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4 还请陛下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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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时分，南四山灯火稀少，几座国教教观也只能看到模糊的黑黢黢的轮廓。
“常掌祭！”
“常掌祭！”
一阵急促混乱的脚步声于南阳山半山的静室外响起，打断了室内一人的静坐。
“常掌祭，陛下不知何故秉夜前来，先行内侍官方才扣响南四山门通禀。山门训师、守将和弟子们都有些不知所措，还请掌祭示下！”
一方小榻之上，盘膝静坐吐纳的，正是白日里皇宫陪驾的青衣青年常秀。此刻他已经散了发冠，穿着更为朴素的一套青衫。
“此刻圣驾已到了山门？”
“还不曾，陛下銮驾此刻还在南明山直道，约莫一刻即到山门。”
常秀略作思索：
“陛下莅临国教驻地，这是大都王朝开国以来从来没有过的先例。国师正在闭关，其他几位掌祭也都在云游，既如此……就同时开启南四山迎宾正殿，掌祭以下全体弟子出迎。”
“常掌祭，那看守南灵山的长老弟子，以及国教卫队呢？是否也要出迎？”
“南灵山乃灵洞所在，国教机密要地，国师此时也在灵洞闭关，令南灵山看守诸人固守其位不得擅动。至于其他山上的国教卫队，毕竟是兵戎……”常秀顿了一下。“也让他们原地待命吧。”
南四山其实是封都城外南灵山、南阳山、南秀山和南明山的统称，这些山并不高奇，也并不俊秀，除了几座规模中等的国教教观和参天的古木，其余别无风景。
由于国教国师常驻南四山，南四山也自然成为国教腹心之地。南四山有自己的专属军队国教卫队，并不受天子管辖。
常秀吩咐已毕，起身换上白日进宫穿着的青色掌祭服，将散发束上冠冕。他的动作微显急促，在出门之前，他终于忍不住推开静室的西窗，从南阳山上朝着南灵山的方向望去。
此刻那座山中几乎没有任何灯光，只一片黑茫茫，常秀俊秀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无奈，喃喃道：
“国师，您老人家究竟何时归来？天子之怒，弟子不知是否能够承受得起啊……”
自从建成就没有启用过的南阳山迎宾正殿，自前殿门到御座，此刻燃起了数十只数斤重的符合皇室身份与规格的金色蜡烛照明。皇帝来得如此突然，生生打了南四山国教上下一个措手不及。
一应迎驾仪仗准备得过于匆忙，蜡烛上经年搁置的尘灰都来不及拂拭，燃烧的烛焰带起黑烟，很快殿中充满浓重压抑的香料味，混合着经年未启用房间里的尘灰味道，让每一个伫立在大殿之中的国教弟子都莫名紧张起来。
和皇帝銮驾一起涌入殿中的，是一只庞大而混乱的扈从队伍，黑压压的禁卫军队伍基本上都留在殿外，扈从在御驾之后的是数十个内侍，人人满头大汗，抬着一张挂着金色帷幔的巨大卧榻，卧榻后面跟着一群战战兢兢穿着太医院服色的太医。
“常秀见过陛下。”
国教地位超然，国师只需向皇帝拱手行礼，而掌祭行陛见之礼也只需躬身，无需跪拜。
“平身吧。”
皇帝的声音非常疲惫，待内侍和太医们七零八落跪在卧榻附近之后，常秀这才看见卧榻旁还站着满面泪痕的太子。
“常秀见过殿……”
常秀语声未毕，太子已疾步而出，将要躬身行礼的常秀双手托住，哭道：
“常秀哥哥，救救我母后！”
一声常秀哥哥，时光突然穿越到十余年前富丽堂皇的宫殿中，还记得初秋之际，封都终于褪去最后一丝残存暑热，面庞上还有着婴儿肥的太子承业，咯咯笑着朝常秀手中塞进一份手感微凉的精美点心果子。
“常秀哥哥，你吃这个呀。雪果子，我母后亲手做的。”
“常秀哥哥，吃完雪果子，你跟我去跃楼看燕子巢里新孵出来的小燕子好不好？”
“常秀哥哥，父皇怎么老是喜欢跟你玩呀？他都不怎么跟我说话。”
“常秀哥哥，母后待我虽然是极好极好，可是她生气起来好凶啊，我有点怕母后……”
“常秀哥哥，你为什么突然要走？”
……
回忆涌上心头，仿佛过了很久，其实才不过极短怔忡。常秀于承业毫不掩饰的哭腔之中，又听到皇帝的声音：
“承业，你先退下。”
太子诺了一声，将双手抽出，却难掩一脸惶然之色，哭得有些肿起来的脸上泪痕斑驳，连太子服色上也是水痕点点。
皇帝叹息了一下从御座起身，环视了一圈殿内密密麻麻的人，走下几步阶梯来到常秀面前。
“皇后突然病倒，药石无效，朕和太子都心乱如麻，特来国教求助。”
他微微扭头吩咐道：
“承业，你等都在这殿中陪着皇后。”
在一群人轰然应诺的当口，皇帝已然执起了常秀的手腕，朝着殿外走去。
他的手上布满斑纹皱褶，却依旧还残余着一些年轻时力拔山兮的力道，常秀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却被皇帝更用力地握住，将他青色的袖口都握出了一些皱褶。
“阿秀，跟朕来。”
常秀只能被动地朝着殿外走去。
“陛下，您有什么话要跟秀说？”
皇帝也不言声，只牵着他，直到离开人群已经一段距离。
“阿秀，不要别人，你亲自带朕去南灵山，朕要单独见国师。”
此处光线偏暗，皇帝自然也看不到常秀的胸口在掌祭青色袍服之下，有些急促地起伏了一下。
“陛下，国师正在闭关。”
“朕当然知道国师正在闭关，若非如此，朕早就下旨相召，何必漏夜前来。”
“陛下，国师闭关之前已命人清山，南灵山不许任何人进入。师尊之令，常秀不敢不从。”
皇帝停住步子，语气微有不耐：
“不敢不从？你怎么就那么听他的话？”
“陛下，师尊年事已高，此番修炼重铸经络，其实极为凶险，稍有不慎就会殒命，常秀不想……”
皇帝原本执着常秀袖口处的手腕，此刻将手松开，冷声道：
“常秀，我大都王朝以天下供奉国教数百年，莫非享我大都香火已久，国教上下都已然忘记国师乃大都之国师，不是你一教之国师么！皇后乃大都凤脉，何等贵重，朕今夜诚心来求，国师既为国师，为社稷岂能惜一己之命？”
常秀只觉自己后背冷汗越出越多，他躬身再次行礼，尽量语气从容：
“陛下言重了，只是事急从权，可否请陛下恩准让秀为皇后娘娘先行诊治？秀常年研习医术，也有所得，待天明之后，秀命座下弟子前往南灵山叩山门，为陛下与娘娘延请国师出关。”
“够了！”
皇帝一声怒喝。
“常秀，你虽为国教掌祭但已失先天真气根基，天下谁人不知？你研习的那些人世寻常医术，莫非当朕的太医都是摆设？推三阻四，到底是何居心？来人！将常秀拿下！即刻上南灵山请国师出关！”
皇帝带来的禁卫军首领应声而出，穿着黑色盔甲的七八个禁卫军军士一拥而上，顷刻就将常秀围在中间，一人已经将常秀双手旋扭，放倒在地，就要拿绳索捆绑。
“不准冒犯常掌祭！”
掌祭在国教之中地位仅次于国师，国教弟子很多自出生就被家族送来教中修习，在这些弟子心中，国师和掌祭之尊崇，和大都皇帝也不相上下，见他被一群人高马大的禁卫军所辖制受辱，在殿中早有年轻弟子怒呼出声，已然奔出站立队伍。而群山之间隐隐有异动，风中清晰听见刀剑之声。
常秀耳力也甚好，立刻大呼：
“国教弟子，国教护卫军听命，不得擅自现身，不得擅自前来！”
皇帝听闻，脸上戾气更盛：“来得好，谁敢犯上作乱，给朕见一个杀一个！莫非你们这群蕞尔教徒，还能反了朕的天不成！”
常秀奋力仰起头，朝着皇帝恳求道：
“陛下！陛下今日方与秀论道生死，仁心可鉴，陛下受命于天，乃问石所定天下之主，何苦在神圣之地，行有亏圣德之事！”
“朕还怕你大言吓唬么！哼哼，越这么说，朕倒越是怀疑，你这么苦苦相阻，国师又恰好闭关不出，你们国教上下，是否包藏祸心！”
皇帝句句诛心，常秀无力地闭上双眼。
“陛下忧心皇后娘娘安危，秀道行浅薄，无力医治，愿以命殉，只请陛下放过国师，放过南四山上下！”
“好你个心怀众生的常掌祭！”
常秀被帝王用苍老的手用力抓住衣襟，不由得又睁开眼。皇帝咬着牙，盯着他俊秀的面容哑声道：
“朕当年就不该答应！你怎么变得如此……！”
最后半句被皇帝猛地咽进口中。
“朕偏不成全你！”
他放开常秀的衣襟，年轻人顿时重重倒在地面。
皇帝表情有些狰狞：
“朕也用不着你，朕自去寻国师出关！皇后若今夜崩殂在南四山，南四山除你之外这些国教弟子，统统都去地下殉葬！”
“陛下！——”
而就在顷刻，原本黑暗沉默的南灵山，突然以山中央的某一点为中心，逐渐明亮，直到漫山遍野都沐浴在温和的光线之中。
有人远远朗声道：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血流飘杵。还请陛下息雷霆之怒，收回成命！”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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