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言三千》总咕

4、雷动

　　大雨依旧。
　　柳三千再次辞别店家，换了驿站的快马。
　　已经耽误了好一阵子，他策马疾驰，不多时便走出了此前熟识的区域。
　　继续向北走，这脚下路途就变得崎岖不平起来。
　　三日后，雨势还不见小，骑马的人像被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蔫了吧唧的。
　　道路愈发难走，且一直延绵进山里。人一进山，便无处歇脚，只能餐风饮露，席地枕天。
　　尚不谈路途疲惫，光是这雨就把他淋得垂头丧气。总也不见雾崖下雨，这次能下这么久，真是活见鬼了。
　　干粮被水一泡，碎得稀里哗啦，双手一直拎着缰绳，被浸得发白，一使劲就掉下一层皮，火辣辣的。
　　他的确妖体强悍，但现在的修为不高，也就是个寻常少年人的体魄。不至于像凡客一般易感伤病，但也无法在这种折腾下毫发无损。

　　远处山脉连绵不绝，云烟缭绕，雨幕之后的深林像一张张开的巨口，要把他连人带马一起吞吃下去。
　　这匹栗色的骏马甩了甩尾巴，水珠四溢，它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灰暗的天地亮起一瞬，随后听得远空雷霆炸响。柳三千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叹了口气，翻身下马。
　　马儿也累了啊。
　　他靠在一树下，放它去一旁吃草，自己掏出干粮就着雨水咽下去。

　　待到雨势稍小再上路，原本脚下的土路向上变成茅径，已经进了山。
　　待到夜半，黑得看不清路。柳三千决定停留一晚，天亮再走，于是掏出油纸包裹的火石，费了好大力气才生了堆火。
　　刚点着，人还没坐稳，耳朵一痒，有衣袍卷起的掠掠声由远及近。柳三千腾地起身，一脚踹熄了篝火。
　　闪身到一旁，听得草叶沙沙摇动。突然有人一把钳住了他的脖子，顺势把他抵到了树干上。
　　柳三千的背狠狠地撞在树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反手借力运起十成功力，覆着狐火猛地一掌拍出。那人不躲不闪，但柳三千掌心的力道不知为何被卸了九成，只余一点，软绵绵地拍在那人胸口。
　　显然不痛不痒。
　　来人也不管柳三千如何挣扎，一只手提着他，另一只手打了个响指，刚刚熄灭的篝火重新燃了起来。
　　红色的火光燃得不旺，映在这人黑色长袍上，镶了一圈儿红色。来人并未蒙面，身后挂着一盏纱笠。柳三千见这青年面容轮廓硬朗，一双棕褐的眼眸温和，倒不似个嗜杀之人。
　　心神微微一定。
　　柳三千回忆，这人有点眼熟，不就是此前在客栈里赶来的那个黑衣人吗？
　　遂试探道:“前辈，我们之间仅有一面之缘，您这是做什么？”
　　黑衣人摁着柳三千的肩膀坐了下来，松开他的脖子，甩了甩手上粘的泥，开口道：“你怕什么，走这么快。”
　　“前辈，我赶路途经此处，恰好遇见那个伤者，可无意冒犯您啊！”柳三千赶忙为自己辩解。
　　那青年也不追问，就淡淡地说道：“我跑了半天才追上你。”
　　柳三千愣了一下，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忽闻半空中好似有纸撕裂，又好似布匹展开，未等柳三千看清声音源头，便有一灰衣男子凭空出现在火堆旁。
　　这青年人和黑衣人相比长相更为精致清秀，透着一股妖艳明丽的气质，一身普通的布衣在他身上穿出了某种奇怪的风情。那人朝他微微一笑，柳三千瞬间两眼一黑，感觉快被闪瞎。

　　“哪有你这么唠嗑的。”灰衣男子“娇嗔”地扯了扯黑衣人的袖子，语气一波三折：“七郎，这小家伙怕你吃了他呢，嘻嘻嘻。”
　　柳三千头皮发麻。
　　“怪我，是我应该先说明的。”

　　黑衣人默许着那人在一旁肆意捏着那块袖子扯来扯去，随后看向面如土色的柳三千，温和道：“少侠莫怕。那日你行路所见伤者，是龙辰沈家之人，前些时日他随本家车队，运镖返回路上遇仙客突袭。我受嘱托照应一二，此前曾给他们写几张传讯符，若遇险，烧毁符纸，我便能得知……”
　　“谁能想到啊，那帮沈家的小子们没来得及报信，就全被杀了。我得到七郎的消息之后随他赶往，啧啧，那叫一个惨啊～也就那小子运气好，被你捡到，留了口气等到七郎来。”那灰衣男子又接话道：“唉，本来沈家做的是凡客生意，谁能想到出了这档子事。敢在七郎眼皮底下动手，这帮鸟玩意真是不知死活！”
　　柳三千看着面前状若癫狂的仙客，艰难地发问——所以那是仙客向凡客下了死手？那为何二位前辈再次找上自己？
　　灰衣人弹了个气浪到柳三千脑袋上，发出了“邦”的一声脆响，好像隔空给了他个爆栗。
　　“是不是傻，都说了有仙客在附近劫镖。七郎不来，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柳三千闻言不敢怠慢，赶忙抱拳道谢。
　　灰衣人轻笑几声，起身附在黑衣人耳畔说了点什么。随后一撩衣袖，身影逐渐模糊，像隐入雾气般消失在柳三千面前。
　　莫非这就是仙客大能的瞬息移位之能？这…也太骇人了！
　　黑衣人望着渐渐消失的身影，低垂眼眸，收回目光，会读心似的说道:“不是什么厉害的术法，他本人并非在此处。”
　　所以刚才的只是一个幻影吗？可是脑袋上被敲到的地方还有点痛……
　　“叫什么名字？”
　　“柳三千。”
　　“好名字。”
　　“啊？啊!谢谢前辈!”
　　“不必叫前辈，叫我祁越就行。”
　　“好的，祁越前辈！”
　　“……”
　　黑衣人微微扶了下额头。
　　“前辈，您是来亲自调查情况的吗？”
　　“也不全是。”
　　柳三千眯了眯眼睛。另有内情？
　　“前辈……？”
　　“哈…欠……呼噜。”
　　怎么聊着聊着就睡着了啊！
　　前辈你的衣服要被篝火点着了啊啊啊啊前辈！!

　　第二天清晨，柳三千和祁越继续赶路。
　　雨还在下，但是柳三千安心得多。随身带着一名看起来很厉害的仙客，他巴不得这位别急着走。但现实是，祁越霸占了他的马，他牵着马在前头开路。
　　这个前辈以探查需要运功为由抢了他的马，但是仔细看去，他分明就在闭目养神，甚至挂在马背上还传出一阵细微的呼噜声。
　　算了，他是前辈，忍了。

　　路上，祁越忽然问他：“你这是要去域内龙辰？”
　　柳三千答道：“嗯，我修为尚浅，龙辰是个保身的去处。”
　　祁越点了点头：“的确，很聪明的选择。”随后他又说：“等出了这片林子，你去寻一个小友，二人也好有个照应。”
　　他说到“小友”二字的时候神色略显怪异，想必那位也不是什么吃素的角色……
　　柳三千反而有些期待，便乖巧答道：“谢前辈照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