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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战后,家族首先张罗起柱间的婚事,为的是种族延续的大计。依旧是扉间前去接应水户。漩涡的老族长客气地留了她两天,以表示对使者的诚意及对两族秦晋之好的认可。原本是安排了宴席,可她吃不惯涡之国的饭菜,借口赶路疲惫,没吃几口就去客房休息了。
正是冬日,靠海的涡之国难得下起雪来,漩涡的族人告诉她这是百年难见的景象,同行的同伴想拉她出去打雪仗,她都拒绝了。近来她偶感疲惫,来涡之国时备的棉衣又少,借了漩涡一族的衣服穿,才暖和了些。脖颈处围着的毛领子被捂热了,她忍不住打起哈欠来,躺下来睡着了。
一醒来天黑了,问隔壁的老管家,已到夜间酉时了。
方才休息了片刻,她精神恢复了些,便拿出自己的忍术卷宗继续研究。卷轴被摊开时,水户的面容忽然游出了扉间的脑海,她愣了下——自己有将近一年不见水户了。真到了漩涡的族地,不该先去见她么?
她看向窗外,夜色已深,男女有别在,这时候不便去拜访。话本里美娇娘出嫁前夜,小叔子去见总是心怀鬼胎的……她偷笑自己的俗气,怎么落入了市井故事的圈套里。想罢摇头,明天再去见也是一样的,她躺下来准备休息了。
刚熄了灯,灯火从烛台落下,窗台处升起了女孩的轻声呼唤。
“扉间!”
在床上闭眼歇息的扉间听出来了,是水户的声音。她重新点起烛台,将窗户打开条缝。从那幽暗的缝中,窜出一道火红的丽影。
扉间趴在窗台,仔细瞧着水户。近一年时间里,小姑娘又长了个子,身姿比过去挺拔得多,面容上褪去了稚气,出落得秀美可人。再凑近看,其眉宇间被训练出一股端庄的正气来,美,亦是一种美法,但于扉间来说有些陌生了。
“好久不见。”扉间为水户的变化而感叹。
“上次见面,这么说的是我。”小姑娘踮起脚尖,歪头盯着扉间看了会儿,“你长高了好多,啊,你头发长了!”
水户目光下移,发现扉间的头发长到了脖颈处,便伸出手捋起扉间的颈发,“你要像柱间一样留长发么?”
“算是吧。我除了留头发,其余什么也不会做。”她抚摸着那簇长头发,空荡荡的后颈不再冰冷。她再一次回想起父亲死前说的话。
她该如何阐述自己的心路呢?父亲的遗言敲响了她的警钟——她违背了性别的使命,自己本该遵循自然赋予的本能。
扉间一直知道自己陷入了性别错乱的漩涡,遗言也只不过是坚定她走出去的心。她试图靠父亲的鼓励去解放自己,先是模仿身边女伴的一举一动,令她沮丧的是,她无法坚持那种愚蠢的优柔寡断。她迷茫在错乱的认知里——当模仿男人成为习惯,她的思想本位已无法做到彻底的转换,被定义的女人的柔情,时常会被一阵权力的冲动、嗜杀的错觉所压制。
那条曾经盘踞在她脑海深处的蛇,靠着男性优势的蛊惑,在不知不觉间吞吃掉了她身为女孩时期的自我,将那团混沌重塑为男性。可怜的是,她的自尊心过于庞大,却没有第一性征来支撑——故而有时易怒,有时脆弱,有时自大,还总是在迷茫。
她拾起过去丢弃的东西,一点点弥补残破的人格。丢弃的实在过多,最后能明确记得的是割去的长发,她便先蓄起头发来。
“你是偷跑出来的吧。”她转移了话题。在没法坚定内心前,她什么也不会说。
“肯定是呀。婶婶把我关在房间里,说新嫁娘不宜见人,连个人都不留下来陪我玩。我就在房间里看封印术卷宗。封印术又臭又长的,我看了会儿就想睡觉。之后我们家族的封印术会作为我的嫁妆送到木叶,如果你喜欢,我可以考虑借给你看。”
“既然是你们家族的秘术,就该你自己保管好。”
对水户,扉间总有些担心,怕自己承受不起她这样的好心。
“你想,我是你的夫家人。这些封印术是你娘家人给你的底气,日后你孑然一身在千手家,封印术就是你的话语权。你外传给我,我偷学了去,我是必然会站在家族的立场上的,那么你的话语权经由我,也就没有用了。”
“这一点我明白。这是我单纯的义气罢了。”水户撑着头,“如果天下太平,这秘术传给谁我都无所谓,大家都学去算了。”
“你和柱间还真是天生一对。”扉间感叹道,“柱间一直以来都这么想:如果天下太平,这些什么家族都通通消失去吧。”
“好了。”水户起身,掸了掸衣服,“我也见过你了。这会儿不知道婶婶们会不会来看我,我得回去了。过两天咱们就是一家人啦,可以天天见。”
“好,明天见,小嫂嫂。”
第二天,遵循仪式,水户拜别了自己的族人,随着千手的车队出发了。别离的最后一刻,水户凝视着故土上空的太阳,灼热的光照在她的胸膛,她将温度留在内心。再看一眼临岸的海浪,浪花激起的瞬间停滞了,被她的记忆悬在阳光下,致使她的思念不再干涸。
“水户,从此你是千手的水户了。”
水户说完这句,跪下来亲吻了脚下的土地。
扉间始终在一旁看着,一种场外的局促感致使她说不出话来。她想也许是因为缺少了共情的条件,她从未设想过自己的婚姻,也不把自己看作能嫁出去的女人,便不能想象到水户此刻的心情。
可是呢……现在自己想着要做回女人,重塑女性意识和拒绝婚姻可以割裂开么?通过这次联姻,扉间看到的是稳固联盟的手段,水户仅仅是双方的一个信物。她联想到前夜水户所说的嫁妆,一样是为稳固婚姻所出的手段。婚姻从开始就在求稳定,此类虚无缥缈的东西,要拿秩序将其框住,通过经济、习俗、人情,乃至于律法来将其融进结构中。婚姻的目的是为成家庭,然而忍者的世界里,家庭的概念也只是成一个雏形,更多的是权力的迭代,父亲成可惧的权威,母亲成可敬的奴仆。死循环下去,尚不知拿什么新的伦理去破除。
回千手的路上还算顺利。一路人回到千手后,由辈分极高的长老主持婚礼,柱间与水户就算正式结为夫妇了。凑完这桩热闹,扉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她奔波了将近半个月,一路上水土不服,直到现在才能歇下。
扉间这么一躺,倒躺出一场病来。
她感觉到身体上涌出些异样,下腹处有热流,伴随着疼痛感,她便知道是生理期来了。她今年十六岁,在同期的女孩子里,是月经来得非常晚的。她在床上辗转反侧,血气的翻涌使她难以心平气和。
原是在涡之国受了寒,赶上了她的生理期,便加重了这小毛病。结果扉间越病越重,过了半个月还不见好。她时不时摸摸胸口,知道有什么堵在乳//房下侧,心想不好——这是不治之症的前兆。当下的医疗知识是落后的,对此症的治疗方子只留了一句话:保持心情的畅快。医疗忍者们给她开了些药,喝了后效果不大。
月经来了大约半月有余,漏出的经血滴拉在床上,她不想叫人知道,自己抱了被子在院里烧掉。她没告诉任何人自己的月事,期间桃华来看望她,看出些端倪来,就说要亲自来照顾她。
“即便你不想别人知道你的事,也不该这么拖拉着。不懂月事,就该来问我。女孩子总不在意自己的月事,是会落下病根的。到时候,你上不了一线,就要被淘汰在后方了。”
桃华抱来一床厚被子,给她盖上,跪坐着看她苍白的脸,长叹一声:
“你总爱犟着这么一口气。”
尽管此刻视线不清,扉间还是努力觑着眼睛去看,她想知道桃华是什么表情——她知道桃华是爱她的。桃华的目光里有陌生、不解,还有些同情。她害怕桃华对她的不解,一点委屈涌了上来。
“桃华,我是在走一条没有人走过的路。一些从未被得出的经验,全需要靠我自己去摸索。我告诉自己,我就是绝不能失败的一人!失败意味着回归到一个普通女人的生活里,那里才是我的地狱!为此我吊着一口气……我讨厌月事,讨厌看到这些血,况且,自己因此而变得脆弱的。”
扉间背过身,不知是在生气,还是因病痛苦,肩膀强烈地抖动两下。
“很早前我就想过,所谓的月事给我们带来了什么,生育能力?月事代表我们的生殖能力成熟了。明明我们被灌输了生育是神圣的观念,可我们还在为月经而羞耻啊。这种羞耻究竟来源于哪儿呢?”
桃华目光闪烁地逃向四处,最终投向自己的足尖。
“扉间,我想和你解释很多,但是很抱歉……我发现我没办法和你解释——我不懂那些,不,我懂。我是不愿去懂那些——我愚蠢、胆小,安于现状。于我来说,被给予了一个表现的机会,能不用被外嫁,能学习忍术已经很好了。我太孤单了,所以变得患得患失,我不像你,那么的有勇气。”
“当我成为一个忍者时,我和你是一样的,都认为如果自己是男人该多好。但……我要和你说一些你不知道的事,你没有这种经验。在战场上,我是少数的女性忍者。我这个没有隐藏性别的忍者,同时还被族内看作‘需要保护的对象’。忍者被杀死,可以;女人被掠夺,不可以。你还记得被处死的夕夏吧,她就是我们的一个照影。如果要落入敌人手里,我们是可以被随意处置的。”
“由此我知道,生育不是神圣的,生育是我们的能力,也是我们的武器。男人们都害怕生育。”
“害怕”一词致使扉间转过身,不可置信地攥住桃华的手。她的信念受到了冲击,生育神圣观曾是支撑她走下去的力量。实际上,过度的敏感既是对自我的保护,也是一个弱点,意味着只要找到一个足够有力的点,就能瓦解掉她的观念。
“如果生育不神圣,不是件值得歌颂的事,那么我的母亲是什么呢?她是因为难产去世的,是她给了柱间、我、两个弟弟生命。我们所视为生命终点的牺牲,难道不是为了维持秩序么?我的母亲也是为了维持秩序,为了板间的出生而舍掉自己的位置……”
“你不要这么想,扉间!我没有说夫人不伟大。母亲怎么会不伟大呢,即便她因为撒手人寰而不能养育你们,她也绝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
桃华知道扉间的固执非得她自身去打破才行,不便再说,替她掖好被角,转身去煮驱寒的药物。
得了桃华的照顾,扉间的病渐渐好转,十多天后康复得差不多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康复后,长老们开始操心起她的婚事了,说要替她在族内找一个贤良淑德的美妻来,动辄以公事之名拉她去相亲。她自然不能以男人的名义去耽搁女人,再三回绝,这事才算过去。
她为了躲相亲(况且现在柱间已有家室,她不便与他夫妻二人住在同一屋檐下),从祖宅里搬出来,直接在实验室里住下了。她住下的第三天,一只野猫跑进她的住所,被她拎出去几回,又跑了回来。这猫喜欢伏在她脚下眯眼休憩,脾气不算坏,她后来也就默许了它住下,总剩下些饭留着喂它。这是只小黑猫,还没长好,扉间给它起了个名:小镜。
又过了三个月,她许久不出实验室,某天一照镜子,才发现头发已长到了胸前。原本她长相雌雄莫辨,现在却显出女性的柔美来,这成了她的苦恼:她总要出去见人,到时候是以何种性别去见人呢?如果不割去这头长发,那她做好准备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