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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罗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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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楼之中,阳光照射阁内尘烟,如金屑四散。琴师十指动,七弦鸣,惊起圈圈无形涟漪。
老人笑眯眯的,似乎沉浸在她自己的世界里,没有理会三人的意思。寒川摇了摇头,拉着柳三千的袖子想要离开。柳三千起身,就看到老人停下了动作,口中喃喃道:“春风起,草又生。”
然后便半闭着眼,倚在一旁的架子上睡着了。当当姑娘愣了半晌,也起身,踮着脚悄悄靠近,把老人抱到榻上,还为她盖上一角被褥。随后,她将自己的双臂前伸,两手交叠,俯身鞠躬,行了个礼。
柳三千和寒川也在窗口遥遥一拜。
琴音辽远,似乎还萦绕于耳畔,柳三千感到一丝悲怆。可惜,不知道老人弹的是什么曲子。
二人率先跳下了楼。柳三千看着明晃晃的日光,觉得有些可惜。本来以为能从前辈这里学到厉害的法术,可老人的神智有损,并没有同他们说话。她一身功力几乎散尽,奏琴之时,指尖散出的真气如残烛,的确寿元将尽了。
不多时,当当姑娘也下了楼,把一块玉牌递给了寒川。
寒川把那玉牌展示给柳三千看。牌上刻着一把琴,琴边有朵小花,因为年久磕碰,有些看不清了。
“桂娥奶奶让我把这个给你。”
寒川有些惊讶,把那玉牌的吊绳随手套在了柳三千脖子上,道:“我没准备给她的见面礼。”
当当没好气道:“谁稀罕你的见面礼,这可是书院里很高级别的凭证,拿着这个,你去找院长都没人拦。也不知道桂娥奶奶为什么这么喜欢你。”
她垂眸,微微沉思了片刻,小声嘟囔道:“哼……我知道了,就因为你是广寒的小狼崽子。”
柳三千左顾右盼,这两个人的表情怎么都这么奇怪?
“当当前辈,广寒的人怎么了?”
当当解释道:“很久很久以前,丘林还叫吴堇。龙辰国力强盛,和吴堇之间总是打仗。你也知道,吴堇那地界特殊,空有兵力却总使不出劲。龙辰打一下就跑,吴堇拿他们没办法。后来,广寒出了一位名将,在龙辰北疆打了场漂亮的仗,自那以后战无不胜,牵制住了龙辰半国的兵力,吴堇和广寒南北夹击,各自都捞了不少好处,龙辰被迫和两国讲和。要知道,此前龙辰从不把他国的仙客当人看,直到那位前辈狠狠打了龙辰的脸。因此,吴堇人尊称那位将领为‘雪漠中飞起的金乌’。”
柳三千心下了然、会心一笑,用手肘碰了碰寒川的胳膊,问道:“川兄川兄,你是广寒人,一定知道更多吧?”
“算是吧。你想问什么?”
“比如,那个前辈的故事什么的。真的会有人战无不胜吗?那岂不是天下无敌!”
“……哪有那么夸张。”
当当姑娘插嘴道:“不仅如此,广寒在西疆冰川上给他凿了个雕像出来,鬼蜮的人一见那雕像就吓破胆了,不敢越国境一步。他们都说,琉璃仙保了广寒一千年的安稳。那雕像是上次天地大劫时修的,现在还在呢。琉璃仙尊的名号域内谁人不知,甚至能止小儿夜啼。”
寒川揉了揉眉心:“……这个应该不至于。”
柳三千则满脸学到了的表情,嘟囔道:“可别怪我问得多,我刚到域内不久。那将军后来怎么样了?”
当当叹了口气:“渡第九劫身死道消了。可惜啊,如果他没死,现在肯定快飞升了,在他飞升前,我们说不定还能见那仙人一面。”
柳三千不由得也感到一丝惋惜:“是啊,可惜了。”
那可是仙尊啊,只有七劫以上的仙客才能被称为仙尊。这样厉害的仙客都渡不过九劫,我这样的散修,未来又能走多远呢?
自己的第三劫也肯定越来越近了。川兄说,第三劫不难,但也有许多人死在三劫劫雷下。
不行啊,这次可不能像之前一样大意了。我要是死了,欠川兄的钱怎么办?
三人大摇大摆地走在书院陌生的道路上,准备回精舍去。柳三千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玉牌,这牌子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乎了,贴在身上,有种要化掉的错觉。
突然,小狐妖脑中灵光一现,带着这个牌子是不是能进书院的藏书阁?里面肯定有许多秘籍!
“川兄!”
“嗯?”寒川微微转头,一双金眸澄澈,仿佛能洞察人心。
“你喜欢看书吗?”
“算不上喜欢。怎么了?”
“……呃。”一时语塞。
这和想象中不太一样啊,他不应该是很喜欢看书的那种人吗?毕竟他看书那么快,识的字也多……
于是柳三千又转头,看向当当姑娘。
“别看我,我不认字的。我只会认符。我爹教过我,把我打死也没教会。”
柳三千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
算了,不就是学嘛。反正这里是书院,学学认字也是很正常的吧?
柳三千在回到精舍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跑到偏殿一趟,借了些书回来。也没管内容是什么,反正带字的都抱回来了。剩下的时间用来埋头苦读,时不时把寒川当字典问问,反正他闲着也是闲着。
当当姑娘练了会儿枪,觉得无聊了,就回屋陪柳三千看书。柳三千头也不抬,当当觉得自讨没趣,便在柳三千对面坐定,用笔画符。柳三千偶然抬头瞟了一眼,发现自己果真一个都看不懂。
寒川不知何时悄悄出去又回来了,回来时身上带着一丝让人魂牵梦绕的味道。
柳三千原本以为自己很快就能辟谷了,在闻到这香味的时候,清心寡欲原地破功。五脏六腑都在叫嚣着,肚肠皱成一团,这些日子一粒米都没下肚,丝丝荤油的味道瓦解了他全部的防线。
甚至,那双黑色狐目都蒙了一层绿光。
寒川双手各拎了几个纸包,捆得严实。闻着味道,柳三千已经知道里面是什么了,有肉包子,烧鸡,还有一包炒素菜。
份量不小,应该是买了三个人的。
当当和柳三千同时望向了寒川,两道饥饿的目光交集在一起,汇在寒川的手上。
“等你们忙完,来吃些东西吧。”
柳三千哪里能等,他当即放下了书,把桌子腾出地方,两眼发直,口水奔流三千尺:“嘿嘿,现在刚好忙完了。”
当当姑娘似乎在纠结着什么,也盯着寒川,把自己那两条辫子揪得长了一截。
一刻钟之后,满桌狼藉。
当当姑娘懊悔道:“我爹让我辟谷来着,我这一番偷吃要是被他知道,肯定又要被说了。”
柳三千安慰道:“没关系,修炼不一定要辟谷,你想想,两位前辈还总是喝茶呢。”
寒川点头附和道:“道阻且长,及时行乐。”
吃饱,柳三千收拾了桌子,继续把书摞在桌上,开始认字。
这些书的纸质各不统一,年代也不尽相同。有修炼的功法,有奇闻异事。柳三千翻阅几本之后,恍然明白了为什么自己看不懂龙辰的文字——因为龙辰的古字和现今用的文字,不是同一套。
那本《龙辰风物志》是用古字写的,那也是柳三千认字的启蒙。而近代的文字是经过改进和增加的,与原本的文字不同。
当当姑娘道:“三千,你可以去藏书阁看书,那边书多。”
寒川也点了点头。
柳三千眨着眼,有些心虚地问:“那你们去吗?我不怎么认字,看不懂啊。”
当当道:“我就不去了,我去也白去。”
寒川道:“我同你去。”
柳三千窃喜,川兄真心软,只有他肯定不会拒绝自己的请求。
顿时,掌心下狰狞扭曲的文字变得乖巧可爱起来。柳三千勾了勾嘴角,露出了一个计谋得逞的微笑。
入夜,柳三千终于看完了手里的第一本书。真令人头昏脑涨,直犯恶心。龙辰的人不怕麻烦,每天吃饱了没事做,为什么同一个字要写成不同的形式?
严重怀疑他们写着写着就造起字来。哦,还有词也是。明明用简单的几句就能话说明白的事情,为什么非要堆砌词藻,还换了八百种形式?!
救救我吧,我不想学了。
但是一想到修炼路漫漫,在龙辰不知道要待多久,以后肯定诸多不便,只能咬着牙,继续挑灯奋战。
油灯中的烛火颤巍巍的,昏黄的灯光照在桌上。偶然抬头,见对面榻上垂下片片残旧罗幕,幕影深浅不一,如见重山。昏暗之中,寒川的身影隐约可见,不知道是在修炼还是睡了。
柳三千放轻了指尖捻开书页的动作。
长夜将尽。灯油燃尽了,还需倒上新的,换上新的灯芯。柳三千默默算着买灯油的钱,心疼道——如果自己的狐火能照亮就好了,能省下不少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