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言三千》总咕

9、新泥

　　柳三千长叹一口气，觉得浑身都轻松了不少。这次龙辰真是没白来，不仅长了见识，还遇到了广寒的人——现下只希望这位脾气好一点。那些雾崖的公子哥们，一个一个都好难伺候。
　　好在川兄看起来挺乖巧的，就是可能有点嘴把不住门。
　　柳三千若有所思，两腿一伸，问寒川：“这是哪里啊？”
　　寒川吱呀一声打开门，答道：“在龙辰国内，你跟我来。”
　　柳三千颠儿颠儿地跟上，也不管自己的头发有没有乱成一窝，抓了两下，跟他冲出门去。他踩着鞋子，鞋底拖在地板上，发出踢踏踢踏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小马驹在地上蹦跳。
　　跟着寒川穿过走廊，面前出口是一片白茫茫的光亮，二人从房子里走到了一片露台上。日光正盛，柳三千以手遮阳，眯着眼睛向栏杆边走去，望了望四周。
　　他恰好能见到不远处的城中心有一座巨大无比的白塔，极有可能是他当初落脚的那座。

　　“这里是距龙辰西南国界最近的城池，叫洛城。”寒川道。“你应该已经发现了，我们的内力都无法外放，这是龙辰护国阵最强的能力。此外，龙辰国以白塔为标，一塔一城，白塔附近才有天地灵气聚集。如果我们在野外受了伤，是很难恢复的。”

　　柳三千点了点头，用力摁住了牵动的嘴角。
　　难怪自己刚入龙辰领空时那么虚弱，当时还以为是自己修为太低，现在想来，是那白塔牵引了灵气聚于塔身四周，空中竟是连半点天地灵气都没有，难怪那个仙客匆忙把他丢下……载人御空之术定然消耗巨大，灵修竟然都负担不起。

　　这可谓是匪夷所思了。龙辰国土有数以万计的城池，每一处都覆盖着龙吟阵。这就是一张亮在其他国家仙客面前的明牌，告诉你，我就在这儿，无懈可击。
　　所以龙吟阵是怎么区分外国和本国的仙客的？如果一个在龙辰出生的仙客跑到了外国，再回来的时候还算是本国仙客吗？

　　“龙辰有仙凡禁令，仙客凡客不允许私自接触。龙辰仙客住在城的中央，凡客在外围。”
　　柳三千想起了坠落途中所见，城池中心那些好看房子。
　　“广寒有仙凡禁令吗？”柳三千晃着脑袋。
　　“没有。”
　　“那丘林呢？”
　　“也没有。”
　　“原来只有龙辰有这规矩啊……我在雾崖还没听过这说法。”
　　寒川笑了笑：“因为域外仙客满地走。龙辰的凡客除了镖师，没人会频繁出国的。”
　　柳三千嘟嘟囔囔：“那沈家的人还真是勇猛。没有仙客把走镖当营生吗？”
　　“也有啊。但仙客大都不愿意承接这种收益的活计。”
　　“唉，凡客镖师也挺不容易的。”柳三千手臂一撑，利落地翻身坐在栏杆上，看着更远方的一座白塔。那白塔太过遥远，轮廓隐隐约约的，仿佛只是一个幻影。
　　寒川走近栏杆，一只手肘拄在上面，撑着下巴，不知道在望向哪里：“上天不公，少了那条灵根，注定入不了仙途。也会有一些人，自己不愿意做仙客。”
　　柳三千扭头看向寒川，问道：“这怎么可能，明明有修炼机会却不愿意接受？”
　　寒川苦笑：“是啊，我曾见过。”
　　柳三千道：“修炼能增加寿元。凡客一生不过百年，怎会有人不怕死？再说了，仙客能从天地法则中汲取明悟，难道他们不想懂得更多吗？”
　　寒川道：“寿元虽长，却也未必能活得快乐。天地法则虽多，却也未必参悟得到。有凡客或心绪通明，或流芳千古，也有仙客或碌碌无为，或遗臭万年。长辈曾教导过我，不论修为几何，遵循本心就好。”
　　柳三千忽然想起了自己二劫的修为，仰天长叹：“这倒是……扎心了。”
　　“有些事，不在天地法则内。当仙客也挺难的。”
　　寒川说完，把视线收回到自己的手臂上，用手背轻轻蹭了蹭胸口，弯着眼睛，无声地笑起来。
　　柳三千盯着他，疑惑片刻，试探问道：“这么说，川兄你莫不是修炼卡住了？”
　　寒川把头埋在双臂间，随后挺直脊背，抻直胳膊伸了个懒腰。
　　“哈哈，算是吧。”
　　所以他的修为如何？可这是隐私，柳三千问不出口。
　　寒川的腰肢修长，沐浴在阳光下，从头到脚好似在散发着淡淡的光芒。光芒虽浅，望去依然很耀眼。
　　夏日的暖风吹过，是龙辰的花香夹杂着泥土的味道，停留在衣袖和发梢。
　　柳三千把那些理解不了的东西丢出脑海，勇敢地迎着光亮，睁大他黑色的双眸，在碧空之下，肆意地吸收着这个世界的光亮和温度。他不再是那个瑟缩在雾崖角落的孩童，那些不见天日和漫漫长夜都已成为过去，他如今正和仙道的天才们站在同一片天空之下。
　　终于，活得像个真正的仙客了。

　　入夜，案前灯火摇曳。
　　柳三千后知后觉，自己的行囊好像自打醒来开始就不在身边。糟了，里面的东西会不会被落在白塔上了……
　　算了算了，想点好的，反正仙客饿不死，先凑合几天，找点营生的法子。以前能混迹在雾崖的人，还怕在龙辰找不到活计吗？
　　至于那营生的法子，是得好好挑挑。

　　柳三千躺在客栈里软软的床上，陷入沉思。
　　卖苦力？
　　算了，现在自己被龙吟阵压着，没有真气加持，也就和一个成年凡客的力气差不多。用这个时间来换点可有可无的报酬，还不如打坐收益大呢。
　　和当时在雾崖一样做些小生意？
　　不行不行，初来乍到，对龙辰的行情完全不熟悉，容易把裤子赔掉。自己当年摸索了好久呢。
　　我的狐火怎么就没有温度呢，不然当个厨子也好。呸，有龙吟阵压着我呢，哪来的狐火。

　　等等。
　　柳三千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那个沈家是做什么营生的？是镖局啊。凡客都能做的营生，仙客自然能做得更好。
　　跟着镖局走，人脉，消息，历练，一石三鸟。就是危险了点，沈家的惨案历历在目，仙客之间的纷争，对于自己一个小妖而言，有些残酷了。
　　沈家既然和仙客打了交道，敢出域做生意，肯定是做好了觉悟和准备的。我只要不出龙辰，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镖局不是有仙客坐镇吗，我能不能做这个仙客？

　　屋外，墙角夏虫啾啾鸣叫，柳三千的屋子没有窗户，能微弱地听到一些声音。他不觉得烦，反而觉得内心十分宁静，就像枕在自己化形的那片温暖的土地上。

　　这一路，说不清是幸运还是不幸，只知道自己终于远离了那片终年不散的雾霭。
　　这朗朗的晴空，定是属于我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