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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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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大地山河轻得无法承担
城内物华山上的丧钟敲响了,人人都刻意晚到,畏罪自爱的时节,那护城河两岸摇摇欲坠的山茶落花却早已填平了深渊。
---顾长策
缩地成寸的顾长策,几息之间便带着羡鱼来到白门主殿。
望着自己时隔十年再次踏入的地方,顾长策并没有太多情绪,如果可以,那么这世间自己最不想踏足的地方应该就是白门了吧。
这偌大的用汉白玉雕砌和铺就的白门,看似光明正大,神佛庇佑,实则内里却不知有着多少腌脏和腐败糜烂的事物。
偷食人心的邪魔和张牙舞爪,兴风作浪的魑魅魍魉。
这是自己那爽朗大气母亲的囚笼,是她甘愿背负顾氏一族的罪责。
虽然,这罪责于她自己还是那早已叛出白门的舅父而言并无差别,自己身归山重水复,已然有着自己的宿命,白门于自己而言,不过是三千界中一粒毫不起眼的微尘。
“母亲”
空荡的殿中,挺着大肚子正在休息的雍容孕妇,一听这朝思暮想的声音,整个人都难以置信,距离上次这个声音的出现,已是十年之前了。
那日,破空而来的少年携带着随潮涌生的气势,解救自己于危难之中。之后便再也无缘得见了,夫人便赶紧让侍女把自己从榻上搀扶起身,对着花镜抚了抚自己满头的珠翠迫切等着现不知长成何等样貌的孩子与自己相见。
其实自己是有偷偷看过这孩子的,便是八个月前飞书与他,求他现世寻人时,在他去太阳烛照和太阴幽荧左右两殿的路上,自己躲在一座座牌坊的后面偷偷张望过,只窥见了无风自起的袅袅红衣和一闪而逝的笔直背影。
当年明明跟宗族先祖们讲的好好地,继顾海遥事件以后,顾氏一族再不寻找那虚无缥缈的山重水复了。
可是自己的长子长策三岁那年还是不见了,就像空气一样消失不见。
当自己从某个不知名讳的侍君床上醒来时,面对的就是这样无法接受的场面和孤寂空旷的白门。
虽然,后来从族中过继了多个连自己都叫不上名字对不上名号的子嗣,可自己知道那个与母亲连着心的孩子再也不会回来了。
以后偌大冰冷的白门,只剩下自己这个可怜的囚徒,和一大群逢场作戏的过客,与阴暗角落里不断滋生的邪魔恶鬼。
那个在自己被困蚕丛,孤独无助时孕育的生命,让自己有了光明的希望。可是自己没能守护好,反而却把他弄丢了,虽然之后的十年里自己不停的找寻,却总是杳无音讯。
直到有一日,不知道是不是白门逆天而行的罪罚,天火与流毒接连数月笼罩着整个白门。
一个身着通体的银红彩绘血龙鱼云气服、雨雪初晴样貌的少年从遥远的山重水复缩地成寸,踏空而出,挥手间便解了白门危机。
那时,举族上下才得知他承了山重水复,也才终于相信山重水复是真的存在的。
虽然之后自己有问过他是如何到的山重水复,可是他不言不语地静默在白门外,倔强的问自己愿不愿离开白门,离开白门啊,那一刻自己明明动了心,却不知为何会在脱口而出的瞬间,想到自己那个可怜的哥哥,便是离开白门又会怎样,不是依然姓顾么,所以,自己在那一瞬间迟疑了。
没等到自己答案的少年,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了,但是,有些事情真的不一样了,白门顾氏活了上千年的老祖宗顾岚,那个逼迫哥哥叛逃在外、把自己生生囚禁于白门的顾氏族长在见过策儿之后,当夜便交权隐退了。
我的儿,你终究是在母亲的疏于防护下,被顾氏的恶鬼带去献祭给山重水复了么。
白门夫人回过神来有些意兴阑珊,对身边尽心服侍的侍女摆摆手道“下去吧”。
然后一步一步地走到紧闭的殿门后与儿子隔着一层七彩琉璃道“我儿,你怎知这是母亲的居所,怕是你连母亲的样貌都不记得吧,当年那般小就离了母亲,又哪里还有关于母亲的记忆呢”。
顾长策确实对母亲的记忆很是淡漠了,在夜观天道时得知母亲命线将尽,自己所能想到的不过是为她做几件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来报二十年前那短暂淡薄的母子情分。
其它的也没什么了。
而自己的往后余生将都是身边这个让自己无能为力的小姑娘的了,遂俯首看了看安静窝在自己怀里的羡鱼道:“我于梦中见过母亲,知母亲喜食甜食、亦知母亲是个喜爱捉弄人的性子,更知母亲前几年曾日夜不眠的为孩儿缝制衣衫,是孩儿不孝,不曾穿过一件,不过那些衣物,孩儿必定好生保管留有后人”。
白门夫人听他此言渐渐红了眼眶,心中很是开怀的隔门殷切问道“你寻母亲可是有事”?
顾长策望着琉璃窗内温婉的影子,轻声道:“归途时,曾听龙一说过母亲希望长策去趟海遥城”。
顾长策话还未完,白门夫人便满怀希望的问道“那你可是将那幅江山殿阁图取来了”。
顾长策看了眼怀中小姑娘,摇摇头道“并未,云翳右相已经魂归天地,母亲托长策寻找的羡鱼,再没有了归处。长策此番前来是希望母亲,可以让羡鱼在白门暂居数日,长策来接羡鱼时,定将江山殿阁图扇面双手奉上,当然也希望母亲到时可以将羡鱼完璧归赵”。
白门夫人知道顾长策话中的深意,自己又怎会让同样的错误重复两次,便是自己再懦弱无用,这些年虽不曾掌控整个白门,但主殿与背后的宗族早已被自己捍卫成铜墙铁壁,保护个柔弱孩子还是可以的。
只是,为何不将小姑娘带去山重水复呢,那是个世人无论如何企及都难以到达的绝世,在那里,小姑娘不是更安全更自由么。
但白门夫人又怎会知道,这个被儿子托付的小姑娘,才刚刚熄灭了儿子的期望,让儿子一而再再而三的妥协退让。
其实从龙一他们进入薄暮城门,白门夫人便从守城人的口中知道了自己这个万物无形的儿子抱着个小姑娘,一路从未下地,便故意促狭道:“这既是你第一次上门寻我,而且所托之人又是云老的血亲,于情于理我都应该帮你看顾一二,只如今我大着肚子,又是将到临盆之期,你那一群不相干的便宜弟弟们已然让我头大,何不将她安置在左殿太阴幽荧去,听说左圣金河一路上对她几多关照,这样安排岂不妥帖吗”。
顾长策感觉到怀里的小姑娘听到母亲这般打算很是不安,边出手安抚边出言道:“如此,江山殿阁图扇面一事...”。
白门夫人赶紧听音识意道:“啊,突然想到你那群弟弟们如今都在塾里,母亲近来清净的很呢,这般说来,母亲还是很愿意帮你带孩子的,你安心外出办事才是正理”。
顾长策低头看向怀里安静的小姑娘,轻声道“羡鱼,你且安心在白门住下,为师会遣左圣金河护卫着你,为师不在的这些日子,你有任何需求都讲与母亲,她必会妥善打理你的生活起居,若是有让你不喜之人,不必理会,他们必然也到不得你的面前,你只需按照自己喜欢的样子去生活,其它的一切自有师傅。”说完便在羡鱼额头发梢轻轻一吻。
羡鱼知道自己是个随遇而安的性子,像草一样,无论落到何处都会长得铺天盖地,让人怎么除都除不干净。
况且,自己一个人在黑暗中孤独前行太久了,现在,终于进入白门,自己很快就要回家了。虽然不舍得顾长策离开,但,那颗蠢蠢欲动的心还是忍不住的窃喜。
顾长策松开怀抱轻轻将她放下,一直等她进了那幽深朱红的殿门,颇为难过的又静静站了许久,像是确定小姑娘不会似燕子般飞回自己身畔,才满腹心事不漏端倪的转身离去。
羡鱼是被梦惊醒的,这是在顾长策走后的第三日,羡鱼有些微愣,梦中的自己不知为何竟看到了人间炼狱一样的恶鬼道,春花盛开之所,到处都是弥漫着恶臭的残肢断臂和满地蠕动的蛆虫。
放眼望去,地上血流成河,无处落脚。
粉黛青瓦的小院外墙,大丛大丛的凤仙花海,裹挟着滚烫浓稠的鲜血铺天盖地的向着自己所在的方向蔓延开来,满腔都是浓郁到让人想吐的血腥气,正在自己不知所措时,一个花容月色、清浅雅致的男子于小径的尽头分花拂柳姗姗而来,那是顾长策,羡鱼万分笃定。
上一刻还在冲着来人招手,突然梦境忽变,自己便只身一人流落到苍凉孤寂的雪域,风雪太盛,四面皆是苍白。
羡鱼来不及讶异自己竟然可以完好地视物,就看见一只长了六条腿,四只翅膀,五官面目模糊不明,模样却形似一个通红如火的口袋,远远地顶着风雪载歌载舞的欢快奔腾而来,羡鱼想也不想地对着那位集山川灵气于一身的神明张开双臂做拥抱状,并脱口而出,满心欢喜地大声喊道“帝江,你来接我回家吖”,说着便伸着脖子向帝江身后张望,期待地问:“鹿蜀没和你一起么”。
话音未落,苍白风雪转瞬消失不见,身畔尽是花草成丛,湖水涌生,羡鱼看见一个身着绯红色桃花软烟罗,脚踝系着桃花红水晶的小姑娘端坐在清明雅致的藏书楼里,正在伏案一笔一笔极其认真地描红。仅是一处背影就已经让羡鱼顿生亲近之意,好感由生。
羡鱼抬眼环顾四周,顿时被这偌大的藏书楼吸引去了心神。没有道理的就是知道藏书楼后是烟波浩渺的天下湖,湖岸上繁花照眼,一株千年岁龄的八重蟠桃树郁郁苍苍,羡鱼好像瞬间感官至上,闻到了氤润着草木清香的蓬勃水汽。
羡鱼环顾四周,一楼的布置并不特别,就一张几案一张软榻,几案上叠放着高高堆起的描红临帖,榻前摆放了绣着繁复桃花的软鞋。目光转向去往二楼的木梯,羡鱼便是不曾上楼,也知道二楼只有根据太极卦象排放的书架,像是巨大的迷宫,身处其中目之所及皆是古籍孤本。
几案上的红泥小炉中正在燃烧着什么,袅袅的青烟盘桓绕梁。羡鱼听到了二楼脚步轻轻走动的声音,下意识的想抬头去看,但梦里的自己并没有抬头,而是直直地盯着伏在几案上描红的小姑娘。
那姑娘已经写完了一张大字,搁置了笔,踢踏着绣鞋转身边喊着父亲边朝着二楼走去,羡鱼看到了对方的脸庞,那是自己的脸,羡鱼有些无措。
或许这不是一场莫名的梦,是纷至沓来的纷繁旧往。
与此同时,鱼服皇室陵墓中,一位帝王身上的江山殿阁图扇面与羡鱼梦中的建筑别无二致,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