫皇室，那么随从作战是几州城主的义务，舅父可连横合纵让每个城主皆出兵，这样就不用担心会有浑水摸鱼、乘人之危的宵小之辈”。
　　“而后，舅父只需诈死，并从亲信中举荐一人请皇上册封为新城主便可试出新帝意图，若是新帝不肯册封并派外臣前来取而代之，那么新帝危已的谎言不攻自破。舅父正好脱身皇室，此后人间任你逍遥海阔，若是新帝册封了舅父举荐之人，并命他勤王出兵，那么新帝真的危已，并且到了任何人都不可信的地步，只有你可以委以重任，那么舅父刚好因诈死而由明转暗，在暗处做一些动作岂不是更为便利”。
　　海遥城主听闻，不由心神大振连连点头道“好一招无破不立且一石三鸟之计，真可谓是一招至后招必备啊。就依长策所言，金蝉脱壳后，也做一做那丰年人乐业，陇上踏歌行的乡野民夫，过上几年安生日子才是”。
　　“至于昭元，实在是太久远了，久远到我已记不起她的模样了，也该到了与那些陈旧的誓言诀别的时候了。我的离去，鱼服皇室再也不能拿她威胁任何人了”。
　　微雨淅淅，在堂外的石阶上溅出一朵朵微弱的水花，整间院子光线昏黄，檐下泥筑的燕子窝里早已燕去巢空，只等来年燕归巢。
　　杯中的茶香早已四溢微凉，顾长策望向上座侧倚几案轻鼾几声的海遥城主，想也知道对方肯定很久没有睡好觉了。
　　抬手招来门外候着的管家，轻声道“为你家城主大人拿件毯子过来，免得着了凉”。

作者有话说

　　请大家动动小手点击收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