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二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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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后的一个五更，当守城更夫的敲梆声疏落下来的时候，一行车马已经缓缓的行驶在乳白色轻雾弥漫的笔直官道上。
队伍前方的龙一突然从马上一纵而起，像鹞子般朝着前方直直掠去。
代替左圣金河陪公子此次外出行走的庆忌，安坐马上，打量着前方隐约可见的巍峨城池。想着出门前，金河对自己的再三交代，不由打起精神，一手牵着散漫的龙煤，一边眼观八方谨慎地环护四周。
“在公子面前愚蠢和无知是常有的事，但尽量地让自己犯蠢的时候要高级一点，如果实在是让公子气的很了，也要学会见招拆招，实在没用的话，就把羡鱼姑奶奶搬出来，不过这招必杀技尽量少用，用的好了自然皆大欢喜，若是用的不合时宜，那么引火烧身也为未可知”。金河的话还犹言在耳，不能忘却。
庆忌有时真的觉得金河脑子里缺根弦，自己蠢也就算了，还总担心别人和他一样蠢，不是自己作为下属对他那个嫌弃样儿，就他犯得那些个蠢，整个白门都装不下。
遥想当年还是个小豆丁的金河，曾经一脸傻像地对今日公子要拜访的这位海遥城城主追着赶着的叫人家美人姐姐。
人家被他纠缠的不耐烦了随口骂了一声“滚”，结果他像是听了什么金玉良言一般，回去暗搓搓地闷在床底高兴了好几日，把他那个蠢萌弟弟饿的半死不活，还是右圣残萤看不过眼，拿着盐水浸泡的柳条将他抽了出来，要不是他老人家后来得知人家是位货真价实地哥哥，觉得没脸活的整日里埋头苦干成为了左圣。
门里因着他那横行霸道的二皮脸性子和那身过硬的武功，大家不好再落他面子，就他这德行，能承包白门一整年的笑点。
不过话说回来，在还是很早以前，庆忌就曾听说这位海遥城城主，年轻时也是个风光霁月的神仙般人物呢。好似与白门还有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渊源。
听闻当年昭元先帝也是心向往之，那时天下的儿郎蜂拥而至都为了一睹城主芳容，只是谁也没想到，最后人家城主画地为牢，大闭城门的独自蹉跎岁月去了。
悠悠岁月，一晃眼就二十年过去了。
如今，这海遥城主是个什么模样还真是不得而知了呢。
这次公子专程远道而来，也不知是否有缘得见一二。
这般想着便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禹禹而行的车马，再望着那随着轻雾消散，渐行渐近的城门，才发现道上传闻闭合多年的海遥城城门竟然门户大开。
龙一巍巍然的牵马矗立在城门下。
看到马车靠近，躬身上前隔着车窗低声回禀道“公子，中州海遥到了”。
顾长策从迷蒙中醒来，微蹙眉眼，轻声道“嗯，异物志的下落可有眉目了吗？”
车窗里传来的细微轻语，让龙一忧心不已，龙一知道公子离开山重水复时日久了，身体就会出些问题，便越发谨慎周到。
更知道公子此次出行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寻找流落在外的白门异物志，好为羡鱼医治眼睛。
只是蚕丛和鱼服的探子都没有任何可靠的消息传来，只得道“还在全力查探中，一有消息属下立马来报”。
顾长策在马车内闭目养神，听到此言，一时气血逆行微咳两声，嘴角边溢出了一丝血迹，抬手缓缓擦拭掉，毫不在意道“进城吧”。
龙一便不在多言，一马当先向着城内驶去。
霜序这个月份正是海遥城的连雨时节，天阴地湿的街道上连个人影都很难看见，整个城中也只自己这一队车马在四通八达的主城巷里哒哒前行，浸润着空气中的潮湿。
庆忌左右环顾，想着之前总听世人讲说，海遥城城主居官奉旨，清廉闲静，门生显达，城内素来是吏人稀少，讼事无多，时世清平。
这般看来确实所言非虚，自己倒是生出几分期待，真的好想看看这个有着治世才能，让昭元先帝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魂牵梦绕，让自己那个浑不吝的左圣幼年之时就神魂颠倒的男子是怎样一个风华人物。
晨雾散去，空气中浸透了霜序时应有的寒凉，海遥城主府的门僮在暖和的被窝里得过且过，等着后厨饲养的花冠公鸡打鸣，通常鸡叫一遍的时候，自己才起床的，便是现下毫无睡意，也是不愿离开床榻半分。
天边最后一线残月牙儿隐约不见之后，那只雄赳赳地公鸡大人总算上岗了。
门僮打着哈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穿衣下地与往常一样洒扫庭除，擦拭府门，虽然自己也清楚这府门已有十年之久不曾开启过了。府人日常出入皆是走小东门，城主大人却是从未出府半步，即便是贵客临门，也是由小东门迎来送往的。
记忆里这府门好似只打开过两次，皆是十年之前，一次接待了一位凤眼红唇的美艳女子，一次则是迎接新皇圣旨，之后这大门就又成了摆设，长久不用后，连门上的青铜大锁都锈出了铜绿。
门僮正不惜力地踮脚擦拭门环，突然旁光瞥见总管大人一路小跑过来，顿时吓出了一脑门子冷汗，心想这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了啊，忙把布巾放下，急急地迎了过去。
“快快，快开府门”管家连口气都没喘匀乎，赶忙招呼卫兵上前放下门栓。
门僮站在院中央看着府门口跟自己错身而过的管家，顿觉刚才自己迎了个寂寞。
顾长策在马车停下来的时候，刚看完手上的密报。
“公子”龙一上前轻唤。
顾长策白到极尽透明的手指撩开马车帘幕，看着眼前普普通通的城主府，未发一言。
站立在台阶下的城主府管家，第一眼便看到了这位让城主破例打开府门的矜贵公子，那一刻就好像川流寂静、烟霭飘散。
海遥城主府内，已经久坐了整个上午的顾长策，此时正静静的看着上座那位仪卫丰盛、春色醉人的海遥城主。
双手相叠眼前，浅淡的颔首一礼道“舅父”。
那中年男子白衣宽袍侧卧于榻，一头青丝倾泻而下，艳光逼人。忽而爽朗的笑道“舅父？你因何唤我一声舅父”。
顾长策却好像没有听见他讲话一样，再次规矩行礼道“海遥城主”。
那中年男子，瞬时眼神一翻，微微撇嘴，见对方毫无反应，觉得甚是无趣。
似乎整个白门一如经年，除了自己那个温婉良善的嫡亲妹子和肆意而活的奇葩金河，就再没在谁人的身上看见人味儿了。
这才收敛起恣意媚态端坐于上，叹息道“我离开白门那日，薄暮也下着绵绵细雨，依稀记得我拉着那个人冰冷的衣袖，任由你的母亲在墙内哭喊着哥哥，是无论怎样的不肯回头，距今少说已有二十载了，观你这身通体的银红彩绘血龙鱼云气服与白门服饰截然不同，可见你必定有了可以抗衡白门的力量，才安然无恙地活了下来。”
“若白门还是当年那个白门的话，所料不差，应是你同我一样，作为嫡长，出生便被献祭给了世人传说中的山重水复，我且问你一句，寻找山重水复的途中，是否一如当年的那般千刀万剐、非人折磨啊”。
海遥城主顿了顿，看这日月光华、星河流转的美姿仪青年，并未回答自己只言片语，也不以为意。
“你不愿理我，又为何来见我”顿了顿后，海遥城主面露哀愁道：“我知道自己其实是个懦夫，爱上一个人背弃了家族，让自己的妹妹深陷泥沼，却一个人躲到这里苟且偷安了二十年”。
顾长策盯着面前色泽油黄清润的岩茶，有些微微走神。
身旁喋喋不休的男子是母亲要自己来此的意义，原来，母亲对他始终是搁置不下，哪怕，时光已经流逝二十年。还是让自己破冰而来，伸手来救赎他的世界。
海遥城主坐在上位，自顾自的越讲越疯魔道“你可知，为了维持白门冰冷无情的尊耀，顾家世世代代有多少嫡长子，才临世就被生生献祭给那虚无缥缈的山重水复，献给那个以天地为囚笼的牢笼么，我一直以为，只有我这个在后山炼狱被摧残的要疯掉，被爱人以帝王之位压制着带我离开白门的废物还活着。没想到，你竟也能安然无恙地脱离后山，很好的生活在阳光下”。
顾海遥说着说着便情不自禁地泪水盈眶，这般颠来倒去的言说不尽、在旁人看来实在是神神叨叨的可悲可怜，奈何顾长策却一心放在面前的那碗茶上。
我，从未活着离开后山，我的血液被抽干饮尽，躯体被掩埋在一株桃树下，魂灵在顾岚面前一点一点消散，而他的生机却一点一点复苏。
我醒来的时候，身在一方冰冷静寂、空无一物的绝世。
那一刻，我知道，那是顾氏一直在找寻并打算据为己有的山重水复。
也是那一刻，我才明白，顾氏永远也找不到山重水复。
顾长策心中暗暗说道。
海遥城主时而迷糊时而清醒的冷笑道“说起来你对我这个从不曾见过的舅父应该毫无印象吧，也对，除了你的母亲，谁还会记得我呢，谁又敢提起我呢，我可是白门的耻辱呢，一个为了世俗帝王背弃白门的叛徒，呵呵，你说那又怨得了谁呢”。
“当我衣衫褴褛，在冰天雪地中捡拾草根果腹，茹毛饮血时，白门那群高高在上庇佑宗族荣耀的先祖又在哪里呢，当我苟延残喘、勉励维持生命活下来的时候，白门又在哪里，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你可知我曾经在后山看到了什么，我看到了冰雪层层下堆积着的数也数不尽的婴孩骸骨，累累的白骨啊，是那样的多，多到像夜幕里的繁星”。
“我甚至能听见他们的哀嚎和哭泣，那可都是历朝历代顾氏家族的嫡长子们啊，我似乎看到了自己的命定归处”。
“但结果还是很好的，好的事物在绝望中开了花，昭元在皇家北山猎场追逐华虫时误入白门后山捡到了我，所以你能想象当我活着被昭元带出后山来到老祖面前时，他有何反应么，他整个人竟像看到了鬼一样瑟瑟发抖”。
“那可是白门最长寿老祖啊，他竟也有怕的时候呢，呵呵，多么可笑的谎言，他一人长寿的背后是整个家族的鲜血支撑，我一直煎熬地活着不肯死去，就是为了看到因果报应，只是”。
“前些时日有队商旅经过海遥城带来了一个人心惶惶的消息，说是花溪灭族了，真可惜啊，最该灭族的不应该是白门么，不应该是那个像老鼠一样躲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活得够久的老祖么”。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