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隐于国》刘安岚

18、第十八章

　　龙煤依旧撒欢儿地在道路上哒哒奔跑，顾长策则在马车内抑制不住地轻轻咳着，羡鱼摸索着将滚烫地汤婆子包裹着软布塞到顾长策怀中，轻轻地叹了口气。
　　有些担忧地问道：“师傅，你不会死在路上吧”。
　　马车内紧跟着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声，顾长策缓缓喘了口气，怒其不争道：“那你大可放心，为师会争取活到你可以自食其力的时候再死”。
　　羡鱼讪讪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说”。
　　顾长策忙用手捂住小姑娘伤人的嘴巴，无奈道：“不会说就不要再说了，让为师好好休息一下啊”。
　　金河在车外听着顾长策的咳声，心中暗恨道：“老东西，竟敢暗算我家公子，若非公子现在遭受反噬，不便找你算账，否则迟早要把你这只阴沟里的老鼠给灭了，看你还怎么敢寿与天齐”。
　　龙一在一旁暗自抚着自己袖中的素剑，寸步不离地守护在马车周围。
　　又过月余，在路上的时日整整凑够一个整月时，在羡鱼觉得如若还不到澜州薄暮城，自己便要舍身成仁立地成佛时。耳朵像是做梦一样，听到顾长策轻声道：“羡鱼，我们很快便到家了”。
　　一直生活在沧州花溪的羡鱼，惟一感受便是呼啸的寒风与簌簌的大雪，隔着厚厚的斗篷依然冷到了羡鱼的心里。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澜州薄暮的三秋里确是凛冬将至的岁余。
　　羡鱼觉得轻微呼吸的每寸空气中都裹挟着刀锋，让人疼得厉害。
　　顾长策知她一时不能适应薄暮城的穷阴，只得一手将她揽在怀里，一手抚着她的后背调动内力为她取暖。
　　羡鱼将自己的口鼻紧贴近他的胸口，呼吸着来自于师傅胸膛的那一点暖意，便被师傅带着御风而行。
　　小花枝巷的巷口，回家收拾过婆娘的驼背老谢，一袋新燃起的旱烟还没吧嗒完。就见刚才纵马出城的一群白门子弟，簇拥着一行人又打马返城，这一次倒是守规矩多了。
　　那群人中最摄神夺魄的，当属那位身穿彩绘血龙鱼云气图纹华服的潋滟男子，以及男子怀中与他同种华服，像桃花繁复的小姑娘，两人被白门弟子众星拱月般护卫在车队中。
　　老谢还没来得及赞赏一二，就见旁边那堆无所事事的乞丐突然蜂拥而上，不顾白门子弟的驱逐，齐齐围着车队对着那中间的男子叩首。
　　老谢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哆哆嗦嗦地傻在当场。一副这群乞丐要捅了天了的模样。
　　羡鱼从顾长策怀中抬起头来，对着那跪了一地人的方向望去。
　　“看什么看，小瞎子”，乞丐中的少年跪在大街中间被路人指指点点，面色不虞。
　　羡鱼不见其人仅闻其声就知道是那个没有礼貌的小孩儿，努了努嘴吧，忍着没有回嘴，将头倚着顾长策的脖颈耳语了几句。
　　众人只见顾长策微微颔首，然后车队里一位老者打马上前将那跪地少年拉到马背上，车队没有耽搁地向春衣镇的方向行去。
　　围着的乞丐们也纷纷散入人群，眨眼不见踪影了。
　　老谢看着空荡荡的巷口，复又看向车队的方向，心里想着“这群乞丐什么情况啊，跟白门相熟怎么不直接登门，反而遮遮掩掩地在这薄暮城里风餐露宿，忍饥挨饿这么久”。
　　不过左右轮不到自己置喙，望望天色，在青石板上磕了几下烟锅，背着大手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家去了。
　　一行人穿过叮叮当当，热气蒸腾的春衣镇，到达冰天雪地，森严肃穆的汉白玉广场时。
　　羡鱼很明显的感觉到身边的众人渐渐退去，顾长策似乎抱着自己孤身走在了旷野荒原里，等到羡鱼渐渐察觉到时间停滞不前时，心中楞登一声，有些微微发紧。
　　不由地稍稍抬头道“师傅，这里一丝烟火气息都没有，白门是这样冷清的么”。
　　顾长策低头小心翼翼的将唇轻轻触碰了下羡鱼的发际，清清冷冷道“白门的样子我从未留意过，为师带你回的是我们的山重水复阁”。
　　羡鱼听到山重水复阁，精神有些紧张起来。不确定顾长策所说的山重水复阁与自己知道的山重水复阁是不是同一所在，只好疑惑道：“山重水复阁没有修建在白门吗”。
　　顾长策认真想了想，平静无波道“去白门的路，白门之人随时可入，可去山重水复阁的路，白门中人穷极一生也到不了，这条通天的路上，顾家世世代代走了二千年，也没走出个结果”。
　　羡鱼面露沮丧道：“是说山重水复里仅师傅一人，没有金河、没有龙一、没有小乞丐、也没有别人吗”。
　　顾长策看着瞬间失落的羡鱼，在漫天风雪中停下脚步，心里像是认定了答案问道“你不愿”。
　　羡鱼落寞的用手揉了揉通红的鼻子“若是可以的话，我还是想生活在春雨润泽、草自青色，被图南整日夸赞画意盎然的花溪”。
　　“我想要农家早炊、饷田野食、怡然自乐的生活，师傅，你这山重水复阁便是千般好万般好，可那也是不食五谷的神仙才能居住的地方，我不过一介凡人，诚然惶恐不安”。
　　顾长策看着怀中口不对心的小姑娘，嗤笑一声道：“你怎么知道山重水复里住的都是不食五谷的神仙。又怎么知道凡人不能居住的”。
　　笑完又平添几分落寞道：“为师却在那里修行了整整二十年，见证过那里什么都没有的十年，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光。也见证过那里什么都有的十年，春华秋实，雨润花开，草色润酥”。
　　“你现在一句惶恐不安，实在是有些过于言不由衷了”。
　　顾长策眼神所及之处尽是茫茫云海，一时风平浪静道“师傅言你住得，你便住得，那是师傅的家，你不是答应了为师，师傅在哪里你便在哪里么”。
　　羡鱼听着顾长策的话语，一时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但山重水复眼下确实去不得，又不能告诉对方真实原因。只得无赖撒娇道：“可是，我最怕孤单寂寞了，实在是不想住在那么冷清的地方，要不，我们干脆住到白门好了”，羡鱼抬头建议道。
　　顾长策微蹙眉头，在这世上，若说最讨厌的地方，就是白门了。可又不愿小姑娘知道其中的龌龊之事。颇有些左右为难。
　　于羡鱼而言，其实师傅口中的家和自己之前陪他在路上，短暂停留的每一处小院都别无二致，不过是从一个未知的来处到另一个未知的去处。
　　如今知道了山重水复是怎么回事，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随顾长策一同前去的。
　　索性没了脸皮道“师傅，我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顾长策望着漫天的风雪，看着羡鱼渐渐结霜的青丝，有些无奈道：“白门，是别人的地盘，门规森严，教条繁重，为师不见得能护得住你，你这样一意孤行实在是让人费解，与其寄人篱下，受人约束，为什么不选择同为师回自己的家，逍遥自在一些”。
　　羡鱼蒙在汗巾子里面的双眸猛地眨巴了下，心中暗道：“我也想回家啊，可是，现在还不是回家的时候，总有一天，我要光明正大的回家”。
　　面上却无辜道：“师傅的母亲可是白门夫人啊，谁能大的过她老人家，再说，师傅这次下山有太多事情要做，虽然，羡鱼不知师傅每日里都在忙什么，但，师傅能保证一直在山重水复陪着我么”？
　　“与其把我一个人留在空无一人的山重水复里，不如把我托付给您的母亲大人，让她来保护我，我也可以替你尽一份孝心，陪伴她一段时间啊，这样岂不是两全其美”。
　　顾长策听言突然道：“我母亲最不缺少的就是陪伴，为她尽孝的大有人在，我看，我们还是不要给她老人家添麻烦了”。说着就要带着羡鱼继续行走在风中。
　　羡鱼死死地抓着顾长策的衣襟，一滴清泪溢出眼角。
　　“师傅这般固执，真是让人头痛。还不如当初不要带我回来，把送回沧州未然城，让我一人在花溪里自生自灭，也好过这般任人安排”。
　　顾长策再次停下脚步，认真看了小姑娘一眼，轻叹一声。
　　顾长策从未预想过羡鱼的出尔反尔，如今山重水复已在眼前，羡鱼这般不愿，又不肯告知真实原因，委实让顾长策无措。
　　良久后方道“你不愿去山重水复，我给你时间适应，最近一段时日，你便暂居白门，只一点你须记住，这里是澜州薄暮城，是你以后的家，断不可再与我言语回花溪的事，从未然到薄暮的距离，马儿龙媒知其长短，如若要回，便问龙媒吧”。
　　风雪骤停，膏梁锦绣的汉白玉广场，人群还未散尽。
　　小乞丐望着刚刚在空气中突然消失的师徒二人，有些反应不过来。
　　金河见怪不怪道：“别看了，那不是你能去到的地方，既然公子把你交给我了，便跟我来吧。我带你到太阴幽荧登记造册，进入白门就要守白门的规矩，看见广场中间那根直冲云霄的华龙表了么，那上面的门规，你要深深刻在脑子里，不然到时候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说着就提溜着柏灌的衣襟进了白门。
　　“那个小姑娘”，柏灌勉强抬头看向金河。
　　金河嗤笑道：“少年人，怎么被打脸了啊，是不是脸疼”。
　　柏灌猛地回忆起在羊公城大街上，自己出言无状时，羡鱼调侃自己的那番话语。不由红着脸摇了摇头：“她是什么人”。
　　金河停下脚步，一脸认真的看了看小少年，严肃道：“是你不能问的人，你记住了吗”。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谢谢她”柏灌轻声道。
　　金河愣了一下，不由稀罕道：“少年人，挺聪明的么，这么快就想到是谁救的你了，不过，你不能只谢她，不谢我呀，毕竟是我出的力”。
　　“呃，我只是感谢她今天在薄暮城的大街上替我讲话”。
　　“她替你讲的话多了，可不止这一回”，金河嘟囔一声，远远看见自己西殿的大门，归心似箭的大步走去。
　　任由柏灌在后面冥思苦想对方还在什么时候帮助过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