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言三千》总咕

38、历劫

　　清晨到来之时，柳三千心中有一种明显的预感，他的第三劫要到了。算算时间，其实他根本没准备多久，算是仓促。柳三千没想到第三劫来得这么快，也不知道自己的提升从何而来。
　　但这次他不会感到迷茫，因为不算那次斩前尘的化形之劫，柳三千已经真正渡劫一次了。
　　窗外，天刚蒙蒙亮。
　　柳三千撩开榻上罗幕，想向寒川告个别，见寒川侧躺的身体隐匿在一半阴影中，柳三千伸出的手放了回来，让罗幕缓缓落下。
　　柳三千走出房门，院中寂静，想必当当姑娘也还在她自己的屋里。于是他跑到了院落旁的山中，挑了块青石打坐运功。
　　静心，牵引内力运行一个周天。
　　按理说，劫云这时候就会被要渡劫的仙客吸引过来，可现在天上依旧晴空万里的，不像是有劫云会飘过来的样子啊！
　　柳三千挠了挠脑袋。难道这龙吟阵里，不能渡劫？
　　那就干脆出阵吧。
　　柳三千掏了腰牌，从山门飞奔而出。
　　还是熟悉的山路，熟悉的路标，柳三千心中有一点感慨，不知这次是否能再回来。
　　或许，应该和他们告个别的……柳三千微微勾起嘴角。

　　不多时，柳三千看到了洛城的城门。这还是他第一次自己走阵来洛城。上一次……是被那几个灵修从半空丢下来的，记忆犹新。
　　果然，用脚走的路要更舒服一点。
　　柳三千心头的预感越来越盛，遂不敢有丝毫停顿，脚下步子迈得飞快，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城外的荒野中。
　　朝着一个方向跑了一个时辰，他的位置距离洛城城池很远了。在此处回头望去，那座城的轮廓变得渺小无比，几乎看不到了。
　　他的面前，是一条闪着银色波光的河流，这就是洛河，也是那座城名字的由来。
　　四周都是荒野，就干脆在这里渡劫吧。
　　他坐在洛河畔柔软的草地上，心有所感。双手合十，两掌掌心之中内力相汇。
　　等了不到一刻钟，天空中就出现许多奇怪的云朵。柳三千认识它们，那就是自己的劫云……看起来，这次的劫云还挺多的呢。
　　柳三千站起身，暗红的狐火从他身侧两步之遥的地方缓缓升起，火属的真气毫无保留地燃烧起来，隐约传来噼啪声响。
　　那片劫云发出一两下光亮，即刻，电弧闪烁。银色雷光涌动，这次的气势比二劫那次强了不少。听得闷雷滚滚，似在蓄势，电光乍起，雷龙飞落。这玩意足足有几人合抱那么粗，柳三千抬头仰视，双臂抬起交叉在头顶，撑起真气同那龙头相撞。
　　咔嚓一声，惊雷炸响，柳三千浑身一颤，意识都被劈得有些恍惚。
　　仙客的真气无法完全挡住雷劫。每一次历劫都是以仙客的真气削弱雷劫的灵气，再用身体硬扛下来。如果扛得住，就能从中获益，扛不住，便灰飞烟灭。
　　这灵气异常狂暴，融入血肉中时痛如刀绞。随着次数增加，那雷劫会越来越强，渡劫越来越困难，许多仙客能撑过百年的战乱纷争，一朝却因自己的雷劫而死。
　　柳三千咬着牙，首当其冲的两条胳膊已经毫无知觉了。他内心清楚，就算是只留下一口气，也不能放弃。拼死一搏尚有生机，放弃抵抗确是死路一条！
　　头上的汗簌簌流淌下来，四肢百骸被灵气冲击得剧痛无比。柳三千死守心门，不让自己失去意识。
　　疼啊，真是太疼了。像沸水在经脉里流动，像全身关节被卸掉再归位。柳三千浑身发抖，但他知道，任你修为多高，渡劫都这副惨样，除了忍耐没有任何办法。
　　川兄、当当姑娘也都是这么过来的。

　　时间过得真慢。
　　那雷龙缓缓化成天地灵气散在身侧，柳三千的汗已经打湿了衣物，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了。发带被打碎了，辫子散下来，乌黑发丝被汗水打成一缕一缕的，随着混乱真气和灵气四散飞扬。
　　眼前一片漆黑，里面好像还有几颗金星星打转。

　　喘匀气，神定，再望，那劫云竟丝毫没有散去的预兆。
　　柳三千以为自己看错了，于是拨开糊在脸上的长发，又看了几眼。
　　说时迟，那时快，天地灵气瞬间聚拢，形成一个人影，再变化几次，最终成了和柳三千差不多的样子。
　　那个灵气幻化成的人伸着拳头朝柳三千的肩膀招呼过来，柳三千赶忙躲开。
　　这玩意也是我的雷劫吗？
　　雷劫还会打人？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柳三千手腕处狐火升腾，双手挥动，以火焰护在身前。那灵体的拳头刚触碰到火焰，便如冰入火，融化在其中，没有给柳三千造成任何伤害。
　　这人影溃散成天地灵气流淌在柳三千周身，有不少明悟水流一般涌进了柳三千的脑子。柳三千来不及震惊于渡这第三劫的轻松，迅速静心感悟，希望能多记住一些天地法则……
　　咔——嚓！
　　一道劫雷猛地劈落在毫无防备的柳三千身上。
　　柳三千脑袋嗡嗡响，呼吸一滞，猛地吐出一口老血。
　　怎么回事？我为什么又被雷劈了！
　　他抬头看去，只见劫云闪烁着连片的电光，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一样。柳三千皱了皱眉头，心道不对，明悟已至，按理说第三劫已经结束了，可那云怎么还没散开？
　　他愣了片刻。
　　霎时，一个恐怖的想法浮现在柳三千的脑海里。
　　不会是……我得把四劫也一起给渡了吧。
　　因为刚才领悟到的天地法则里，有一种意念已经告诉他，四劫应该是什么样的。
　　……就应该是这样的。
　　柳三千呆若木狐。
　　呜呼，天要亡我！怎么办，怎么办？

　　劫云一旦出现，就不会给人准备的时间。它方才蓄势已久，此时释放出天地灵气形成雷电，对着柳三千就是一顿猛劈。
　　这次的天地灵气聚集得更加恐怖，一眼望去，漫天皆是漩涡。那雷龙的数量也变成骇人的三条。
　　它们更是连反应的时间都不给，柳三千刚从云朵中隐约看到龙头，下一刻雷龙俯冲下来，死死缠绕在柳三千身上。
　　柳三千痛得大喝一声，竭力燃起狐火，意图用火泯灭那些狂暴的灵气。柳三千真气不足，狐火式微，而雷光旺盛，他正在被雷光一点一点吞没。
　　柳三千一会觉得自己像是被丢进油锅里炸，一会觉得自己被扔进沸水炖煮，一会觉得自己被摁在砧板上剁……总而言之，痛到想死。

　　从四劫开始，渡劫便不再是单一的身体折磨，这些天地灵气还会影响仙客的心念，让柳三千极其烦躁。因为修行即是寻道，一旦心境破碎，立即身死道消，这比被雷劈死还要可怕。
　　柳三千已经意识到，渡劫时许多杂念都是天地灵气的干扰。他努力静心，意欲摒弃除道心之外的一切。
　　可在身体极为痛苦的时候，想要静心谈何容易？他的耳畔有无数杂音和嘶吼，分不清是真是假，也许其中还混杂了柳三千自己的。
　　世上锻体、兵器秘籍众多，却没有一本修心的，可心境于仙客而言亦十分重要。柳三千渐渐意识到，这第四劫是心魔之劫的伊始，未来的雷劫会夹杂一些别的东西，难度何止翻倍。
　　雷龙锲而不舍地在柳三千的身上撕咬，银白色的电光在半空中闪烁，比晴空中的太阳还亮上几分。
　　柳三千站立不稳，只得跪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他的真气被天地灵气死死压制住，甚至无法再燃起可见的狐火。那些电弧鞭子一般打在他的背上，让他痛得冷汗如瀑。
　　不对，渡劫不应该是这么渡的。

　　紧闭的狐目明明抵挡不住这炽烈的电光，可柳三千的面前仍然一片黑暗。就像他站在悬崖的边缘，身处日月陨落的长夜。
　　怎么这么黑呢？柳三千突然疑惑。
　　他似乎看见了一个融入黑色的身影，又似乎什么都没有看见。
　　似乎有一个冷漠的声音在反复诉说着同一句话。有无数人在尖啸、哀嚎、嘶吼、恸哭。
　　柳三千的脑袋痛得像要爆炸。
　　他捂着自己的耳朵，想要隔绝一切声音，奈何都是徒劳。雷霆炸响，似乎是直接炸在心头。

　　原来那些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的，柳三千想。
　　他想起自己某些光怪陆离的梦境。
　　某次，耳畔有一个无比温柔的声音说：你已经很累了，可以睡了。
　　某次，有一只手抚在自己的背上，掌心带着令人心安的温度。
　　眼前骤然亮了起来，仿佛刚才的黑暗只是自己的错觉。

　　用力睁开黏在一起的狐目，视野模糊，浓浓的血腥味冲入鼻腔。身上各处隐隐作痛，内力刚从干涸的状态恢复了些许。
　　“你醒了。”说话人的嗓音温和，语气却像结了冰。
　　眼前的视野逐渐清晰。
　　天色渐晚。一旁的树下，靠着一个白发朱眸、身穿青衫的男子。他面无血色，透着难以言说的疲惫。那身衣服已经残破了，本应是天蓝色的裤子沾染不少污泥。他那白练似的长发许久未打理，纠结在一起，胡乱地搭在肩头。

　　柳三千觉得这人有些熟悉，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他是谁。他倒是想开口问问，可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先生来做什么？”
　　“呵，”那青衫男子眉目温柔，却冷笑一声：“来看着你死。”
　　“劳先生亲自动手，送我一程。”
　　“我担待不起。”那男子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说道：“听天由命。”
　　“先生，离去吧。”
　　“呵，我是不想走吗？”青衫男子哑着嗓子，咳嗽几声。
　　他走到那人的面前，把他拉到背上。此人双腿血污很重，软得异常，似乎已没有了骨头。
　　伤者不再言语，伏在那个有些瘦削的背上，冷汗不断从额角滑落。
　　这个能走的青衫男子气息紊乱，脚下步伐虚浮，看起来也受伤不浅。
　　似乎经历一夜奔波。视野明暗不断交替，最后渐渐重归一片永恒的黑暗。

　　柳三千揉了揉额头，睁开了眼睛。
　　又是幻觉吗？这次可能是因为受了劫云的影响。每隔几日就出现一次的幻觉，柳三千竟然觉得自己渐渐习惯了。
　　阳光正盛，依旧是晴空万里，一派宁静祥和。哪里还有什么劫云的影子？
　　小狐妖站起身，把披散的长发拢在脑后，后知后觉有万千明悟出现在自己脑海之中。此时，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好像把三劫和四劫一起给渡了！
　　震惊之余，他环顾四周，发现周围确实还是没人之后，逆转内力，展露本相。
　　于是一只四尺高的黑色狐狸立在了白日下，乌黑的皮毛泛起缎子般的光泽。
　　狐狸回眸一瞬，暗红光芒闪烁之间，又变回了面如死灰的少年。
　　完了，还是只有一条尾巴。
　　难道我真的不是狐妖？所以我是不是不应该去狐地？难道我和川兄一样是狼妖？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可是，我明明就是狐妖啊。

　　脑袋疼。柳三千强迫自己不去思考，心平气和地整理着衣服，提着裤子，往洛城里走去。

　　想要回龙辰书院，还得在城中寻接引人。这趟来回，少说得几个时辰，渡劫还耽误了一些时间，希望川兄不要以为我不辞而别……
　　话说，我竟然真的四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