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隐于国》刘安岚

12、第十二章

　　山庄门前，芳草如烟，青葱一片。若非多年前曾在此借宿，端看这贫家陋巷，谁能想到这里会是名声远扬的攸里山庄。
　　顾长策起身下马，缓步上前叩门。
　　门内走出一位身穿一件佛头青锦袍，腰间绑着一根银红龙纹绅带，如瀑墨发无风自舞，一双清澈的眸子寒意末到眼底，身子略显消瘦的玄鬓盛年男子。
　　抬眼看见羡鱼，便眼露笑意的对着羡鱼道：“真是一个宝色晶莹的小丫头啊，从哪里来啊，这是要到哪里去啊”。
　　羡鱼听到对方的声音，不知觉地面带灿烂笑容，开心道：“从来处来，到去处去”。
　　金河看着小姑娘那明晃晃的笑脸，甚是眼疼。
　　心想，这小姑娘真没良心，公子和自己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给她摘下来，也没见她这样笑过。这才跟人初次见面，就高兴成这样。
　　顾长策上前，行礼道：“小徒调皮，打扰李先生了”。
　　盛年男子爽朗一笑，道：“无妨，这小姑娘与我很是投缘，你们进来吧”。说着，便带着羡鱼一行进入门内。
　　攸里山庄名不虚传，庄内平坦开阔，房屋鳞次栉比，井然有序。隐约能听到远处林间鸡鸣狗吠的声音。
　　羡鱼暗自惊奇：“这里给自己的氛围好像花溪啊”。
　　来来往往的书生正将一筐筐，一篓篓的古籍经典搬出来整齐的铺平在草地上进行晾晒。
　　顾长策一行被带至一处庭院，院内曲水流觞，高朋满座，热闹非常。
　　李微山停住脚步，转身对顾长策道：“还请贵客在这里稍事休息，我需要单独为小姑娘看诊”。
　　说着便带着羡鱼头也不回地进入其中一处屋舍。
　　金河傻楞当场，有些莫名其妙道：“公子，这人也太不讲规矩礼仪了吧，就这么，把我们丢下了么”。
　　顾长策微微一笑，不甚在意道：“入乡随俗，既来之则安之”。说着便独自向那曲水流觞处行去。
　　金河亦步亦趋地紧随其后。
　　尚未绕过太湖石堆砌的假山，便听一清润的男声高谈阔论道：“蚕丛现如今早已礼崩乐坏，民不聊生。中山王在兵马大将军的军权面前，就像只跳梁小丑。真是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可如今，瑞簇太子师兄失踪，皇太孙也下落不明，定北王一干人等，更是生死不知。那中山王可不就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啊”。
　　“可恨那龟缩封地的南安王，竟在这个时间选择明哲保身，拥趸再多又有何用，他就是个卵蛋。如他肯振臂一呼，蚕丛朝堂肯定不会任由中山王这般残害同胞兄弟”。一男子慷慨激昂道。
　　另一人冷笑道：“你指着他出头，还不如咱们投笔从戎，杀向蚕丛，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瑞簇师兄找出来，匡扶正义，主持蚕丛大局”。
　　“诸位师兄，大家可曾想过，若有朝一日，鱼服也如今日的蚕丛一般，咱们又该何去何从啊”。一阵剧烈的咳嗽，让众人都静默了下来。
　　“读书人总归还有一条老路，山庄门前不就是攸里江吗”！顾长策从太湖石后转了出来。
　　在座的五人纷纷侧目，顾长策同样直视着刚刚咳个不停，明明是炎炎夏日，却还身披大氅的单薄青年。
　　单薄青年羞涩内敛的一笑“公子所言甚是，我等读书人却实还有一条路可走。如此方可不堕名节。”
　　“依公子高见，鱼服是否也有如此割裂动乱的一天呢”
　　顾长策轻笑一声：“尚未发生之事，在下如何妄言”。
　　“哈哈哈，公子所言不差，是徐某着相了”。
　　“在下徐敞，是攸里山庄言字辈的学子，徐言明，这四位是我的师兄们，言清、言予、言薇、言阳”。青年友好地为顾长策引荐道。
　　“在下顾长策，今日初入山庄，是前来拜访李先生的”顾长策如实相告。
　　徐言明微微一愣，又忍不住地咳了起来。
　　言予和言薇则是彼此对视一眼，默契地沉默不语。
　　顾长策不去理会众人的微妙反应，自顾自地由着金河寻到一处浅湾处，独自坐在岸边，随意地从水中取出流到自己面前的水酒，浅酌起来。
　　入喉的是清冽温润，顾长策会心一笑，似乎刚才只是个微不足道地小插曲，并不能影响自己饮酒的兴致。
　　金河悄悄靠近顾长策两步远，面无表情道：“公子，那个徐言明好生奇怪，属下观他并无弱症，为何他竟咳喘不止，如此畏冷呢”？
　　“多事，我们要允许每个人都拥有自己的秘密。”顾长策放下酒杯，望向羡鱼离去的方向。
　　“那位李先生真的可以医治好小主子的眼睛吗？”金河顺着顾长策的目光看过去。
　　顾长策微微摇头，“不知，不过，李先生不行，我还会为她想其他办法，总要让她开心才好。”
　　“属下看，小主子根本就不在意自己的眼睛，公子，你说，小主子的眼睛会不会根本就没有病啊。”金河突发奇想道。
　　“金河，你若是觉得羊公城无趣，不如先回白门，把诸犍换过来吧。”
　　金河听到顾长策的建议，顿觉大事不妙，赶忙找补道：“公子说笑了，诸犍蠢笨，还是让属下跟在公子身边听候差遣吧。”
　　顾长策心中暗叹，不再理会金河的多嘴多舌。
　　其实，顾长策如何不知，羡鱼的眼睛肯定藏着秘密，不然，不会被花溪族如此宝贝看护。只是，小姑娘不愿意说，自己又如何强人所难呢，毕竟，养着个娇气包，自然是要依着顺着才对。
　　日影西斜，夕阳照射着细草，湿气升腾；雾气升腾的江景映入眼帘。几个书生正将草地上晾晒的书籍一卷一卷地收回书库筐。
　　金河百无聊赖地捡着江岸边的鹅卵石，同几个归家的牧童一起比赛着打水漂。黄牛们则在一处浅滩悠闲的饮水。几处屋舍已经开始升起袅袅炊烟，天边时有三两个黑点掠过，顾长策知道，那是倦鸟在陆续归巢。
　　久无动静的木门吱呀一声推开一道门缝，小姑娘独自一人从门缝里挤了出来。
　　顾长策走上前去，门内的李微山静静等待着顾长策的上前。
　　“丫头的汗布巾子，不是我等凡夫俗子可以解开的，我已经翻阅大量古籍。实在是找不到这布料的出处。怕是等到时机成熟，说不定这汗布巾子，它自己就脱落了也为未可知。还请公子宽心才是。”李微山面露歉意道。
　　“不过，我看这丫头被你们养的这般宝色晶莹，可见家中仆从成群，丫头看不看的见事物，应是不打紧的。”
　　说着便看向羡鱼微笑道：“丫头，今日一别，我们后会有期了。”说完，便关门离去。
　　金河盯着紧闭的木门，愤愤不平道：“说的什么浑话，我们家中再是仆从众多，也不希望小主子整日生活在黑暗中。你看不好就承认自己看不好就是了。找的哪门子歪理邪说。
　　羡鱼听到金河的声讨声，没忍住咯咯笑了起来。
　　“小没良心的，眼睛没看好，你就这么开心啊”顾长策上前牵过小姑娘的手，信步朝着马车而去。
　　羡鱼微微摇头，道“才不是师傅说的那样，我分明是因为身边有这么多关心在乎我的人，感到开心快乐啊”。
　　顾长策弯腰双手穿过小姑娘腋下，将羡鱼抱上马车，发自内心的高兴道：“羡鱼开心，师傅就会感到开心，你知道么”。
　　羡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耳朵听到密林里长长一声鸟鸣。心里渐渐平复了激动。
　　羡鱼独自坐在马车上，金河把车驾的飞快，大家似乎归心似箭。沿途的风景，开始像水墨画一般陷入墨色中。
　　顾长策骑着龙煤护在马车的一侧，警惕着四周的动静，面上平静无波但心里却波澜起伏。
　　今日所见的李微山一点也不简单，自己有种对方是在故意等着自己带着羡鱼上门的感觉。羡鱼更是对他隐隐生出亲切之意。看来自己有必要抽调人手好好调查一下此人的生平来历。
　　想到此处，随即朝身后做出几个指令。然后在羡鱼看不见的地方，有一队人马慢慢降下速度，快速分散在江畔密林中。
　　龙煤像是感知到主人的情绪，整匹马都显得有些暴躁。顾长策单手松了松龙煤脖颈的缰绳，任由龙煤四处奔跑，江景开始一点一点消失在身后。金河驾着马车紧随其后，顺利过江，进入羊公城护城河界限。
　　护城河，河宽水深，人畜不能自由跨越，羡鱼一行，只得在河边驻扎，待到次日天亮，才能由守城将士放下吊桥。大家逐一接受盘查后才可进入羊公城。
　　城外的风很大，篝火都不便点燃。金河只能在马车上温水给小姑娘做了个汤婆子，让小姑娘驱寒。
　　顾长策骑着龙煤眺望幽深水面，仿佛水中有什么生物在窥视岸上的一举一动。
　　“金河，羊公城的护城河是否与攸里江相通。”顾长策回头问金河。
　　金河仔细想了想答道：“是相通的，前段时间陪羡鱼去听书时，一位老先生讲过，护城河道挖通后，是从城西的祁云山地下暗河开凿过来的河水，所以才能形成这么深的人工河。那暗河的水源就来自攸里江，现在是夏季，正是汛期”。
　　顾长策似是想通了什么关窍，松了一口气，对着江面低声道：“只要不碍着我的事，不伤害羡鱼，你要做什么，都随你”。说着，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