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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斫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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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榻上运功几个周天,柳三千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一夜过去,在他睁眼的时候早已把那梦忘得一干二净。清明之后,仍有淡淡的愉悦留存在心。柳三千咂咂嘴,那应当是个美梦。
一推开门,就发现当当姑娘已经穿戴整齐了,她倒提着司璺前辈留下的那把细长银枪,手中反复甩着几个寻常招式,双脚则在院墙上踮着跳来跳去,看似在磨练轻功。书院墙头都覆了瓦片,瓦片间并不结实,而且光滑得很。柳三千不由得感慨,祁越前辈一脉的练功方式确实是很特别啊。
和寒川对视一眼,想起昨夜答应了当当的事,于是柳三千捏着一排狐火放在地上,沿着院里的石板路的踪迹,用真气推着它缓缓前行。
狐火无根,但能化物。这路两旁丛生的杂草和堆积的枯枝,一遇到这暗红的狐火就立刻化作飞灰消散了。柳三千走了一圈,便在这园中清出一条干净的石径。寒川把水属真气朝天散去,双臂挥动,令真气盘旋。那携裹着真气的劲风吹来,带着丝丝寒意,片刻就把院中蒙尘的摆设洒扫干净了。
当当的眼睛瞪得溜圆,大为惊讶道:“你们的真气还能这么用?”
柳三千捏起一簇狐火,那火焰乖巧地在指尖扭了扭。他笑道:“因为火属真气就是这样的呀。”
寒川在一旁头也不抬:“水属真气就是这样。”
当当眉头一皱,半信半疑地放出了她那黄色的真气。可惜,那真气倔强得很,几经变换也没翻出什么花样,最后不情愿地化为剑形,哆哆嗦嗦地围在她身边盘旋。
“……啊!好难啊!”
柳三千安慰她道:“没关系,前辈的真气虽然不能打扫屋子,但肯定方便切菜和砍柴。”
当当并不想接他的话,让那剑刃幽怨地转了一圈,就在半空中散去了。柳三千猛然想到,她的剑形真气和萧前辈的剑芒像极了。莫非,那剑芒是萧前辈的真气?毕竟他和当当前辈一样,应该都是五行属金的。
川兄虽然不属金,但他那奇特的真气也可以这样变成武器。
柳三千蹦跶到寒川身边,说想看看他的天赋神通。寒川抬起手,真的把他那冰蓝色真气捏成块状给柳三千看,甚至放到了他的手心里。
那冰蓝色的小方块毕竟是真气,不是真的冰块,所以入手只是微凉,并不寒冷。寒川继续凝结真气,控制着它变成一把冰枪,每根冰棱折射光辉,让其看起来晶莹剔透。寒川翻转手腕,那冰枪就迅速变成了一把匕首,随后又快速变成长剑、弓、弯刀、长矛……
他以柳三千为目标,释放出真气,演示自己的身法。
柳三千站在院中心不动,寒川则在院墙脚下站定。他足下一蹬,就有衣袖破空之声传来,隐约看到匕首尖端闪着寒光,近在咫尺!随即,他脚下急转,匕首化为长剑,轻飘飘地点刺而来,力柔却不可阻挡,以一臂距离直指自己喉咙,这一剑收回后他向后腾挪,在双脚落地之时,手中已然凝出一把冰弓,三支箭矢同时成型蓄势待发,那持弓之人两袖翻飞,眉间展露些许得意。
锋芒毕露。
院中吹过的微风都变成了冷风,吹得其余两人不住瑟缩。柳三千知道寒川不会伤到他,所以也不闪躲,悠哉悠哉地在脑中盘算应该如何应对寒川的招式。
想了半天,觉得还是无解。既然敢拿得出手,寒川肯定对每种兵器都很有自信。他的真气没有萧前辈那样恐怖,可他变幻莫测的身法和不定的武器加在一起,其实相当难缠。
当当抱着自己的辫子坐在一旁,偶尔光明正大偷看了几眼面前白发少年的招式,不免有些沮丧道:“寒川,你的真气在广寒的妖修里是不是也很特殊啊?”
寒川演示完,收了他那真气道:“是啊。”
“我以前见的水属妖修没有一个能用真气凝冰的。你……这是天赋神通吧?”
寒川道:“对。”
这位羽族少女顿时浮现出向往的神情:“真好啊。我也想要这样的天赋神通。”
寒川嘴角一勾,道:“我这算什么,三千的狐火更厉害呢。”
当当迷惑道:“此话怎讲?”
“来,三千。”寒川向柳三千丢出一小颗真气凝成的冰块,柳三千会意,燃起一簇狐火覆盖了过去。那冰块瞬间泯灭在暗红色的狐火之中,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狐火乃无根火,不似你们羽族的有根火。无根火理应点不着东西,可你看,三千的狐火仍然可以化物。”
当当好奇地走近,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悬浮在柳三千指尖上的火苗,蓦地尖叫一声,缩回了手。
“嘶!你这狐火带毒?”
柳三千惊讶道:“前辈你怎么了?”
当当伸出手,那根洁白的手指仿佛戳进了煤堆,指尖上染了一层淡淡的黑色,看似被什么侵蚀了。柳三千自己也摸了摸自己的狐火,手指穿火而过,自己的真气又怎么可能伤到自己……
“呃,应该……没毒吧?”
看到柳三千一脸真诚的模样,当当不信这个邪,散出自己的金黄色真气来,包裹在另一只手的指头上,又碰了碰那簇火苗。那淡黄色迅速变得更淡,当当姑娘的脸色在那一瞬变得有些奇怪。
“它……它在吞我的真气!你这狐火真够邪门的,我就说你当时怎么能乱得了迷山阵。”
柳三千解释道:“这应该就是我的天赋神通。前辈您看……”他弯腰捡起一块石头,二指捏住,缓缓凑近小火苗。那石头在接触到火苗的瞬间,就像凭空消失似的无影无踪了。
当当感慨道:“这可比我们羽族的神火还吓人。”她思索片刻,神秘兮兮地说:“这书院里有一个火属前辈,她的天赋神通也是无根火。若你有兴趣,我可以带你去拜见她。”
柳三千两眼一亮。
“我可太愿意了!什么时候可以去拜访他?”
“什么时候都可以啊,你很想去吗?”
“当然了!”
“也好,那位前辈孤身一人,也需要人陪陪。寒川,你也一起吗?”
寒川抱着双臂点头示意。
当当姑娘朝寒川和柳三千挑了挑眉,长腿一迈,游墙翻身到了屋顶上。她挺直腰板,远远望向一个方位,起跑,跳跃——随即在空中再次借力,落到了远处另一间精舍的屋顶上,远远地冲他们两个笑。
寒川笑道:“她看不起咱们两个不会飞的。”
柳三千的好胜心噌地一下被勾起来了。你是羽族能御空,可论轻功,我也不赖!于是,他不服输地运起内力,屈膝起跳,稳稳滴落在屋顶,沿着墙壁跑到了当当姑娘身后。
看,我也会轻功呢。
寒川的轻功步伐稳健扎实,三两下就到了柳三千的身边。
当当姑娘见二人跟上,便不再等二人。两根长辫随着她腾空的动作在半空挥舞,两条腿倒腾得飞快,时不时还要展示一下作为羽族的天赋神通——凌空跃起,再次跨出一步,让柳三千和寒川全力追赶。这屋顶不甚平坦,瓦片也容易打滑,每两间房又相隔甚远。柳三千和寒川不能在空中借力,只能沿着围墙奔跑,吃了亏,远没有当当那么来去潇洒。
三道身影在书院的半空风驰电掣,在石板路和草地、树林中投下三道转瞬即逝的影子。偶尔越过几个行人的头顶,吓得那些可怜人抬头张望。
柳三千跑得出了汗。晨间水汽流云般划过身侧带来些许凉意,风声呼啸在耳畔,十分恣意。最初,柳三千迈步的动作还放不开,总是担心踩空摔倒,如今跑了一阵子,熟悉地形后也不再害怕了。
当当姑娘的背影异常矫健,她似乎还没有尽全力,寒川也一点都不累,只有柳三千觉得自己的体力慢慢跟不上了。修为的差距在此时终于显现。他还能跑一阵,但是要提速就不可能了。体力在不断下降,内力也在不断消耗。气息越来越急促,内力运转也开始紊乱起来……
好在当当在柳三千破功前及时停下了她的步伐,保住了他的颜面。
他们立在一座高塔之前。柳三千算了算,刚刚狂奔了将近两个时辰,翻越了不知多少院墙和屋顶。总共爬了一座山,飞过一个大殿和两个广场,还越过了一条小溪。
柳三千站在阴影里抬头看向指向天空的高塔。这塔共有七层,但它未设入口,只能靠轻功翻上去。塔里的人想要出来,恐怕也只能用跳的。
当当姑娘垂眸说道:“就是这里了。那位前辈住在这塔顶,我们登上去就能见到她。她曾经是吴堇老将,在吴堇灭国时被俘入龙辰书院。萧院长求情把她的性命保了下来,让她住在书院里。可惜,这位前辈忧思太重,神智有损。我曾听过她的传说,在吴堇平叛的战场上以神火退敌,天火燎原,如降神罚。”
言毕,她便纵身一跃,人影缩小,顷刻便到了第七层的栏杆处。柳三千和寒川紧跟其后,也跳上了塔外廊桥,三人一同挤在窗外面面相觑。
柳三千听到了屋中传来的铮铮琴音。琴音铿锵,无悲无喜,奏琴人指下余音袅袅,高塔上有风声作伴,可还是略显寂寥。
屋中的琴声很快停下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传出,道是:“燕雀来,故人归。”
三人便从窗户跳进了屋内。柳三千一看,这房间其实不大,一圈摆满了书柜之后显得更小。至于摆设,屋中只有一个木榻,几卷被褥,一张放着瑶琴的琴桌而已了。
屋中之人,是位身着白色布衣,头发花白的老婆婆。她似凡客老人一般在那里,只余满身日暮和岁月沉淀下的从容。她跪坐在琴桌后,笑眯眯地看着三位不速之客,还抬手朝他们摆了摆。
当当姑娘躬身行礼,柳三千也跟着她行了礼。
再抬头时,柳三千鼓起勇气直视那老人的面庞。岁月的刀剑在她的脸上狠狠划过,曾经姿容还能余下几分。她的眼瞳有抹淡淡的赤色,确是羽族妖修的特点,只是那颜色已不再纯粹,夹杂了些寿元将尽的灰白。
她缓缓站起身,佝偻着身子走到三人面前,停下了脚步。有些灰白的双目盯着寒川,眼中便映照出一个雪白的身影。片刻后,她伸出手轻轻拂过寒川的肩膀,似乎在替他扫去肩上尘土,喃喃道:“哦呀,小金乌。”
当当笑道:“桂娥奶奶在夸你呢。”
被称作桂娥的老人也摸了摸当当的脑袋,转身欲走回原处。当当快步上前,搀住了她的胳膊,扶她坐下。柳三千和寒川也在一旁并排坐下。
老人咳嗽两声,不再搭理三人,就好似屋中只有她自己,兀自继续弹琴。
粗糙的手抚过琴弦,开裂出纹路的琴身与那双手一样饱经风霜。柳三千不知道老人弹的是什么曲子,只听得出不是龙辰常见那种婉转悠扬的调调。
这一弹,便是半天。
当当姑娘在老人身后已经打起了坐,柳三千也偷偷运功修炼,此时都有些倦了。他觉得奇怪,老人周身明明没有真气,可坐在这里,听着她缓缓的琴音,有种天地开阔的感觉。
塔楼外,日光正盛。屋檐遮住大半的日光,仍然洒下一些,落在楼内质地有些柔软的地板之上。那些木料年代久远,泛着陈旧的光泽。柳三千摸了摸,觉得是梧桐木。余光扫到了身侧书柜的背板,那些均是相同的木材。
世说有凤,凤栖于梧,见之则天下安宁。龙辰修这座塔的时候是怎么想的?萧前辈又是抱着何等的心态让桂娥前辈住进来的呢?
起初柳三千是不信这龙凤之说的,但自从他梦到了祖龙后,对这些传说变得将信将疑了起来。
这等梧桐之木,成为了吴堇旧臣的囚牢,想来,令人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