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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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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策站在第一楼后门的廊下,默默地注视着街边酒店的青布招子,白日里稀疏的微雨停后,城墙下的红叶与夕阳的余晖两相映红,十分的绚烂夺目。
羡鱼像是倦鸟归巢,由着金河把自己带到顾长策身旁,有些不解地问道:“师傅你怎么在外面站着,这里晚上多冷啊”。
“进不去”一如既往地寡言少语。
羡鱼“......”
金河将脸凑到羡鱼耳朵上用气音小声道“楼里的掌柜不认识公子”。
羡鱼一脸你是不是有病的表情,“不认识自己的东家,这可还行”?
“是公子要求的,整个第一楼只认令,不认人。”金河三缄其口,顺带瞥了一眼羡鱼脚踝上的那串桃花红水晶。
顾长策漫不经心地看了眼,神色讪讪的金河,上前牵过羡鱼,脸色有些微妙道:“街上可有什么趣事发生,怎的夜幕降临才归来”。说话间,街道上的灯火陆续亮了起来,次第通明,尤为壮观。
羡鱼一时语塞,在顾长策面前心虚的微微缩了缩脖子,在顾长策看不见的地方狠狠瞪了金河一眼。
金河默契地了然道:“倒没什么特别的事,只听了会儿说书人讲故事,耽误了回来的时间”。
“师傅,蚕丛的兵马大将军真的凶残冷漠吗”?羡鱼抬起脸看着顾长策的方向好奇问道。
“那是当然了,你没听说书人讲吗,他都让自己的将士杀良冒功了,能是什么好人”。金河直接插话道,讲着讲着,感受到顾长策越发冰冷不耐的目光,声音变得越来越小。
凝望着公子牵着羡鱼转身离去,那渐行渐远的背影。金河呆愣原地,懊恼地伸手狠狠地打了下自己的嘴巴道“该,让你没上没下的”。
顾长策将哈欠连连地羡鱼轻轻放置到床边,弯腰为其将鞋袜轻轻除去并拉好被褥,合拢床幔之后,重新查看了一下灯罩中刚刚添置的新烛和床几上泡好的花茶,道了声好梦以后,才吹息烛火转身往外间走去。
“师傅,跟您一起在外游历的日子,是我最开心的时光”羡鱼望着门的方向出声。
顾长策停住脚步,回头不敢置信地犹疑道“此话当真”?
羡鱼轻轻颔首无比坚定道“真的”。
这一刻,顾长策突然觉得若是羡鱼的眼睛上没有那碍事的汗巾子,那她眸子闪处必定生长着丰茂的花花草草,若是自己在对待花溪族这件事上再谨慎几分,不那么的漠视生命,手段再稍稍和软绵长些,那她笑口开时,定有山山水水的回音。
羡鱼一人端坐在燃着松香的宽敞马车内,手指无意识的抚弄着身上崭新的衣物,感觉与前几日所穿的材质和样式并无不同,虽然自己不能见物,但是架不住身边有个自愿做自己眼睛的金河,他老人家忍不住用那羡慕的,与有荣焉的语气跟自己绘声绘色描述了一番。
原来自己身上穿着的是与师傅一样的银红软烟罗,只是纹样不同而已,师傅的是彩绘血龙鱼云气图,因着云纹飞扬流畅,有着金银鱼目的血龙鱼戏水形态各异,行动之间极富动势、生动异常,而自己的则是银红素缎、花云素缎和彩绘八重蟠桃花云气图。
用金河的话来讲,整个白门可以这样穿的也就师傅和自己了。
羡鱼一直很是好奇师傅身为白门夫人的长子为何不住在白门,而是住在一个自己从未听说过的地方。而且就连穿著都这样泾渭分明,这真的是一家人吗”?
可惜金河没能听到羡鱼的这番心声,若是知她这样的想法必定会鄙夷她一番。
公子与白门上下,何止是经纬分明啊,那之间明明就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好么。
你有见过把神拿来跟人做比较的么,便是生下了公子的白门夫人,等闲也是不能直视公子的。
公子于白门来讲是个神明般特别的存在啊。
换而言之,公子不在白门依然是公子,而白门没有了公子便不再是白门了。
当然这话即便讲给羡鱼,也不是她这个年岁随随便便就能理解的。
羡鱼有个很好习惯就是想不通的事情从不为难自己。但反过来看这必然就成为了羡鱼的坏习惯,那就是羡鱼真的不是个很有耐心的人,不然也不会在花溪十年之久,于修行上都还没有任何进益,以致常常被图南那厮威逼利诱。
羡鱼侧耳听着左侧车窗外龙媒哒哒的马蹄声,一个人在马车里辗转反侧许久,终是没忍住,将自己的小脑袋小心翼翼地探出车窗道“那、那个、师傅啊”话没讲完就被龙媒凑过来的大脑袋拱回了马车里。
顾长策打开车门坐了上来,道:“可是哪里不适么,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攸里山庄了”。
羡鱼嗅着师傅身上清冽的气息,顿时觉得身心舒泰,烦躁感也转瞬即逝。马上做一脸无辜状
“师傅,你看不出来么,这就叫无病呻吟”。
顾长策看着小姑娘一脸得逞的轻笑,并不欲同她过多言语,却未来得及下车上马,衣袖就被小姑娘拽在手中不放。
顾长策转身看着小姑娘,羡鱼不好意思的笑笑“师傅,我还有话同你讲呢”。然后连忙殷勤地挪动着屁股给顾长策腾挪地方,顺带着用绵软小手拍了拍身旁尚有余温的位置。
耳朵听到对方因坐下而带动衣料摩擦的响动,羡鱼在心里偷偷松了口气,没话找话道“师傅,那个,你、你家里人多吗”?
奈何顾长策真的不是个很好的聊天对象,永远的惜字如金道“不多”。
羡鱼沮丧的“哦”了一声。
顾长策才反应过来补充道“只我们两个人”。
话音还没落地,羡鱼便抬高了音量,一脸我不信道“怎么可能,少来骗我了,明明之前还讲到了你的母亲,还有啊,人生下来都是有父亲的吧,师傅的父亲呢”。
顾长策看着眼前这个小脸皱成一个小包子状的羡鱼,敛眉低语道“我没有父亲,我的母亲倒是有很多侍君面首,不过我们同他们不住一起,他们住在白门,我们住在山重水复阁”。
听到这话,羡鱼整个人都震惊了“师傅的母亲,真的很威武啊,颇有武皇之风、亦有山阴气派。不过山重水复阁不就在白门吗”?羡鱼蓦然觉得凡是聊到山重水复这么个地方时,师傅大多时候说的话自己好似从没有听懂过呢。
顾长策却也并不过多为羡鱼描述山重水复,因为这世上总有一些地方是无法用言语表达的,便是自己也无法说的清楚明白,只得道“白门是山重水复,山重水复是山重水复。你以后自然会慢慢明白的”。
羡鱼心里微微叹息,“白门的山重水复啊”。
耳边依旧是马蹄哒哒的声音。羡鱼团缩一团依偎在座位上昏昏欲睡。
羡鱼早就对医治眼睛这件事没有任何期待了,花溪族人告诉过自己,这条汗布巾子是在保护自己,这是汇聚全族之力织造出来的,里面种下太多禁制了。现在还不是解开的时候。
“其实,哪天回家了,眼睛自然就好了。”羡鱼自言自语着。
“你一个人在说什么呢”?金河在马车外敲了敲车门。
“我说攸里山庄到了吗”?羡鱼大声冲着金河喊道。
“正在上山,再翻一座山,看见攸里江时就到了”充当车夫赶车的金河回道。
“攸里山庄里多是老学究,很是注重规矩礼仪,你一会儿可得表现好点,不能像在家一样散漫啊。老学究们生气了,可不管你是谁,一律轰出山庄大门外的。公子好不容易为你找的门路。你要懂得珍惜,毕竟我们不日便要离开羊公城了,日后,真是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
羡鱼撇撇嘴,在马车里不答话。
金河也不敢管小姑娘太多,只好偃旗息鼓。
夏日炎炎,西北的攸里江畔竟也是绿树红花,江宽水深,远远看去江对岸是一眼望不到边的平川沃野。江的这边山林茂密。攸里山庄就掩映在丛林溪涧的深处。
一路上,可见莘莘学子坐在林中正在用功苦读,对路过的车马一行,视若无睹。
羡鱼忍不住诧异道:“攸里山庄莫不是把整个羊公城的少年郎都忽悠过来读书了不成”。
“真是孤陋寡闻,攸里山庄的传承可比鱼服国还要久远,历代庄主各个心怀天下,这里可汇集着天下学子,听说,瑞簇太子以前还在此隐姓埋名游学过呢”。
“那,顾长策呢,他也在这里有学过吗”?
“公子不曾在这里学习过,但公子幼时因为特殊情况,与这里的庄主有过一面之缘。所以,这次才能顺利请动十年前名满天下的李微山大学士帮你看眼睛”。
“李微山”羡鱼忍住笑意,舌尖默念了这三个字。心里隐隐多了几分期待。
晨风掠过,江面波光粼粼,江水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像是片片瑰丽龙鳞游动,羡鱼掀开窗帘,望向攸里江面,突然觉得十分亲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