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言三千》总咕

3、倾盆

　　柳三千困得快要从马背上跌下去。
　　临近破晓，就在滚滚雷声乍起，黑云压顶之时，他终于看到了远方的驿站旗帜。那意味着，他将会有一个容身之所来渡过这又困又累的清晨！
　　近了，更近了！那面小小的旗帜在眼中无限放大，勾勒出了一个温暖的卧室，或许还有饭菜……
　　柳三千运气一如既往地好。当他刚踏进驿站的木门，就听见刷拉一声，雨帘倾泻而下，伴随着沉闷的雷声。他同值夜的伙计简单吩咐两句，付了四枚铜钱，便领了钥匙走向对应的房间。
　　客栈年头久远，柳三千轻轻踏在木地板上，发出了不小的动静。打开房门，迎面灰尘的味道有些呛人。他心道，这年头，开个客栈也不容易啊。这也是没办法，它的位置太偏僻，寻常商队根本不会在这里停留。
　　点起火烛，漆黑的房间变得温暖和明亮起来。他长叹了口气，坐在床上，伸手解下来自己的口袋，一枚一枚数着钱币。按照他这个行路速度，到龙辰，怕是要到猴年马月。
　　原本他着急出城渡劫，没想到现在猝不及防地变成二劫仙客，反而感受到有点空虚。这样一来，他也不用担心路途的问题了，只要好好安排手里剩余的钱币并活着进龙辰，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又数了一遍包里的钱币。龙辰国内的货币制式和这里的不同，到了之后是要换成那种。
　　要在龙辰找个活计，买日常吃食，如果有富余便再买匹马，还要买些刀剑，还要找个住所……
　　想着想着，眼皮就开始打架。
　　雷声大作，不过那是在窗外。隔了一扇窗，屋外便仿佛是另一个世界。吹了灯，小小的驿站里有小小的房间，小小的床上睡着一个小小的少年。
　　他的梦很甜。
　　一觉醒来，已是午后了。雨还未歇。
　　柳三千横坐在自己的窗台上，对着檐下滴落的水流清洗自己的长剑。剑芒锋锐，虽不值钱，也算是把防身的利器。从前在雾崖，多少日夜枕剑而眠……虽然可能没什么用。
　　待到雨势稍小，柳三千辞别伙计，骑着马继续前行。

　　离开客栈向北走，便没有大路了，龙辰国南疆的清云山地界附近倒是繁华些，但柳三千进域内走的是西南林地，遍布群山重峦，所以直到进城前，应该都没什么好路。不得不说，这条商路可谓是出域外最艰险的一条……
　　骑马颠得屁股快要再分两瓣儿，少年的辫子和马尾巴一起摇晃起来，甩着雨水。他的衣服和行囊已经湿透了，此时头发正打成缕贴在脑袋上。
　　正当马蹄深一下浅一下地踏着泥路，柳三千惊觉前方一缕微弱的血腥之气，霎时间睡意全无。
　　愈行愈近。
　　沿着大路行约半刻钟，他看到了一个满身是血的人躺在路边，看来那血腥味就是他一路留下来的。
　　柳三千勒马，翻身走近，蹲下探了探他的鼻息。这人年纪比他大一点，看面貌是十六七的样子，此刻就剩出的气没进的气。
　　浑身扫视了一眼，伤势最重的地方是双腿，左腿处的伤口包扎过后仍然在渗血，此时被雨水一泡浸染开来，身下整片泥土都混着红色。
　　柳三千寻思了一下，既然有缘遇见，便帮他一把。如果把他丢在这里，等不到下个人来，他就死透了。
　　于是他把伤者打横轻轻放在马背上，自己再翻身上马，抱着这尸体似的少年一路回头狂奔回驿站。
　　迎着人的，还是刚才那伙计。见到柳三千扛着个浑身是血的人，结结实实吓了一跳:“这位爷，您这……”
　　“小二哥莫多言，救人要紧！”
　　伙计手忙脚乱地拿来烛火，放在桌子上。
　　“这位小爷，咱这儿也没啥伤药，您脚程快，要不去后边儿镇子里买？”
　　柳三千摆了摆手，道:“先给他止血。若是有好转，再去无妨。他这伤势，不能拖了。”
　　说着，他把人放在大堂的长凳上，解开了他腿上被浸透的绑带。
　　解下裤腿，见到的伤口相当狰狞。那伤处几乎被刺了个对穿，深可见骨。解开他的上衣，肩膀和胸口都有焦灼的痕迹。这痕迹他熟，是被火属仙客打出来的。
　　柳三千一拍脑袋，事态比他想得要严重。仙客之间的恩怨，他区区二劫小妖，怎么有胆插手？现在倒好，进退两难。
　　龙辰有句话，好人当到底，送佛送到西。确实狠不下心把这人丢在驿站，但是他也怕因此丢了自己的小命啊！
　　柳三千微微低头，视线略有无奈。
　　做出这个已然决定抽空了他浑身的力气。小狐妖一咬牙，扯下块干净桌布绑在他的伤腿处，提起他右手手腕，运内力给这人渡了点真气。
　　这伤势根本无法医治，只能运动给他吊一口气。可几个周天下来，这少年人的经脉阻塞，丹田干涸，灵台混沌，完全是个凡客。
　　柳三千的神情怪异了起来，收回了自己的真气，默默地为这个少年祈祷两句。
　　少年指尖一颤，有醒转的迹象。片刻后挣扎着抽回了右手，从袖子中掏出了一个皱巴巴的湿纸团，双眼紧闭，口中用气音微弱说道:“点……火……”
　　柳三千接过这个纸团，用真气烘干，再小心翼翼地展开。

　　纸片很薄，上面画着几道看不懂的笔迹。柳三千本来顺手想用自己的狐火点燃，但是想了想，最好不要轻易在外显露自己的能力，而且自己的狐火无根，化物之时可能不算“点着”。
　　于是他还是起身，把纸凑到烛火边，捏着一角让其燃尽。符纸噼啪燃烧起来，那青烟中似乎有个模模糊糊的符号显现。烟雾消散后，整个驿站大堂又重归了死一般的宁静。
　　不知是几刻后，屋外有脚步声踏水而来。柳三千早已藏身于柜台之后，不敢露一丝气息，只剩下那个店伙计坐在柜台前面瑟瑟发抖。
　　柳三千斜眼望去，来人是一个身穿长袍之人，带着顶黑色纱笠，看不清他的面孔，身形应当是个青年人。
　　黑衣人走到伤者身旁，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脉门，伸手扛起他放在肩上，快步离开了。
　　柳三千听到脚步声远去后又等了片刻，确认再没有声音后长出一口气，从柜台后面钻出，有些庆幸。
　　若是对方有意要查，他的行踪很轻易地便会暴露。只是那黑衣人急着救人，也没这个心思。
　　大雨倾盆，天气闷热。柳三千仍然在后怕，以至于如坠冰窟，后襟时不时地淌下冷汗。
　　雨点落入屋后的池塘，敲击着水面，敲散了浮萍，泛起翠绿的涟漪。行路之人惊起青蛙跳下，扑通两声，混入了万千雨滴声中听不分明。随后涟漪如旧，池水分合荡漾，雨幕从云上垂落，竟让人以为池水倒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