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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熙熙攘攘,扉间走在人群中间,漫无目的地到处张望。她没什么事要做,原本打算在房间里再完善下新开发的忍术,却被柱间打断了。他把她从屋内带出来,一路聊一路走,最后留下一句话,人没影了:
“你去城里随便走走吧,难得有这样空闲的日子,千万别浪费了。我有事去忙,快的话晚上能回来。”
她一开始想把柱间拉回来,二人好好商讨大名讲的事,这样看也没有再讲的必要了——想想,去做那些形式主义的事干什么呢?他们说到底是大名的家臣,没有资格去置喙上位者的决策。
她走进一家酒馆,打算听些市井里的热闹事,俗气一把。她坐在酒馆中最角落的位置,此处无光,阴暗潮湿的角落里发酵出一股臭气来,寻常人不爱坐这。她也是爱干净的一人,但想着不要招摇,才选择了这里。
老板娘是个素面朝天的妇人,行事利索。扉间落座下来,茶水立刻跟着端上来了。她端起茶杯,茶水刚到舌尖,便被她吐回去,再一看老板娘在柜边笑,她幡然醒悟——这是拿来宰客的下等酒水。
琢磨的功夫,老板娘走到她身边来。她把酒水推到老板娘跟前,再从怀里掏出一袋钱来,先开了口,夺了老板娘的声势:“你们店的待客之道实在下流。我原预备了一些钱,想着得给你个机会让你赚去,这样看,是我多此一举了。”
“您这是愿者上钩。”老板娘笑道,“既然是忍者,合该注意外边的吃食。”
“你看得出来?”
“见得多了,能感觉到您身上有股杀气在。您这样年轻的姑娘家,那些市井里的人不敢招惹您,不是因为您坐在角落,而是因为您的杀气。”
“我自己倒感觉不出来。”
这话像是在奉承她,没什么意思。杀人杀得多了就有这玩意,那么世界上哪来那么多未解的冤案?顶多是人们拿来恐吓自己的玩意。
“我看你是个见多识广的人,正巧我今天没什么事,讲些故事给我听听。这些钱算是报酬,尽管捡有意思的来说,不必顾虑什么。此外,不要讲话本上的那些,才子佳人的老一套,听得牙酸。”
老板娘收下这钱。
“那确实有一个,您听着别被吓到。”老板娘开始了,“这事的真假也不好说了,即便是真的,也只能当作是市井的趣味了。往前推四五十年,那时候有个权倾朝野的权臣,大家都叫他左将军柏木。左将军夫人留下了一女后撒手人寰。因将军与夫人是年少夫妻,恩爱非常。将军对这留下的一女十分偏爱,这女儿也有奇处,自小嚷嚷着要建功立业,将军便允许她同男子一块儿学习。可这奇女子极其叛逆,她同男人厮混久了,竟无法自拔,最终酿出了大祸。”
“你是说她与男子暗结珠胎,干出了丑事?”
“无外乎这个。将军知道后,偷偷仗杀了那野男人,他还想把女孩儿肚里的种也弄掉,女孩也知这孩子留着是祸害,得拿掉才好。但女孩已错过了打胎的最佳时机,如果拿掉了,要危及她性命。结果呀,问题就出在女儿肚里的孩子身上。”
“听你的意思,女孩肚里的孩儿……要做些大事。”
“那可是惊世骇俗的大事了。那时将军不知发了什么慈善心肠,瞒着女儿把这孩子送到下面无子的贵族家里做养子,对女儿说孩子夭折了,将军府上上下下就当此事没发生过。那孩子在养父母照顾下日渐长大,谈吐不俗,相貌漂亮,成了个抢手的公子。可你猜怎么的,这孩子恋上了他的生身母亲。小时候他养父母去拜见将军时,并不打算带上他,他自己偷偷跟在后头,让仆从帮着自己溜进将军府,就是那时,撞见了他的生身母亲。他母亲都认不出这是自己的孩儿,同他玩起来,就是这时埋下的祸根。”
“的确是难以启齿的丑事。”说到这,扉间也被震撼了片刻。
“公子成人后,不与常人一样成家,找了各种理由推脱。他后来是越来越有出息了,一路走上权臣之位,这是个狠角色,把他外公都逼死了,然后强娶了他的生身母亲。他的生身母亲最后从他养父母那里得知了真相,愤怒得无以言复,既是伤心又是羞愤。说到底,她还是有些血性在的,没一根绳子把自己吊死,而是把自己同公子生下来的孽种都掐死,最后与公子同归于尽。”
“这结局还正常些。”
“姑娘可否望见远处那山。”老板娘带她出了门,手指着靠天阁的那几处山,“王权的山头后,都葬着不为人知的丑事。”
扉间从酒馆走出去,奇事的余韵还在她脑子里响着。这样出神地想着,差点要撞上一个人,对方侧身躲开,让她一个趔趄。
她抬起头,一看,可不得了——
她差点撞上的人是宇智波斑。
她不是没想过,如果自己见到这位曾经的敌人,应该是心如止水才是。可想到这里距离酒馆不足百步,她与斑就在同一区域里,也不知他刚刚有没有窥见她在听书。
她又一惊,忽然想到:明明他们算不得相识!
她对他的印象极其单调,只有回想到二人曾在河边拥有过片刻的交流时,她才觉得这个人在自己的记忆里活过。过了许久,那些话成了少年时仅有的一点释放,什么也没留下来——可惜的是,她一个字都没想起来。
而在柱间的故事里,生和死、仇恨和放下、执着和宽容,一点点填满了宇智波斑这个名字。
她未曾认识他,却又好像认识他,全凭的是柱间的碎碎念,他会在这些矛盾的碰撞里更了解斑。要知道,真正认识一个人,绝不能从他的基本拥有的一个符号,姓名开始。一个人念另一人的名字一千遍,也不可能认识他,反之,不知其名者,反少了姓名这一障碍,要纯粹一些。
一面之缘是最好,多了便成了烦恼。“逢”一字,正是缘分下诞生的字,求的是天时地利人和下的相见,投的便是一个巧。每次与宇智波斑相遇在人生一个节点,未必不是天意——他是她命中的何人呢?
“许久不见了。”她冒出一句老友问候式的招呼。
“嗯。柱间呢,他没和你一起么?”他开口,先问的是她大哥。
“他忙事去了。”
“不是忙事。”他话中有得意,“他人在赌馆,现在去,人一定在。”
那番笃信,显然他认为自己是要比她了解柱间的。无怪柱间愿把他挂在嘴边,这竟是二人的默契。
“你觉得我该怎么做?”她饶有兴趣地问。
“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你要把他抓回去教育,自然是我愿意看到的。他那样沉湎在赌博中,本不该是他所为的。不过他这样不规矩,我并不反感,他这样的人,散尽千金也自能精彩。”
她几乎是要笑出来了,柱间在斑眼中是石川五右卫门。
“你猜他在哪间赌馆?”
这就是强人所难了,城区少说大几十家赌馆,怎能从这些里抓住柱间的所在?她的目的不是刁难,仅仅是想听斑多说点有趣的话。
“我怎么猜得到。”斑无语,“你不如问问他夫人,这些事她比较在行。”
如果不是知道对方是斑,她几乎要怀疑这是千手家的人了,或者对方有什么监视的手段在。水户常常要去赌馆抓柱间,督促他做好组长的本职。此间扉间醉心于实验,族中一些小事,都是她的决定。
斑一张嘴也够毒,她、柱间、水户都在他话里得不了好。
阳光照在他的唇上,扉间注视着那两瓣丰润的嘴唇,一度失神。究竟,从这张嘴中说过什么话,使柱间对他念念不忘呢——为他捱父亲的鞭打,为他忘记家族的仇恨,为他掩盖过往的伤痛。
由斑联系到一个点:她已经记不得当初自己苛责柱间的话了。什么仇恨、废物、责任之类的,陡然间被释放了——一个死循环的结被她结开了。是因为自己拾起了本来的性别吗?或许说,第二性本就是要无情些的?记得板间死的第一年,她还会去家族墓地去祭奠,说几句话。第二年,第三年……要说的话越发苍白,上一次去墓前,她已无任何话可说,沉默间,那碑上的名字在视线中模糊了……
模糊的视线找到了焦点,她从回忆中醒来,斑正在看着她。
“和我去找他么?”她问问,不指望斑答应。
“我与他自有许多见的机会。”他的意思是不去。
他们便伫立不动了,还有话要说,却成了静穆。人海从他们身边穿梭过,各种颜色的面孔纷纷闪过,留下浮生众象的影子。远处的山寺升起袅袅的烟,传来欢庆的歌声,扉间的视线移向那里,发现日已西沉。
“你还记得良树么?”
他忽然问道。
“我记得夕夏。”
良树这个名字她还记得,与夕夏紧密联系在一起。当初夕夏以死谢罪,成了她的心结。正是因为她死了,扉间才不能释怀。
斑问完这句,又不说话了。
“我在想,你究竟是个男人还是女人。”他的声音有点郁闷,“柱间和我说他只剩下你最后一个弟弟,可我看你像个女人。”
“从那件事开始,我就注意到了,你的思维模式根本就是个女人。”
她原本想象自己在他人面前说出性别是件难事,现在看来,经历过最深重的自我折磨后,她反而能泰然自若,在兄长面前,在友人面前,在敌人面前,她完全可以承认那个自己是个女人。
她所经历的一切,都不会因为她是女人再改变了。此刻的她,正是从既定的历史中走来的她。
“我是个女人。”
扉间承认了,坦然到只剩这么一句了。
斑的猜想得到了验证。他没想过扉间能这么干脆地说出来,倒令他失去了些趣味。不过,他本就不把扉间视为对手,对方于自己来说不够强,力量才是他正视他人的唯一准则。
“你的确是个有点力气的女人,不过也止于此了。”
这种话扉间都快听得耳朵起茧子了,过往她还能因这种话愤怒一会儿,现在根本不放心上——况且她学会了以己度人,从斑的角度来说,这话一点也没有错。
柱间和斑都睥睨天下,他二人的视野下,心中都藏着俯视众生的全局。她自觉缺少的,是这样的心胸,前十几年的自怨自艾耽搁了她。这些年从战争中走过来,她心里装满的全是自己那点东西,时至今日,才勉强想起开拓视野。
“果然是啊……没有人能避免小看女人,即便将来你站在了世界的巅峰,俯瞰了世间的因果,也不会改变这种看法。”
这些话对于另一对话者斑来说没有任何价值,她依然想讲出来。如果说现下的氛围里适合去求认同感,她偏不。她和斑多少有点不对付,大抵是因为他们中间横着一个柱间。
“你认为我对女人有偏见,可我坚信的是,人人都存在于偏见中。”
他倒是很淡然的。
斑不喜解释,更多的是表达态度。他这个人,需要的是别人去琢磨他,他倒不会去通过这类手段去寻求认同感。
扉间再一次将目光投向远方——远方是沉默的尽头。
入夜了,男女混杂的歌声随着烟花冲上云霄,暖融融的火光包住了这座山,团团浓云夹杂着片片雪花,寒冬的末尾将被今日的祝福仪式送走。
“正巧赶上了。”她摸摸脖子,觉得有些凉。
斑径自去了,他大概是不爱热闹的,不往人多的地方走。扉间亦不爱热闹,但也想看看这类集会的景致,便干脆和斑一道散散步。
他二人从山脚走到山腰,见过了各色人的姿态,再晃到了山巅。忍者的体力自然超过常人,到山顶处也不感疲惫。站在这里,烟花就在眼前绽放,她沉浸在如梦如影的彩光中,不由感叹道:
“身前是火,身后是梦。”
无论是花火,还是歌舞,还是那些人吆喝欢笑的声音,涌入五感中,天地氤氲在一团永恒的活火里,她似乎置身在火焰里,整个人变得宽和、温厚了。她的目光跟随着脚下的景致,与那些山脚下的人们感同身受,都同样地对片刻的美好眷恋起来。
花火短暂地逝去了,却在她心里留下了永恒的美。
除却对祭典的欢喜,别扭的惆怅也袭来了——她站在这里,身边是宇智波斑,眼下是浮生。这般景色,说不定柱间早看了许多回了。自己总比他迟一步。
“柱间是这样的吗?”她不知是不是在自言自语,或许有说给斑听的意思在,“他是众生的千手柱间。我看这番景象,总是能想到他。”
“所见如何,便是如何。”
原本话说到这,也算是不错。偏偏他加了后边一句:
“你对柱间也太放不下了。”
这样一针见血的话噎住了扉间,她不知道说些什么。二人就这样,并肩坐着看下方的世界。她想,有时这世界看着那么大,可坐在斑的身边,却也觉得不过如此——不过一个舞台大小的地方,去哪都能自得自如。
“夜凉了,下去么?”
这话是斑说的,她听出了点关心的意思。她摇摇头,只想静静看完这一切。于她而言,这可能是一生里不多的安宁了。
烟火散去,万象融入黑暗中,借着那些手上还在闪烁的烟花棒,能看见方才的人潮散成一点点的小黑点,集体歌唱余留下的快乐还笼罩在这片土地的上空,他们纷纷在笑,脸上洋溢着节日氛围带来的感动。
“走吧。”她要起身,发现脚踝坐久了,有些僵硬。
斑拉了她一把,起身的时刻,她正好与斑四目相对上——自然是不会出现话本里那些“一见钟情”的情形,她一贯是冷静自持的。但这是扉间第一次认真打量斑的相貌。
其有一份坚韧冷傲的昳丽在眉目中,的确是罕见的美男子。不评价他人相貌原本是扉间的原则,却也为斑打破了一次原则。
昔日檀林皇后教导世人再美的皮囊,死后也会发臭,便留下遗言,把自己的尸身丢弃野地,后有一画家根据尸身的变化,留下一幅《九相图》,警告世人不要贪恋皮相。
曾有言:
名留无貌松丘下,骨化为灰草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