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言三千》总咕

8、暄风

　　柳三千醒的时候，已经记不得自己有没有做梦了。
　　他睁开双眼，挪动一下手臂，挺好，还活着。嗓子干得发疼，尝试着发出一个音节，不错，也没哑。于是他努力起身，瞪起一双狐目环顾四周。
　　他坐在床上，床边是一张雕刻精致的桌子。他想起身，不自觉地按了按床垫，那垫子出现了一个掌印形状的凹陷，极软。他一低头便看见盖在身上的被子绣满了花纹。再一抬眼，看见桌子上的铜摆灯，雕着栩栩如生的梧桐树，映照被子散发着绸缎质感的光泽。
　　柳三千的脑子空空的。
　　他起身，发现自己的衣服不知何时被人换了去，此时挂在上身的是一件白色窄袖长袍，下身是黑色的宽大裤子。他摸了摸自己的腿，这贴身的布料滑软，感觉像没穿衣服一样。
　　他们竟然舍得给一个来路不明的仙客这种待遇。
　　龙辰人，奢侈！

　　缩回手，好奇地再摸摸自己的衣服。除了领子处有两个盘扣以外，其他地方都像没有针脚一般顺滑。他小心翼翼地缩回手，生怕一用力把衣服给扯坏了。

　　他懒得穿鞋，于是光着脚在屋子里走了一圈，柔软的地毯踩上去也绒绒的。屋子里虽然没有太多东西，可每一样的装饰都极为复杂。
　　龙辰人，有钱！

　　走了一圈，柳三千确认这屋子里没窗，只有一扇门，此时是关着的。要出去吗？
　　犹豫着，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柳三千赶忙跳上床，把自己塞进被子里，装出正熟睡的样子。
　　过了不一会儿，房门轻轻打开，来人的鞋底蹭在地毯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沙沙声逐渐靠近，然后停在自己的床前。
　　片刻后声音消失，柳三千有点紧张。
　　几根冰凉的手指拨开柳三千额前的头发，随即一个稍微有点温度的掌心轻轻贴在他的额上，片刻后离开。
　　有一道温暖的气息似乎离自己不远。

　　柳三千没忍住，睁开了眼睛，视线正对上寒川那双浅金色眸子。
　　寒川此时打算收回他的右手，看见柳三千醒来，原本流畅的动作略微停顿了一下，问道:“惊醒你了？”
　　柳三千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没有没有，我刚好睡醒。”
　　寒川双眼微眯，道：“好。”
　　来人是寒川，柳三千略微放松下来，后知后觉有一丝香味钻进了他的鼻子。这缕香气让他迅速打起精神，嗖地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盯着寒川的左手。他提着一个油纸包。
　　“吃的？”语气明明是笃定。
　　寒川道：“嗯。你还没辟谷吧。”说罢，他把那个纸包递到了柳三千手里。
　　“嗯。应该辟的，但吃饭实在是柳某人生一大幸事，实在舍不得放下。”
　　纸包入手温热，柳三千蹿到凳子上拆，寒川就坐到他原来的位置上，眯着眼看他拆。
　　“你不吃么？”
　　“我方才吃过了。”
　　那就没什么好客气的了。柳三千三两下解开麻绳，饿狠狠一大口下去，不慎咬下来了一片纸。
　　想到寒川还在旁边，他很努力地在克制吃相了。可惜柳三千不知优雅为何物，他唯一能表现出来的克制是把鸡骨头吐出再包好。

　　一只鸡下肚，他的眼珠子也活络起来，滴溜溜地围着寒川转。寒川抱着自己的胳膊，安静地坐在那里，似乎心情不错。
　　寒川看着柳三千欲言又止的样子，说道：“你想问什么？随意问吧。”
　　柳三千脑子全是问题，但不是所有的问题都能问得出口。他再三斟酌，试探道：“看兄弟长相，你出身于广寒？”
　　寒川道“是。川某本相是雪狼。”
　　果然是广寒妖修啊。等等，此前听谁说过，广寒王好像就姓寒。王姓岂能是随便冠的，他该不会是在逗我玩吧……白色卷毛，倒也不是不可能。
　　寒川又言：“如今在异国，寒姓太过招摇，希望你不要对外提起。”
　　柳三千腹诽：此前我没把你供出来，你可千万别把自己供出来啊，你对外人这么放心吗……光你这长相，在妖修里已然醒目。加上姓氏，不知不觉已经暴露很多事了。
　　之前祁越前辈提及他的神情略有怪异，呃，他好像不是光明正大来龙辰的？
　　这兄弟看起来挺精明的，可说起话来怎么不太聪明的样子，我可得多看着他点，让他千万不要乱讲。广寒和龙辰关系一向微妙，万一被龙辰人发就糟了。
　　不过，现在我是为了他好，所以能多套出点话就多套点话吧！

　　柳三千道：“没问题。川兄，你可曾被带到白塔之上，被一个兽首面具人问了一通？”
　　寒川答：“嗯。我手中有文牒，对他们说我是沈家招募的仙客。”
　　柳三千问：“是祁越前辈给你的吧。那你来龙辰，也是为了这件事吗？”
　　寒川答：“不，我为寻旧友而来。”

　　原来是找祁越前辈的啊。现在前辈不在，他来龙辰避风头是个不错的选择。可惜他身份有些特殊，嗯……我一定得把人完整地带回给祁越前辈……

　　柳三千点头应道：“原来如此。”
　　等等。为什么突然觉得，跟着寒川混好像很有前途？
　　当一块狐皮膏药贴住他，简便快捷。
　　再说了，他一个人在龙辰多危险，万一被人发现了剥了做围脖怎么办……
　　眼下的问题是，得找个理由跟着他。

　　寒川见柳三千拧着眉头不问了，便问他道：“三千今后作何打算？”
　　柳三千看着寒川的脸越发心虚，道：“没什么打算。我一直想来龙辰看看，如今来是来了，只是……”
　　寒川不等他说完，慢悠悠插嘴道：“我们二人都是独行，既然有缘相见，不如就此搭伙，也好有个照应。”
　　川兄真是和他想到一块去了。柳三千努力压制住要翘起的嘴角，故作波澜不惊状答道：“我也正有此意。”
　　寒川起身作揖道：“我字望远，若嫌单名别扭，也可呼我表字。”
　　柳三千赶忙回礼道：“什么名啊字啊，那些都是凡客的礼数，你我同为妖修道友，何必见外呢？”
　　寒川笑了笑，洁白的眉毛下一双金色狭目弯弯的，道：“单名不好念嘛。对了，三千是什么妖修？”
　　柳三千挠了挠头，这简直成了他刻在骨子里的动作，开口答曰：“狐狸。”
　　寒川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哦了一声，道：“三千不嫌弃川某就好。”
　　柳三千连忙摆手不嫌弃。怎么会嫌弃呢？我的广寒祖宗。即使你叫四万，只要把这寒姓一冠，也变得排面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