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言三千》总咕

7、云起

　　天气很好。
　　柳三千还在被迫和云海比肩，他能够清晰地看见太阳升了又落，月出了又落，无穷无尽。行路太过无聊，他给心中强行塞满了宁静祥和。
　　在这一次又一次的循环里，除了高空冷风的呼啸，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自打他上了天，肚子叽里咕噜地抽搐起个没完，肚肠仿佛被打碎了搅在一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被吹得翻飞的头发在脑后糊成一团。他眼冒金星，感觉自己离去世还差一步。

　　也许是片刻，也许是很久以后，他脖子上的束缚感猛地消失，坠落的感觉让他瞬间清醒。全身悬空，心跳如擂鼓，头皮发麻。
　　柳三千赶忙支棱起自己的眼皮，向脚下看——哇！到了！
　　等等，我这是被扔下来了对吧？
　　这个自由降落的方式好特殊，是龙辰的特色吗？等等，我不会就这么摔死了吧，乖乖，这么高……我肯定会被摔死的吧！灵修爷爷们应该不会让我被摔死的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救命啊——！！！

　　如果此时有人站在地面抬头看，就会看到一个小黑点逐渐变大，就像老天爷挖了一块鼻屎掉下来。

　　还好，他发现自己掉落的速度逐渐减慢，身体下方好似有个柔软的力量在向上托举着。柳三千心神稍定，也终于有闲心向下看龙辰的景色。
　　在空中，整个城市尽收眼底，当真是好大好大的一座城市啊。
　　视野里的城池，就像一幅缓缓展开的画卷。

　　以柳三千俯瞰的视角来描述，这座巨大的城市以一条西北至东南走向的河为中心，向两侧散布。
　　两侧的建筑逐渐稀疏，直至消失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留下几条道路延伸向无尽远方。平原虽大，但也不是一马平川。远处仍然有丘陵和沟壑，不过这座城中心的位置选得相当漂亮，横平竖直。
　　最中间的建筑相较于其四周，更加高大一些。望向城的中心，有一大片金顶红墙绿瓦白桥的宫殿——还有几座耸入天空的白塔。这些白塔太醒目，无论在哪都能看见。
　　中心那块区域和周围的房屋明显不同。柳三千形容不上来，他只是觉得，城中还有个小城似的，里面的建筑都是规划好的，外面的就散乱起来，花花绿绿密密麻麻一大片。
　　再说四周的边缘。那些地方的房屋渐渐减少，有大片的耕地和林场。河流除了直穿的那条主干以外，分支也很多。在支流附近，有一些圈起来的塘。
　　柳三千就像一条出水的鱼，圆睁着眼睛和嘴巴，对这个崭新的世界充满了好奇。

　　他下落的速度越来越慢，最终被那股奇异的力量牵引，落到一座白塔之上。他的脚尖轻轻点地，得到坚实的触感。托举他的力量消失了，柳三千猝不及防地向下一个趔趄，突然感觉身体有千斤重。

　　遥望白塔，当初只觉得它好白，等到真正落在其上之时，才发现它竟然如此巨大。站在上面，柳三千可以窥见城的全貌。
　　白塔的尖顶之下有大片的平台，平台上驻守的官兵粗略数来也有一百，这甚至没有使露台显得拥挤。
　　再看那些官兵。他们的穿着和这个押送他的仙客大致一样，略有不同。柳三千定睛细看，他们衣袖的制式相同，只是白塔上这些驻守身着素色的红褐锦衣，胸口没有纹路。柳三千心道，这些人的官职应该没有那几个灵修高。
　　他向四周打量，没看见寒川，心中莫名有点空。

　　“各……位大哥，请问，这是哪儿啊？”柳三千一脸笑容地问道。
　　没人作答。
　　人群分出来五六个上前，用刀鞘抵着他走到了塔内，沿着楼梯一层一层向下。
　　柳三千不敢妄动，只能悄悄地四处乱瞟。这塔的每一层大小不同，越向下空间越大。他被人施了障眼法，视野中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到。

　　他走到了从上数的第六层。
　　这一层和前面几层相比，灯火极少，整个空间幽暗阴森，甚至弥散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身后官兵的脚步在这里突然停止。柳三千心中一凛，疑惑地回头瞟了一眼。同时，他的后腰被猛地推了一把。小狐妖重心一歪，膝下一软，踉跄着跨了几步出去。
　　他下意识地想运功稳住身形，却发现自己的内力被压制在一个极为微妙的状态，可以流淌，但不能转化为真气外放。
　　这意味着，他已经真正进入龙辰的“龙吟”禁灵大阵了。
　　这会影响到他的术法、轻功等几乎一切方面。可以说，被大阵压制的柳三千，和凡客几乎没有区别了。

　　即使龙辰本国的仙客不受大阵压制，龙辰自有一套律令，还算公正。所以在龙辰国内很安全，是域内所公认的——当然，只是相对而言。

　　柳三千正思索着，身边光线猛然一暗，身后的门砰地一声自行关闭，他吓得打了个激灵。光芒被门截断后，走廊的灯取而代之，亮了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障眼法，灯亮也照不明室内。柳三千直视着摇曳的烛火，眸中倒映着如豆的火光。

　　柳三千终于看清了前面的光景。
　　正前方有一把椅子，椅子上面蹲了个人。这人面上戴着铜兽首面具，衣冠穿着和那些灵修几乎一样，但胸口的龙纹更加繁复细致，隐约能看出来是一条龙。
　　不对，这条龙长得有些特别，乍一看，倒像是一只盘踞的老虎。

　　“你如何遇到那名伤者，”面具人冷冷的声音响起，问道：“如实招来。”
　　柳三千心下了然，果然是直奔着案子来的，也不给他时间休息一下，真是猴急。
　　怎么回答呢？实话实说吧，真诚一点，毕竟那个人没死，得和他串好口供。还好有祁越前辈和寒川作证，自己倒是不用担心被指认成凶手。

　　正当他要开口，一股无形的压迫力从那人身上传来，夹杂着空间里铁锈似的血腥味。柳三千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他原本刚落地就恶心想吐，顿时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干呕起来。
　　呕了几嗓子，舒服多了，毕竟不是真是要吐。柳三千斟酌了自己的发言，便简单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他是如何在赶路途中救治那伤者，引来黑衣祁越，与寒川偶遇并被带来此处的经过。不过都省却了有关他们二人的细节。

　　那人听了之后没有什么表示，柳三千蹲在地上抬起头，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说错了话，突然感觉那兽首面具之下，杀意凛然。
　　那个人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径直走向柳三千。
　　一步，嗒，两步，嗒，三步……那一身煞气和腥味越来越近，直逼得柳三千喘不上气。
　　那人放出了自己的真气，柳三千只觉得有无数血气攀附自己的身躯而上，耳畔隐隐有什么人在尖啸。柳三千有种错觉，他像一个从地府里爬出来的人——或许已经算不上是“人”了。

　　柳三千闭上眼。他也想反抗，可身不由己。
　　也许刚才应该保留一点信息的，那样的话，他对龙辰而言，还有可利用的地方。

　　怎么办？说些什么补救一下？还有什么东西能说？
　　冷汗如瀑，快要把柳三千的衣衫浸透。
　　他的头开始隐隐作痛，像快要裂开似的。他张开嘴，好像发不出声音。

　　似乎听见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而后面前人的动作停了下来。
　　怎么，事有变？

　　柳三千的最后一眼，还是那个狰狞的铜兽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