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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堂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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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出,柳三千从床上爬起来。
床很软,如果是自己的本相睡在这儿,那自己的毛发一定会蓬松起来。一觉下来,筋骨软绵绵的,说不出的舒畅。
刚走出房门,习惯性地往露台的方向瞥一眼,惊讶地发现寒川在那里凭栏而立,不知道在做什么。
柳三千怀着开解兄弟内心的大义,走上前轻轻拍拍他肩膀,道:“川兄,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寒川苦笑,说道:“谢谢。”
他把视线从柳三千脸上移开,说道:“去吃饭吧,我饿了。”言毕,转身从一侧的木楼梯慢悠悠走下楼去。
柳三千抓了抓头发,难道是自己想多了?川兄也没辟谷吗?原来广寒仙客也吃饭的呀。
脑中有些疑惑,脚下步伐倒是没慢下来,三两步走上前去,紧紧跟着寒川。
寒川说,他对洛城也不太熟,前些年途径此处,记得有一家餐馆很出名,这次他想去尝一尝。柳三千被他勾得好奇,连忙问他,那家饭店有什么菜啊?
寒川只是说,别急,到了就知道了。
难道有什么惊喜?柳三千有些心急。
但是急也没用,寒川死活不说,只把两腿迈得飞快……看起来也有些急切。柳三千暗笑,但很快就笑不出来了,并且开始怀疑他长袍之下的腿有自己两倍那么长,不然他的步子怎么拉得这样大?
时间还早,路上没有多少行人。此处仍然离白塔不远,在城中心的位置,是仙客聚居之地。柳三千路上见到的行人,样貌和凡客多多少少都有些区别。
跟着寒川走过了很长的石板路,拐了九曲十八弯,终于停在了一条巷子里。巷子入口处就是一家店,说是家餐馆有些抬举它,因为它连招牌都没有。
风中夹杂着粮食馊了的气息。
寒川环顾四周乱七八糟的摆设,若有所思道:“应该是此处。”
柳三千指着那扇老旧的门,道:“好像来早了,我们要进去问问吗?”
这地方……说是谁渡劫的道场我都信。不会是走错了吧,这也不像是能吃饭的地方啊。
寒川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像一个雪球落在泥土地里。有些破旧的巷子里,黑色的石板路上,寒川一袭白衣,白到虚幻。
这地方勾起了柳三千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感。像在雾崖的时候,穿梭在破败和混乱之中,像行走在幽深的丛林里,遵循着残酷的法则,挣扎着在缝隙里求生。
莫名地觉得,这地方不适合寒川,还是那白皑皑的雪漠更适合。
寒川沉吟片刻,可能也觉得寒碜了点,抱起双臂道:“先去看看。”
柳三千收回思绪,轻敲房门,脑中想着不会有人迎面给我一拳吧——蹑手蹑脚把房门推开了一道缝隙。
迎面而来的是一股茶香,混杂着荤油和淡淡的酒气。
身后的寒川显然闻到了这股香味,说道:“是这里。”
柳三千忍不住猛吸几口气,这味道太特别了,和此前闻过的饭菜香味完全不同。
店里有个伙计。柳三千走近,发现他竟然是个凡客。这个伙计扎着头巾,正倒腾屋子里的桌椅板凳。二人果真来得太早,小店还没开张。
寒川找了个地方坐下,低垂着眼眸,像个大爷一样。
柳三千本来也想坐下,但他嫌那伙计乒乒乓乓摆得太慢,道:“我来帮你!”
于是撸起袖子,毫不费力地摆开一摞桌椅,让原本不大的屋子更显得拥挤。
伙计连连道谢,抽空用头巾擦了擦汗。刚抬起头,瞥到发现一旁坐着个白发金眸的寒川,伙计微怔,又看了看柳三千,脸上浮现出羡慕与恭敬的神情。他操着奇怪的口音,说道:“二位仙尊,想吃点什么?”
寒川道:“要一份招牌的那个,叫什么来着?”
感情您是不知道叫什么啊……难怪路上不告诉我。
“您说的是酥油茶鸭吧,好嘞。来碟酱蘸着吃吗?自家做的,香得很。”
“不了。”寒川道。
那伙计应了一声,转身进屋里忙去了。
柳三千一屁股坐到寒川的对面。方才那伙计口音太重,柳三千反应了半天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话,后知后觉道:“川兄也不喜欢吃咸的?”
“嗯。”
柳三千嘿嘿一笑:“巧了,我也不喜欢。我觉得咱俩特有缘,你想想,平常吃饭的仙客本来就少,口味一样的更少。”
寒川赞同地眨眨眼睛,看起来柳三千说的话他都信了。
真是个实诚孩子。
柳三千心虚地在自己的腿上摸了两把,觉得自己的手和大腿之间仿佛没有布料的阻碍。这衣服的用料肯定价值不菲。
他又想起来自己失踪的包裹,于是不抱希望地问寒川:“川兄,你有见到我此前带着的包裹吗?”
寒川点了点头。
“在哪?那是我的全部家当。”
寒川从袖子里掏出两枚铜钱递给柳三千。
“卖了。”这位广寒公子理直气壮说道。
“里面还有钱啊……就剩这些了?”柳三千的嗓音在颤抖。
寒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指着柳三千身上的衣服,又指了指身后后厨的方向。
啊?原来这都是我的钱啊。突然有点心痛是怎么回事?
不行,想点好的,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寒川笑得很开心。过了一小会,他在桌面上放了一串铜钱。铜钱互相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你放心,钱还够呢。”
柳三千吸了吸鼻子,哽咽了。
过了一会,他的心情变好了,因为准备上菜了。
盘子里的肉带着浅浅的油光,给片得整整齐齐的,已经拆掉了骨头。鸭皮焦黄,鸭肉嫩白。
柳三千拿起筷子,行云流水地夹了肉片塞进嘴里,淡淡的茶香十分解腻,唇齿间留着禽肉特有的香气经久不散。寒川动了动腮帮子,眉毛轻挑,似乎对此也很满意。
柳三千不忘记夸奖寒川:“不愧是川兄的品味。”
寒川的眸子一弯,豪气道:“店家,再来一份。”于是,从后厨飘出一声沧桑沙哑的“好嘞——”
一旁的年轻伙计抱着个坛子,自豪道:“二位仙尊,要不要喝两杯?花雕,今年刚出酒。”
“你喝吗?”寒川问道。
“说来惭愧,我没喝过酒。川兄你呢?”
“我不爱喝。”
“来壶茶吧。”柳三千朝那伙计道。
饭饱之后,柳三千忍不住打了个嗝。
那伙计也终于忙完了手里的活,开始喋喋不休地吹牛,说他们的手艺已经传了许多代了,名声虽没有以前那么大,但也不需要什么招牌。那门前的地板砖被七劫的仙尊踩过,发了半日的金光。
柳三千听得一愣一愣,真的假的?
理所应当的,是寒川付的钱。至于是不是来自柳三千包裹里面的,柳三千自己也不知道。
走在回去的路上,柳三千摇晃着寒川的胳膊,一边摇晃一边哭诉:“川兄,你可不能丢下我啊,我身无分文了。”
寒川被他晃得东倒西歪,乖巧道歉:“对不起啊三千,我自作主张拿了你的包裹。”
“这倒是小事……大事是你不能丢下我,不然我会冻死饿死难过死的。”
“不会的,不会的。”寒川保证道。
“那这几天的衣食住行,就要拜托你了。”柳三千理直气壮道。
“噢,好啊。”寒川也是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
这孩子,怎么这么好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