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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陛下,您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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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禀陛下,刑狱大夫周永请陛下示下,钦定积国萧阑斩诀之期。”
气喘吁吁的内侍等了半晌,皇帝却没有任何回应。他小心地将身子微微抬了一抬,又唤了一声:
“陛下。”
“……不急。”
皇帝的声音淡淡的。
封都地处多雨之地,建筑物之间都有漫长的避雨连廊,高楼之间华丽的空中长桥鳞次栉比。
历代大都皇帝对大兴土木都有着非凡的偏爱,因此皇宫里巍峨的宫殿和空中廊桥密密层层,遮天蔽日,倘若要看到辽阔疏远的天空,则只能登上最高的层楼。
宫中位置最高,视野最好的南薰台露台之上,皇帝换了常服正凭栏远眺,在皇帝身旁有一个身着青衣的俊秀青年,衣袂飘飘,与皇帝隔了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站着。
“常秀,我朝国教教义常说,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可朕与你论道这许久,却依然好生恶死,望日西坠而悲见日东升而喜,可见于修道之事上朕果然无半分天资,是也不是?”
“陛下是人主,人中之杰,秀哪里能以修行之人的眼光去看待陛下。陛下以好生之德牧万民,这亦是天下之幸。”
皇帝脸上浮现出一个仿佛在自嘲的笑意,双手用力拍了拍那精雕细刻的栏杆。
“从前朕眼中只有做不完的朝务,批不完的奏折,听不完的朝政,如今朕却只想在赖这高楼之上,静观天宇,参悟生死,这是不是朕已成昏聩之君的兆头啊?”
“陛下是雄才大略之主,这浮生半日偷闲,哪里能算昏聩。”
青年神色诚恳,无论皇帝说什么,都妥帖地接住话头,也成功地让皇帝的脸色越来越舒展了。
“所以啊,朕就喜欢和你说话。”
皇帝呵呵笑了两声,不看跪在露台最后一级台阶上的内侍,继续他的凭栏远眺。
“既然常掌祭尊口说朕可以浮生半日偷闲,可否请移步南薰台的御书房,替朕取一壶清酒来?”
他笑着朝着青年的方向移动了一下步子。
“左右国师在闭关,朕请常掌祭来宫中清谈,略略使唤一下他的人,国师不至于生朕的气罢。”
青年立刻稍微往后退了一下,躬身道:
“陛下说笑了,陛下有驱使,常秀焉敢不从。”
“你呀你呀……跟着国师那种古板的人久了,果然也越发古板了。你慢慢去,不急。”
他对青年说话的语气一直都非常柔和。
等青年离开,皇帝的脸色才逐渐阴沉下来。
“去告诉周永,他在急什么?叫他等着,不急。”
帝王之心本不可琢磨,但天子哪怕只是微微露意,也便会有无数的唇舌去传播。
“陛下方才,竟然连说了三次不急么?”
陈设清幽的宫殿内,低柔的女声响起。
声音的主人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女子,身姿瘦削,容貌清艳,眼尾额头有岁月不可避免留下的痕迹,但依然可以看出年轻时明眸皓齿的模样。虽然她的衣着朴素到甚至比不过寻常富贵人家,但是头上那顶大都皇后母仪天下的凤冠,却无言向世人宣告着她高贵的身份。
“不急,不急?”
皇后重复着这两个字,沉吟半晌。
她遣走报信之人,在宽阔的宫殿之中缓缓踱步,终于她像下了某种决心一般,招手叫过一旁的新来的宫廷女官:
“为我梳妆,我要去面见陛下。”
“是。”
玉梳轻柔地穿过镜中人的发丝,长发之中,零星已有霜白。
“陛下近日召见常秀掌祭几次?”
“启禀皇后,这三日以来陛下共召见掌祭三次。国教中出色人物众多,那常掌祭竟比女子还貌美,怪不得陛下总是相召……”
皇后在镜中看了女官一眼,垂下眼睛轻叹一口气。
那女官被她那么一看,顿时脸白如纸跪下。
“皇后娘娘恕罪!小人糊涂妄言,求皇后饶小人一命!”
“不要用你那些后宫长舌妇的龌龊心思来揣度陛下和常掌祭。你不必在我跟前伺候了。”
早有高壮的内侍默不作声上来,将这个已经身软如泥的女官拖了下去。
“按宫规妄议朝政者处置,鞭五百,若命大不死,送去苦作局涮净桶。”
皇后从头到尾没有任何怒意,连语音都始终如一的平和,可是她周围伺候的几个女官都更加瑟缩起来。
“我受陛下之托治理六宫,断不容六宫之中有人妄议陛下。告谕各宫宫人,今后都要以此人为戒,须知自古以来播弄是非正是宫闱祸乱之兆,不得不慎!”
***
一轮未满之月穿过轻薄的云层,轻柔月光和南薰台上的烛光混在一起。
宽阔的高台上仅有一几,上面一壶酒瓶横倒桌面,显然酒已经见底。
秋夜凉,宽袍大袖的皇帝已然薄醺,独自斜倚几旁。
“皇后,你怎么来了?”
“陛下,常掌祭呢?”
“掌祭要为国师守山,天色未暗便离去了。”
皇后默默点了点头。
“这几日陛下总召常掌祭入宫,宫中有些闲话,臣妾已杀鸡儆猴。”
她也来到小几旁坐下,小心将那横倒的酒瓶扶正放好,瓶口还有一丝残酒,正好沾到了她的手指。
“你……又杀人了?”
“陛下多虑了,臣妾只是将此人鞭责。陛下清誉岂容玷污。”
皇帝这才仿佛放了心似的,呵呵一笑,他的确有些醉了,眼神迷离。
“朕真想将常秀留在宫中常伴啊。有他陪着,朕还开心些。”
皇后微微咬了一下嘴唇,还是保持着端庄的姿态,将手指上的残酒不动声色地轻轻擦去。
“陛下,您为什么不开心?”
皇帝斜倚着身体,眯眼去看云中月,皇后于是又重复问了一次:
“陛下不开心……是陛下又为难了么?”
皇帝身子动了动,扭头看向皇后。
“陛下动了恻隐之心,不想再让萧阑死。但若他不替死,又不合大都律法,难以对天下人有个交代,天人交战左右为难,自然不开心。”
皇帝轻轻吁了一口气,坐直了身体。
皇后也挪了挪,将自己与皇帝隔得近了些,她伸出一只手轻轻放在皇帝的膝盖上。
“陛下,我大都王朝历代治国,崇法度,尊定规,陛下更是将崇法尊规行到了极致,天下目您为一代雄主,这才有八国臣服,四海归心。若陛下此时又心软,为了一人性命将既定之规视作无物,以仁爱之借口,行动摇国本之事实……陛下,恕臣妾直言,这实非为君之道。”
这番话十分尖锐,皇帝怫然而起,已是变了脸色。
“朕莫非还要你来教为君之道不成!”
皇后只从容不迫地在他面前跪下:
“就算陛下恼我恨我,臣妾也不能以阿谀奉承之言事陛下,陛下当年求娶臣妾时,陛下就知道臣妾不是那样的人。陛下,天下人觉得您仁爱的时候,也是他们意识到可以借着您的仁爱来钻空子的时候。陛下,您希望天下人认为您是心慈可欺的君主,还是威严铁血的君主?”
她说完,抬头直视皇帝。而皇帝在她毫无惧色的注视下,原本发怒的神情竟然越来越沮丧,最后整个身体都佝偻了起来。
良久,他喃喃道:
“你又来逼我……那孩子才十七岁啊……”
“十七岁又如何,哪怕七岁又如何?江山社稷之重,足以抵过很多条这样的人命了。陛下,臣妾还有一权衡之法,若陛下不愿颁布那斩诀诏书,可将萧阑押送到瑰国,由瑰国国君,也就是臣妾四妹平之的夫君温熙王,代陛下下诏书,如此既符合法度,也免此事扰陛下心神安宁,陛下以为如何?”
皇帝苦笑。
“朕,莫非还能反对么?说到底,皇后还是为了王家才这样不依不饶,对吧?”
皇后愣了一愣,再次咬住了嘴唇,她原本维持着平静的面容终于被这句话所打破,眼神里已经满是悲戚。
“陛下,不管您信不信,臣妾二十年前遵从问石之卜嫁给陛下,自那时起,臣妾一刻都没有想过王家,王家的颜面比起陛下的江山,不过是鸿毛之轻罢了……陛下当时向臣妾所托之言,句句在耳。陛下,臣妾还记得,您却忘了么?”
她周正无比地朝着皇帝三叩首,竟不等皇帝说什么,自己站起来就走了。
“……陛下,您真让臣妾失望。”
“着人拟诏,陛下有旨意,命瑰国温熙王代天子行积国萧阑斩诀之刑。”
皇后温声下着旨意,内侍领命而去。
月色无言,和引路灯笼的烛光一起裹着她瘦削的身板,还有被烛光映到光芒闪动的凤冠。
“啊——!”
一声嘶吼响彻南薰台的夜色。
“陛下吃醉了酒,你们谁都不准扰他。”
软轿起,穿行在大都皇宫那些密密层层的空中廊桥里。月色里鳞次栉比的长桥仿佛一道一道的绳索,从四面八方铺天盖地而来,要将居住在这深宫中的人死死困住,半分也不能挣扎。
皇后在软轿之中,轻轻跺了跺脚。
“去太子宫殿。”
“皇后娘娘,要小人先去通传吗?”
“不用,不要惊动。”
皇后在东宫露台这里下了软轿,早有数名东宫内侍拜倒在地。
“太子这几日可有勤勉用功?”
“启禀皇后娘娘,太子日日都在用功,晚饭后跟师傅温了白日里学过的《齐民政要》和《兵策》,方才也将早晨练过的三套剑法全演习了一遍,现在有些口渴,正在殿里饮茶歇息呢。”
皇后脸上终于有了一些高兴的神色。
“你们都在这里候着,本宫去看看承业。”
她拾级而上,朝着太子寝殿走去。
宽大的寝殿里,十五岁的太子承业正背对着殿门趴在绒毯之上,他的容貌和身形都跟皇后极为相似,瘦削而不甚高大,趴在那里显得尤其小小一团。
七八只毛茸茸的白兔正在他身边蹦来蹦去,略带警惕地吃着承业给的青草,同时还肆无忌惮地排泄出一堆黑黑的屎豆子,少年却满脸温柔,丝毫没有嫌弃之色。
“小兔子呀小兔子,你们在我这里好吃好喝千万别害怕,我不会吃掉你们,我是保护你们的。”
“慢慢吃……小胖,你别跑,别跑呀。”
他笑着随着一只衔到了青草调皮蹦开的胖兔子站起来,刚要追逐,发现皇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殿门前。
“母后!”
少年欢喜地笑了起来,放下手里的青草,朝皇后行礼。
“承业见过母后!”
皇后微微笑着将他脸上沾的一根草屑拿走。
“承业,怎么突然间心血来潮养了这么多兔子?”
“启禀母后,儿臣本来也没有想养兔子,可是那日儿臣练功饿了自己去膳房寻吃的,看到他们正要将这些兔子宰杀烹食。儿臣实在不忍如此可爱的小兔变成儿臣腹中餐,所以就责令膳房将兔子全部送来寝殿我亲自照料,母后您看这只小胖……”
少年疑惑地看着皇后原本还有些笑意的脸逐渐乌云密布,原本舒展的眉头逐渐皱起,在眉宇间凝结成深深的沟壑。
“来人,把这些孽畜全部拿去摔死!”
皇后突然大声喊。
“不要,不要,母后,母后息怒!母后,儿臣,儿臣……知错了!”
承业惊恐不知所以地跪倒在地,紧紧抓住皇后的衣角。
“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儿臣……儿臣错在不该玩物丧志。”
“你并没有玩物丧志。”
皇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很想极力控制自己,但是终于无法控制住这个夜晚积累的所有伤心与失望,它们化作愤怒,在这一刻无可奈何地奔涌而出。
“你错在不该对着你本来的盘中餐食,生出这么多毫无用处的恻隐之心和喜爱之情!来人!”
“母后,母后!儿臣这就叫人将小兔送到……不,不,不……驱逐到郊外园林!儿臣这就去读书,这就去中庭舞剑用功!求母后放过儿臣豢养的这些小兔,求母后不要摔杀它们!儿臣给您叩首了!求母后息怒!”
承业伏在皇后面前,虽然地板上铺有柔软的毡毯,但是他依旧将头碰出了嘣嘣的声音,十五岁的少年不知道是用了多大的力气在祈求母后饶恕,在努力保全那些可爱小兔的性命。
皇后紧紧闭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着,大滴大滴的泪珠终于顺着她的面颊滚滚滑落。
“天呐……”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随后便沉入了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