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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

  •   7

      在战争的洗礼下,曾经的欢乐失掉了色彩,单调、艰苦、孤独的阴影面积绵延扩展开。扉间再次来到瓦间命终的那条河,冬季枯萎了树叶,花朵的残骸凋零在泥土里。恍惚一瞬间,那些追逐嬉闹的男孩们的身影似乎出现在眼前,当扉间闭上眼——再睁开,完成这一动作后,眼前恢复了空空如也。涓涓细流仍在流淌,那些曾盘旋在水面上的笑声已一去不复返,可它却是万物的永恒,目睹时光的驻留,送走人间的愉快、悲苦、辛酸、仇恨,乃至死亡、重生……

      扉间来到水边,上一次在河畔,她得到了一个思索自己的机会,但不巧被斑阻断了。这次没有人能打断她了,她再次鼓起勇气望向水面上的人——她看那个陌生的人,身为千手家次子的人。潜意识引领她模糊对自我的认知,日复一日的自我怀疑中,她离过去的自己越来越远,那个距离是什么?她成了自己要做的男孩,却没有得到该有的满足感——那么她到底需要的是什么?她不得不承认,她是更爱去做男子的,做男子带给她巨大的便利,舍去长发和女装是对的,她舍去的是一座意识上的牢笼。但,她该怎么去看待自己身为女性的一面呢?一些问题不会因为装作看不见就消失,她总要去面对。

      她有时摸到盔甲下的身躯,竟会产生羞愧、惊惶的情绪,随着年龄增长,她的身体开始明显地与男性区别开来。例如胸前小小的隆起,腰臀处流畅的曲线。她害怕的是男性会向她投来察觉的目光,不仅是外部,她内心还有一道过不去坎:她总有一天会来月经。族中的女人将月经视作羞耻,对其三缄其口,直到家中女儿真的来了月经,才会让母亲对其教导。那么她呢?到时候谁来教导她这些呢?她想到了桃华,桃华一定会倾尽所有教导她,这么想又令她安心了些。

      她又为什么要为生作女性而羞耻呢?是谁为女性贴上羞耻的标签的呢?女人是繁衍、是母亲、是女儿、是婚嫁,她把这些为女性所能联想到的事列出来,在连绵不断的回想中,她仿佛回归到了母亲的子宫中,那里是她唯一能放松的地方。她记不清去世的母亲长什么样了,但她愿意去信任母亲,她把所有好的幻想都寄托在母亲身上——这个世界上,唯有她是愿意去理解、爱她的。那个连名字也没有,渐渐被丈夫和子女们遗忘的女人,她不具备令人记住她的优点。然而她连当母亲的痛苦都为她忍受了,那么必然是愿意在风刀霜剑的严逼之下,继续选择信任她的。

      对母亲的幻想使她感动,她眼泪落了下去,嘴角既不下撇也不上扬,平静地接受了母性给予她的抚慰。当孕育成了最伟大的举动时,性别所带来的苦难皆成为可鄙的属性。

      母亲,原谅我自私的赞美!她又落入了自责的漩涡中。

      扉间在河畔思考了许久,却仍不知女人究竟有何伟大。还要一些问题:她想不通女人所能做的,明明都是世俗的喜庆事,为何女人要为此羞愧。这种羞文化的源泉来自于哪?为何她的理性要在羞耻文化前让步?

      在煤油灯的陪伴下度过的一个又一个寒夜里,扉间在否定和肯定中反复衡量,可始终处在迷茫的认知缺陷里。她的笔尖戳在纸面上,笔尖穿透了凹下去的印记,敲在木桌面上。她在笔与桌面相击的声音中找到了些慰藉。迷恋敲击声的癖好使她埋头在繁忙的学习计划中,她找出当下她最能使自己沉浸其中,达到忘我境界的活动,即她对忍术开发的探求。

      不久后,她的同事们发现了她的手稿,抱着玩笑揶揄的态度大声当着她面读,结果读到一半便哑然无声了,他们看不懂扉间自己创造出来的一套理论,包括一些富有创造性的字符。从那天开始,她多了个称呼——“理论派宗师”,这夸张的称谓听上去像醉醺醺的嘴里吐出来的胡言乱语,但不乏对她的赞扬与崇拜。扉间一边对这种称谓暗自得意,一边嗅出了这称谓里隐隐的酸意——他们是在嫉妒她,连夸里都要讲点他们的刻薄的小智慧,特意强调理论二字,好来贬损她不切实际,是个幻想至上的疯子。

      她本就是个具有疯子气质的人。她认同他们调笑她为“幻想至上的疯子”,不认同的是他们调笑行为的本身,以及言外之意里对她的构陷——她绝不是只幻想的人。正因为确切落实了她的行动,站在了他们身前,成为了他们的同事,才有他们现在对她的嫉恨。否则呢,如那个某某小姐,伊生得花容月貌,性情又是那样的贤淑,早早被安排了嫁去远处,成了其父亲可爱的女儿,其丈夫赞扬的妻子,其子女伟大的母亲,死后墓上刻着丈夫的姓氏,日后人们谈论起来:“xx氏/那位先生的妻子”,市井里连丈夫眉上有几颗痣都能一清二楚,唯独在她的名字上,发起怵来,还要编出点符合她身份的名字来。

      “他们从四面八方而来,我只接受自己面向的。”

      她如此告诉自己。

      这段时光大概是千手扉间一生中最难熬过的时光,丧亲之痛,对未来之迷茫,孤独汇聚在这段时光中。尤其是失去板间后,她和柱间相处时间的增多,更令她避之不及。他就是一根刺,搁在扉间心中的一根刺,即便他们身体里流着相同的血,却仍不能柔和他们间的矛盾。

      她不便明显表现出对大哥的厌恶,就通过斥责他的愚蠢来拉远他们的距离。然而她的小聪明达到了相反的效果,她越是透露出厌恶柱间的气息,柱间反越亲近她。依照他的话说是这么回事:

      “我只剩下扉间最后一个亲人了,如果仍不能拼命保护她,我算什么大哥呢。”

      扉间自然对他天然的处在强势立场上的发言嗤之以鼻,她讨厌这种被渲染成既定规则的发言,讨厌她自己在未发言前就被考虑了。她一听到这种话就想下意识反驳,什么恶毒的话都准备好了,像蛇信子要嘶嘶吐出来,可当望向柱间天真的笑容,那种天生的善良感染下,她又一瞬间转变了自己的态度。

      她用沉默不语来作为回应。

      她想,无论是谁都会爱柱间的。他是可以成为一个伟大的人物的,假如他将来具备了一定的智慧和力量。他就像是一轮太阳,适合扫去战争带来的阴霾,所以大家疯狂地追逐他,为他淳朴到近乎原生的善良而落泪,爱他的光辉,以至于亲吻他的脚趾也是可以的。

      最后扉间总结:柱间适合去做传教头子。

      那些宗教愚蠢浅显的教义糊弄得了谁呢,所以即便印好了圣经,仍需要传教士去言传身教。比起一沓厚厚的、诘屈聱牙的文字,传教士圣洁的个人魅力更能使教徒们拜服,他们的主可以是神,可那神长着领他们入教的人的面孔。

      “柱间。”

      “嗯?”

      “你可以开创一个光明柱间教,靠你的个人魅力去征服这个世界的蠢人,和你聚在一起,反正你们同类相吸。替世界将蠢人内部消化掉,你也算有功劳了。”

      “啥啥教?”

      柱间根本没认真听,她就知道。她一要说超过五十个字的话,柱间就开始心不在焉。她憋了一肚子气,最后为了锻炼心性忍了下来。

      “……没什么。”

      他咧开了嘴在笑,只要扉间望向他,他总是笑着。她对柱间所具有的包容性的乐观感到嫉妒,好像他是天生携带使命的人,对人之常情范围内的忧愁都不甚在意,这样便能突出他的心胸开阔。扉间凝视着柱间的笑,那是所有人都爱他的笑,父亲爱他,死去的兄弟爱他,族人们无不爱他的……世界上只有她不想爱他。

      板间死后的第一百天,冬季终于携漫长的黑夜共同离去。河上的冰融在暖融融的气息里,潺潺溪声顺着水流飘来,为下游的千手族地带来一丝欣慰。在冬日死去的花朵在泥土温暖的包裹中化为新的生命,为春天增添了秀丽的色彩,一切都渐渐重新活过来了。扉间最近听到族地里有婴儿的哭声,便知道族内又有新的生命降临。

      有人离开,有人过来,来往间保持着这个世界运动的平衡。扉间去板间墓前烧了回纸,她在他生前极其吝啬赞扬,将冷血培养的原则贯彻到底,现在她能说出口的却只剩赞扬。

      忍者时代为了培养孩童,手段层出不穷。其中被大部分忍者采用的一种方法叫“哭声免疫法”,即让父母与自己的孩子保持距离,使幼儿自主形成一种不哭的神经反射。她和兄弟们也是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好在母亲有时不忍,会趁父亲看不见时来偷偷安慰、拥抱他们。然而,母亲在生完板间后不久便去世了,便没有多余的母爱再分给板间。她那时没剪去长发,看见手脚扑腾、哭得脸通红的幼弟,想到母亲不在了,孤独的悲伤催涌出一种爱的天性,鼓励她去抱住了小弟弟,和他抱在一起,轻拍他的后背,和他一起哭,直到板间不再哭泣。

      她的第一次懵懵懂懂学会爱是在此。她想就是童年里时不时的肢体接触,使板间下意识里除了看她是姐姐,还将一层对母亲的希望也放在她身上。她剪去长发,穿上男装,变得和父亲一样,潜意识里站在母亲位置的人转移到了父亲位置上,才使他那么无法接受。

      “我现在明白了。”她抚摸着那一角冰凉的石碑,“或许忍者早已不在意生死,却对爱执着不已。”

      爱,是世间最大的变数。

      扉间这句话很快就应在了柱间身上。

      柱间最近情况很奇怪,在他身上呈现出一种比起往常额外突出的满足感,还有一种全新生长出的叛逆。原因是他对父亲的严厉教导也不放在心上,往常他会认真听取,然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不当回事。现在父亲和他起了观念冲突,他嘴上答应着,在桌下却握紧拳头。他们吵着吵着站起来,扉间才发现柱间要比原来要高了,尽管整体上比父亲要瘦小许多,却逐渐能形成针锋相对的气氛来。她在一旁观察到柱间在一瞬间,是真的想杀死父亲的。但那种狠戾一闪而过,又很快演变成了无能为力的哀伤。

      结果是柱间站在烈日下,硬生生挨了父亲一顿毒打。烈日的炙烤和拳脚相加的疼痛叠加在一起,豆大的汗珠从他额角滚落,可柱间呢?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双眼怒睁,有种要把一切扛下来的气势。

      父亲就是想要折去他这股叛逆劲。她何尝不知道柱间为什么会露出那一瞬间的神情呢?就连她自己,也曾恨过父亲利用瓦间的死挑起了和宇智波的战争,一场葬送了他们最后的弟弟的战争。可想到最后,发现父亲也不过是在顺应民意,千手与宇智波积怨已久,今天不战,也迟早会战。她对这种战乱的时代早已不抱希望,又怎会去怪时代下任何一个演出剧目的傀儡呢?

      “父亲,别打了!”

      无论她多么讨厌柱间,还是选择了站在他身前。

      佛间看了一眼扉间,紧皱的眉头扭得更深了,他的目光在儿女间来回转,口中叹出口沉重的气,愤而扔下鞭子离开。

      “你怎么学会和父亲顶嘴了?”

      她扶起柱间,顺口责问他。

      “我不是在顶嘴……嘶!”

      似乎是怕她担心(这是多余的担忧),柱间试着甩开她,独自站起来,结果双腿无力支撑打得青紫的上半身,他又倒下了。

      “你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废/物。”

      扉间把他连拖带拽地弄到房间里,给他上了药。他傻呵呵地笑起来,一边叫一边笑,刚刚还要装一声不吭的男子汉的模样,现在又放肆地喊疼,整个房间里,他的惨叫声无处不在。

      “你是不是和什么人有了来往?”

      “没有。”

      “你最好说实话。”

      “这是实话。”

      “……废话我不想听。你想清楚了,你姓什么,你是谁的儿子,又是谁的兄长。将来你还会是所有族人的统领,族长家坐落在族地的中心。从你脚下站着的土地发散,有几万人的命在你手里,你需要为他们负责。”

      “…………”

      气氛低落至冰点。沉默了很久后,柱间舒展开眉目,那装模作样的笑容在身心的坦白中消失了。他难得展露出脆弱迷茫的一面。

      “扉间。”他喊她的名字。

      “说。”

      “我没有和任何人来往,不要再怀疑我了。”

      他誓死要守卫住那份神秘的情谊。

      扉间不为所动,她比柱间更理性,也不想被柱间的大义感动。她在乎的不是兄妹情谊,她是宁愿在规矩上死板一些的,尤其是当为了守护一族时。坦白说,她对家族的情感倒不深,甚至不如柱间,但她有觉悟,遵守战争规则到底的觉悟——千手和宇智波就是不死不休,直到一方被彻底打败。这一点,目前没有任何人能改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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