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言三千》总咕

42、飞鸟

　　二人泡在藏书阁里整七个日夜，把感兴趣的藏书都看了一遍。
　　域内纪年和文字不一，因此许多记载十分混乱。不过对于柳三千而言，走马观花已经足矣。
　　七日时间，磕磕绊绊地读完千载纪年。
　　合上书页，他长出一口气，脑海中似乎有条大道自亘古绵延至今，如画卷一般，其上呈现幢幢人影。
　　立域青史，飞升之仙、成王之人、有功之臣，后世只留其号，无处记载他们的名姓。
　　柳三千是觉得有些可惜，因为他很难想象这些符号也曾是活生生的人，这些人也曾和自己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做过相同的事情。
　　那三位立域开国的仙人，也都是历经百年修行，方才感悟大道。在他们入红尘的那百年里，超脱悲欢的时候，却无人记载。
　　柳三千笑了笑，就连现在活着的三位域内国主，也都只是以广寒王、龙辰君、丘林君来指代。
　　除此之外，他还翻到了大量龙辰书院的记载。依照书中所言，那时候的囚牛司主好像还不是这位萧院长。所有记载里，都不曾提及司主的名，所以每当提到“囚牛”二字时，都给柳三千一种“此人已经过世”的错觉。
　　咳咳！
　　还有几本记载提到了一个人——那个以一己之力扭转广寒战局的名将、差点飞升的九劫琉璃仙尊。此人一生征战无数，龙辰对他的评价也很高。域内少有典籍记载将领，这位琉璃仙尊便是其中一个。
　　因为他是自古以来，有记载的妖修修为最高之人，后世以表尊敬，便省去了“尊”这个字，称其为“琉璃仙”。
　　人道是，自琉璃仙陨落，世间再无九劫。
　　这琉璃仙……
　　柳三千忍不住瞟了眼寒川。
　　“走，去看看我们那位凡客朋友。”
　　寒川抬手，将最后一本典籍放回木架，掸掸袖子。
　　是啊，沈兄弟还在瑄的字画铺子里。
　　二人随着书院仙客走出了藏书阁。虽然只过了几天，再次踏上书院的石砖路时，恍如隔世。
　　寒川走在前面，阵中的日光洒落，映着那翩翩白衣少年。
　　今日的书院景色真不错。柳三千勾了勾嘴角。
　　“真不敢相信浩劫将至，明明世间一片祥和。”

　　上午，书院行人寥寥无几。二人很快就走到了集市这条街上。白日里商铺大多闭门歇业，让这条大街更显得格外空旷。
　　书中记载，这条贯穿南北的大街古名为巽云，在龙吟阵成之前乃原有山脉之名，书院落成后，取以云巅主峰为中心的几座山峰入阵，便形成了如今的龙辰书院。
　　云巅巍峨，书院静谧，仿佛已脱离尘世。
　　柳三千和寒川来到了字画铺子前。
　　现在并不是做生意的时候，门口的棚子还没摆出来，木门虚掩着，从中传出些许纸张和木料的味道，让人心神安宁。
　　柳三千敲了敲门，立刻听到轻快的脚步声。
　　来开门的正是瑄姑娘，她还穿着那套淡青色的弟子服，袖口卷起，眉眼中却丝毫没有意外之色。
　　她微微一笑，用镇纸压平一卷字画后走来迎接，有条不紊，步履轻盈。
　　走进门后，柳三千发现这个铺子比它从外面看起来大得多，竟然有三间房。一进门这个用于摆放字画，其余两间掩着门。墙壁上满是字画，有些墨迹还未干。
　　瑄给二人倒了茶水，让他们在案前坐下。
　　沈虞是从门后自己慢慢走出来的，气色比起之前好了不少，但腿伤让他的行动有些怪异。
　　柳三千心道，这沈小二，也算是个人物。可惜，伤痛好医，心病难治。
　　“劳烦二位恩人百忙之中来探望我。”
　　“诶，这次我们是顺路来的。'瑜'兄弟啊，你最近怎么样，在书院里住着还习惯吗？”柳三千问道。
　　“习惯习惯，在下三生有幸，祁越大人帮我在书院安排了弟子身份，萧大人亲自替我疗伤，近日起居由瑄姑娘照料。”沈虞笑道，脸上浮现几丝歉疚。
　　“什么呀，都是缘分呢。”瑄姑娘又开始忙碌手头的活计：“祁铃姑娘人很好，如果不是她托我帮忙，我才懒得管这个小病号。”
　　闻言，沈虞面色一红，欲言……又止。
　　“祁铃？”柳三千精准地捕捉到了自己未知的信息。
　　“她说的是当当。”寒川道。
　　“祁姑娘虽年轻，却是书院的夫子之一了呢～”瑄姑娘一边说着，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将方才按压平整的画卷挂在墙上，绕过屋内的几人，长发拂过桌角，伸手关上了门。
　　随着门锁“咔哒”一声扣紧，柳三千感受到身边的寒川微微坐直了身体，于是也变得略有些紧张。
　　“你们追查这件事，嗯，和我们也有点渊源呢。喏，如你们所知，我和祁姑娘都是羽族。”
　　“书院中的羽族不多，大多数我都能叫上名字。祁姑娘此前在调查的时候，由于我恰好不在书院的缘故，把我列上了嫌疑名单。”瑄姑娘轻笑道：“不过，一来二去我们俩就熟悉了。我这里人杂，刚好能给她传不少口信呢。”
　　“你们俩别紧张，我可都要跟你们开诚布公了～”
　　柳三千笑了两声，几人继续听瑄姑娘说话。
　　她此时已经又绕回了桌子前，轻轻提起裙摆坐下，很自然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放在桌上。
　　“我说的渊源，是指'通感'。我们羽族妖修或多或少都对同族的情绪有些感应，在血亲里尤其明显，我们称其为'共鸣'。这就是祁姑娘相信我的缘由。”
　　“在她告诉我此事之后，我刻意接触了书院中几乎所有同族，他们在这段时间里，都没有见血。”
　　“据她所言，是有至少二位羽族妖修伤了祁越前辈。书院里达到那个修为的羽族妖修只有几个，而我能确切地告诉你们，此事绝非书院中羽族妖修所为呢。”
　　“祁铃姑娘知道此事后，便出了书院，此时在向南行走，具体也没有和我细说。”
　　“多谢你告诉我们这些。”寒川道。
　　“你们一定是想问我，为什么主动帮你们做这些，为什么要牵扯到这件事里。”
　　瑄姑娘微笑着，眼眸中的朱红色愈发炽烈：“我想要离开书院。”
　　“方便告诉我们缘由吗？”寒川问道。
　　“没什么不方便的，”瑄姑娘喘了口气：“我当年是被龙辰书院的天权峰主带回书院的。她今年，寿终羽化了。”隔了一小会，她又深深吸了一口气：“新继任的峰主，我不喜欢他。”
　　“书院的恩情我已尽数偿还，如今故人已逝，我当再入红尘。”
　　屋中无人再言。
　　柳三千在想，书院这么多羽族妖修，她真的一个一个去查证了，那其中修为高的大有人在，何况她说的羽族“通感”，那些大人物，不也会知道她的所想吗？
　　所以，她的话真的可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