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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不知陛下 ...


  •   封都大狱的黑色木门隔绝了长街上的哀哭,而木门之内,是寻常人无法窥探的世界。

      封都大狱大约应该是整个大都王朝最为繁忙的监狱。

      “高大人,咱们这是去放了那萧闾么?”

      “正是,积国既然已将萧阑送来封都大狱替罪,按律,今日自然要将萧闾脱罪释放。”

      两个狱监一边闲话,一边阔步沿着高台的台阶而上。其中年长些的蓄着稳重的胡须,腰间一串铜钥匙约莫有几十把,随着他的步伐晃来晃去,叮叮琅琅作响。

      狱监拾级而上的这座高台,是大都王朝的皇族贵人们闻风丧胆的地方,却偏还有个好听的名称叫做西陵台。台面宽敞阔大,在东西南北四角建了囚室。

      “细想来,大都律法确有太多不合常理之处,就譬如这替死之法,真真……唉,一言难尽!”

      “哎哎,打住打住,李大人,我跟你一般心思,但我等休要妄议国法。卑微小吏不过为了讨那活着的五斗米,哪里轮得到我们说三道四!今日这话,就止于你我二人。”

      “是是是,多谢高大人好意提醒,我这不也是在你面前,才敢白说说么。高大人,你往哪里去?这……萧闾没有关在死囚室啊?”

      西陵台死囚室中,方才囚车中的少年席地而坐,白衣如雪,戴枷锁、缚铁链。他背脊挺直,神色平静,微微闭目仿佛老僧入定。不远处有几个狱卒,正朝着少年的囚室探头探脑窃窃私语。见到上官来了,顿时行礼的行礼,假装做事的做事,不多时人就散了个干净。

      中年狱监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轻轻拍了拍囚室铁栏,低声唤道:

      “春风君,春风君。”

      听到有人唤他,少年缓缓睁开眼睛。

      “你可要进些饭食?”

      “不用,多谢。”

      “那……你可要饮些热水?”

      “不用,将死之人,无所谓口腹之欲。多谢大人好意。”

      中年狱监神色颇有些不忍。

      “……春风君,依律,今日积国太子就要脱罪释放。您,可有什么……言语,我等可以代为……转述?”

      他的同僚十分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但也接着说道:

      “春风君,事已至此您无须忌惮,哪怕是想骂害你的人几句,我们都知道您有多冤,也算是小人们替春风君略为伸张……”

      铁链哗啦作响。

      白衣少年缓缓起身,他已经很虚弱了,在站起来的过程中摇摇欲坠,但最终还是努力地站稳了身子,垂下目光:

      “活我则国死,死我则国存。萧阑乃为积国而死,为大都律法而死,非为一己之私而死。惟死耳……无话可说,无冤可怨,多谢两位大人美意。”

      一番话说完再抬目,两个狱监的身后不知何时站了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老者,穿着绣金丝的暗红色华服,腰间佩一块十分罕见的龙形黑晶挂饰,站在那里就有一种格外尊贵的气度。

      两个狱监顺着他的目光扭身看去,一时间还有些反应不过来,但看到老者身后自家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大都刑狱大夫周永,正大步朝着这边赶来时,年长的狱监突然变了脸色,转身跪伏在地:

      “陛下!”

      “不知陛下驾临,请恕小人等无状!”

      他的同僚也终于反应了过来,扑通一声朝着老者跪下。

      大都王朝现任皇帝天极帝,二十年励精图治,号称铁腕治天下,四海之内皆拱手臣服,此刻却突如其来地出现在西陵台的囚牢之中。

      两个狱监的脑袋里嗡嗡直响,他们对萧阑说的话多少都有些出格,圣意难测,也许下一刻两人的性命也就交代在此。

      两个人冷汗涔涔,都将身子伏得更低了。

      大都皇帝却并不理会两个匍匐在脚下的狱监,目光只看向囚室中的白衣少年。

      面前站着的是整个大都王朝最尊贵的人,萧阑艰难地行礼:

      “陛下,请恕罪人萧阑束缚在身,礼仪不能周全。”

      皇帝转过身子,朝着自己身后已经赶到,正喘着气恭立的瘦小中年男人问道:

      “周大人,为何要给他戴枷锁脚镣?”

      “启禀陛下,按大都刑律,临刑死囚皆如此。”

      “给他把枷锁镣铐都去了。”

      “这……这不合律啊陛下!”

      “朕说,给他去了。”

      “陛下,恕臣不能从命!”

      “若朕非要你从命呢?”

      皇帝淡淡的声音透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怒意,可是偏偏周永却不买账,固执地扬起脸跟皇帝争辩:

      “陛下,臣执刑狱十年,事事皆按律而行,陛下当年还因此而褒奖臣。臣不知陛下今日为何突然造访封都大狱,又为何非要给死囚法外开恩,此举虽小,但日后难免上行下效,天长日久岂不动摇国之根本?若陛下决意如此,就请陛下先将臣这个刑狱大夫免了罢!”

      说罢,周永躬着瘦小的身子行礼,一副要跟皇帝死犟的架势。皇帝脸色变幻,想要发作又在忍耐,一阵有些难堪的沉默在这不甚大的空间里蔓延。

      “陛下恩德,罪人感激无尽,但陛下无需法外开恩。”

      铁链发出互相撞击的声音。萧阑在枷锁之中,再度艰难地行了个礼:

      “陛下恩典,罪人已心领,心中此刻已无枷锁,无羁无束,陛下也不必在意此等身外之物。”

      “朕,其实见过你父亲。”

      皇帝突然说道。

      “……他很好。你,也很好。”

      皇帝不再看囚室之中礼节周全的少年,也不再看那倔强躬身行礼的周永,只对着匍匐在他脚下的两个狱监淡淡吩咐道:

      “你们两个,随朕来。”

      他屏退随从,转身朝着囚室之外走去。

      西陵台上此刻金乌西斜,已经是快要黄昏时分。皇帝的袍袖被西陵台上的秋风一吹,飘飘荡荡竟然有了几分得道成仙的意味。

      “没想到这西陵台竟然有如此风光。”

      皇帝似乎在凭栏远眺。

      而两个狱监跪在他跟前,一时之间连大气也不敢出,过了一会,只听到皇帝在他们的头顶平静道:

      “你们说说看。”

      “方才你们和那孩子想说的话。说出来,朕听听。”

      中年狱监思索半晌,先叩了个头道:

      “陛下,小人为西陵台狱监十年,就没见过这般从容平静赴死之人,积国这位春风君若死了,真的……冤枉。”

      皇帝良久才开口道:

      “继续说。”

      虽然不敢抬头觊觎天颜,但皇帝平和的语气让年轻些的狱监仿佛得到了鼓舞,他将身子微微抬起,扑通叩了个头:

      “启禀陛下,春风君清白无暇,却要因为自己族兄恶行去死,可大都律法白纸黑字,历来便是如此裁定。大都律法之重、之严,乃国之根本,小人不敢置喙,但我等心中确实愤懑抑郁,只求为春风君一鸣不平。”

      他语速稍快,一气说完后便将头伏得更低,死命抵住了西陵台上冰凉粗糙的石板,让自己身体颤抖得不太明显。若此刻他敢抬头看看,就能发现此刻夕阳光线中,皇帝的神色闪过了明显是纠结的痛苦之色。

      伴随着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皇帝转身离去,宽大的龙袍在高台秋风里,留下宫中特制的薰衣香料气味。而两个狱监跪在那里,良久大气也不敢出,背上的冷汗被秋风一激,冷透心扉。

      “李大人,你,你方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么?!”

      “小人方才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幸亏项上人头此番无虞!高大人,请吧,还要去关押萧闾的囚室,别误了您的时辰。”

      年轻狱监从袖中抽出两根布条,递给同僚一条。

      “这些日子,萧闾的那间囚室污秽满地臭不可闻,高大人先把口鼻掩住,免得被臭气薰到。”

      “那萧阑到底也是积国太子,总该约束底下的狱卒。”

      “高大人,我也说过他们几回,倒稍微有点收敛,至少吃食上,不给那萧闾搀沙子了。可西陵台里的人多得是不动声色整治囚犯的方法,几天不给他倒净桶,可不就臭气熏天了么。”

      “那萧闾一看就不是个善类,被如此对待,岂不恨人入骨?”

      “若是封都皇族,我们还有个忌惮。可这种属国皇族,走出大狱后,莫非此生还能进封都大狱寻我等报仇不成?”

      “倒是,也不怕他。那就走吧。”

      西陵台上至狱监下至狱卒,无人不憎萧闾。

      偏偏这个萧闾,竟然都承受了下来。像条被人反复踹翻在地的癞皮狗,哪怕皮相丑陋让人作呕,也要狠狠叼住泥泞里能让他苟活的一块烂骨头。

      在春风君萧阑被关押进西陵台死囚室的这一天,西陵台对萧闾的憎恨也到达了一个顶峰。因此他从封都大狱的黑色木门中走出时,也格外的狼狈和污秽。

      然后,他就看到了一个人。

      未施粉黛、不着钗环、一身素服,正是萧闾的生母,积国如意夫人赵燕儿。

      她脸上犹有血痕和泪痕,鬓发微乱,神色极为复杂。

      “母妃……”

      萧闾喃喃道。

      他仿佛脱力一般扑通软倒下,一边朝着赵燕儿的方向爬去,一边就开始嚎啕。

      萧闾终于抓住了赵燕儿的一角裙摆,手上的污秽接着就在素色裙摆上留下了一个肮脏的印子。
      如意夫人毫不在意,依旧带着那种复杂的神色,一眨不眨地盯着来到自己面前的萧闾。

      “母妃,你怎么才来,你怎么才来。”

      萧闾的嚎啕之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毫无忌惮:

      “儿臣就快熬不下去了,这封都大狱,不是人待的地方,连狱卒都可以欺负我,每日里饱饭都不给我吃一口,儿臣将来,一定杀了这些人解恨,呜呜呜……”

      他絮絮叨叨,翻来覆去,尽说些自己狱中所受苦楚,如意夫人原本含着一丝期待的目光渐渐冰冷,终于忍无可忍,在萧闾布满污垢的面上留下一个重重的掌印。

      “啪!——”

      如意夫人身材娇小,而萧闾虽然高大,但是此时是跪在如意夫人面前的,突如其来地被如意夫人狠狠掌掴,顿时也捂着脸停止了嚎啕,怒道:

      “你,你怎么敢打我!”

      “你自小被王后教养,并轮不到我管教你。可你是我肚子里出来的亲儿!你身上也流着我们赵家的血!事到如今,三个至亲之人因你而死,你,你却只想着自身苦楚,毫不悔过……”

      萧闾的侧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了起来,他终是心虚,嗫嚅道:

      “怎能怪我,我又不是故意让他们送命的!”

      “你竟然还在狡辩!”

      赵燕儿抽动了一下嘴角,面色难掩失望。她越过儿子遍布污垢的头顶朝封都大狱黑门看去,仿佛要看透那厚厚的黑门一般,一滴晶莹的泪水无声无息滑落,攸地不见。

      夕阳如血,正缓缓沉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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