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言三千》总咕

35、迷惘

　　每位学生的书案上都放着几个卷宗，时不时听到有人落笔记录的沙沙声。二人未带纸笔，就坐在角落里，侧着身，半倚着身后架子上的卷宗，一卷接着一卷翻快速阅。
　　寒川看书很快，似乎完全不受语言种类的限制，不一会就翻完了一整本卷宗，拿起来了另一个。柳三千暗自惊讶，他的文学素养也如此恐怖，他……怎么好像什么都会啊。
　　轻轻挠着下巴，眼中金眸少年翻书的身影渐渐模糊，自己的思绪不知何时已恍惚飘向远方。
　　寒川和自己的年龄应该差的不算太多，可他确实各方各面都比自己强了许多。难道……真的必须要依附于一个势力，才能让自己更有进境吗？可一旦入了势力，就必然缠上了因果，这辈子都走不掉。
　　川兄是广寒人，他就属于那里，就算能多留在龙辰一些时日，也早晚是要回广寒的。一旦他离开了，我又要去哪里呢？
　　小狐妖自嘲般地打消了跟他回广寒的念头。现在自己的身板太弱，连那里的严寒都扛不住。跟着川兄一起去，只会给他徒增麻烦。这一路上和他同行，对自己而言可是好处占尽，是绑了个饭票和镖师在身上。不能一直占人家便宜呀。
　　虽然良心作痛，可只要想到以后要分开，还是很舍不得。
　　这叫什么，离别之苦？
　　柳三千真的觉得自己长大了。一个月前，自己还是个只知道吃、睡和赚钱的小孩，短短几天突然见了世面，现在还要考虑这么有深度的问题。

　　因为不懂人情世故，只能对谁都表现得谦逊有礼。即便如此，柳三千知道自己不会说什么好话，所以面对前辈们的时候，一直少言少语，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而对寒川，则不然。和川兄待在一起，总有说不尽的话，有道不尽的问题，若不是担心烦死他，真是要把脑海里的东西倒个底朝天才肯罢休。

　　这几天和各位前辈相处，感觉他们对自己非常非常好，就像对待朋友一般。可前辈们的辈分太高，他们越亲切，柳三千就越惶恐。他也不至于傻到，认为前辈们个个都是好脾气。思来想去，只能归功于此前自己救了沈虞一命。可现在想来，沈虞对那二位前辈而言，真有那么重要吗？
　　未必。
　　以祁越前辈对待川兄的态度而言，觉得他可能是哪家的公子，地位肯定不低。更夸张一点，也可能是广寒的小王爷。祁越前辈和他旧相识，莫非寒川打小就喜欢往龙辰跑？或者祁越前辈以前在广寒待过？
　　种种迷惑和困扰纠结在一起，脑子里就像麻一样乱成一团。此前还以为修行之路单调又简单，如今的所见所闻，真是狠狠地给自己脸上打了一巴掌。

　　柳三千的手轻轻抚摸着卷宗封皮上那细密的、绣着金龙纹路的图案，绒布触及掌心，一片柔软。

　　域外势力错综复杂，龙辰国内九司对彼此虎视眈眈。不管加入哪个势力，都注定要参与其党争，这就会招致许多无妄之灾。
　　狐地嘛，还是要去的，那是同族，有最适合自己的修炼方式。就算不想同他们隐居，他们应该也不会强行把我留下。

　　“想什么呢？眉头皱得这么紧。”寒川抱起几个卷宗，看了柳三千一眼，嗓音温和。
　　柳三千猝然回神。
　　屋中已是嘈杂一片，翻卷宗的声音、说话声、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学生们正陆陆续续地结伙走出去，窗外天空漆黑一片，台上夫子早没了踪影……已经下课了。
　　“在想过阵子的安排……川兄准备什么时候回广寒？”
　　“不急。”
　　“哦，那就好……我准备在书院里多看看书。”
　　“三千不留在狐地吗？”寒川起身把怀里的卷宗放回架子，道：“那里是你的家。”
　　柳三千心中莫名生出一丝不悦，道：“我还没想好……咦，川兄，这话可不对，我的家在雾崖，我的兄弟是你。”
　　寒川摇了摇头，微笑道“那便到时候再议。”
　　“我真的不想一直留在狐地。”柳三千道。
　　寒川还是微笑。他笑起来很好看，柳三千看着他淡淡的笑容，心里憋闷，有许多话想说出口。
　　“川兄，我在雾崖也没什么朋友。只有你对我这么好，所以我想报答你。可我嘴笨，不知道怎么夸你，我修为浅，你也不需要我保护，可我还是想能有些作用，哪怕只是帮你跑个腿也行。这些天，我承蒙川兄的照顾安然无恙，我也不知道如何能谢你，呃，还有我欠你的钱。川兄，若你建议我留在狐地，我一定会照做，但还请等我几天，我把这些时日的开销和欠款都还给你。”
　　柳三千从来没有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以至于他说完之后，掌心微微沁出了汗。
　　寒川道：“三千，我并非想赶你走……”
　　“川兄，我不想一辈子都待在一个地方，如果狐地只进不出，我宁可不去。”柳三千打断道。“但川兄，你才是我的‘亲人’，这话对你而言可能很冒犯，但是……我，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说了。”柳三千眉毛压成了一个八字，语气诚恳。他自己都觉得这番话很不妥当，但是真的好想要告诉他，自己真的非常非常信任他。
　　寒川轻轻叹了口气，雪白长睫低垂，遮盖了大半金色瞳仁。
　　“我明白了……三千，若你不愿意留在狐地，我会等你一并返回龙辰。此事，是我唐突了。”
　　柳三千把食指竖起放在唇边，起身道：“川兄，你不要道歉，我才是应该道歉的那个人。”
　　“那我们便都不要再道歉好了。”
　　二人缓步走出房间，柔和的月光洒落在身上。寒川低头，解下束发的带子递给柳三千，道：“三千，你不怕我害你吗？”
　　柳三千伸出手，接过那条还带着体温的腰带，指尖触及他的掌心，亦一片温热。
　　于是眉目舒展，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兄弟要害我，我能有什么办法嘛，只能认了。”
　　寒川也笑，一点也不比柳三千显得聪明。

　　路上，晚风微凉，喧闹的集市逐渐变得寂静。柳三千还在思索刚才的事，越想越觉得脸上发烫。刚刚一冲动，把脑子里的东西全倒出去了，根本就是胡言乱语，太丢人了。出口的词也没加斟酌，不知道有没有说错什么话……啊，希望他赶快全都忘掉好了，最好就当我没说过……
　　寒川缓缓地概括着刚才夫子讲的内容。他的白话简短又好理解，那声音从柳三千的身侧传来，在寂静而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平稳庄重，像是在诵读什么经文一般。寒川的嗓音相对于柳三千而言，更加成熟和低沉，光听声音不看脸的话，他们两人不像是同龄人。但柳三千不羡慕，因为再过一段时间，自己的声音也一样会变得低沉起来。自己年纪小嘛，未完全褪去童声，乍一听，还有些雌雄不分的意味。
　　寒川讲述道，吴堇立国之后战乱不断，初期极为鼎盛，而后国力每况愈下，一百二十一年后，沉疴不愈，新党又起，国内叛乱一年便覆灭了。那时，乱象横生，鬼蜮不断施压，国主无力回天，在亲征途中殒命。原吴堇丞相秋玦率兵攻破国都，屠戮余党，自立为王，改国号为丘林，他便是如今的丘林君。
　　柳三千道：“原来那丘林君曾经是个叛国之人。”
　　寒川“嗯”了一声，而后，他又缓缓讲到自己的家乡，广寒。
　　广寒立国伊始，便和其西疆的鬼蜮僵持不下，和其南疆接壤的龙辰亦纷争不断。那里风雪可怖，须用真气化解寒意，仙客都不愿长留，几乎只有雪漠狼族扎根于此。广寒建国之初国力有限。而龙辰正值鼎盛，那数百年间，广寒无力与之抗衡，一直退缩在冰圈之中。而后龙辰大兴征战，和吴堇起了冲突，将兵力南迁。广寒趁机反扑，龙辰战败割地，退让出北疆千里不冻之原。广寒王率兵南迁，改国都于雪化之所，重修行宫。自那时起，便有更多外族仙客依附，发展至今。期间，初代广寒王陨落于征战途中，其子继位，那位便是如今执政的广寒王。
　　“川兄，能当国主的人是不是很厉害？”柳三千没头没脑地问道。
　　“是啊。”寒川回答。
　　“川兄，你孤身来龙辰，家人不担心你吗？”
　　“我是化形而来的，没有家人。”
　　柳三千一愣。
　　在自己印象里，像寒川这种天才，他父母肯定也是仙客，一出生就有内力。可寒川竟然不是，那他的五劫，莫非是用一天修炼十二个时辰换来的吗？太可怕了。他才多大啊？
　　而且这就意味着，他不是广寒王族之人，也不是什么公子……他的寒姓，是广寒对他天赋的认可。
　　寒川拍了拍他的肩膀，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又一次解释道：“我不是小孩子，我年龄比你大很多呢。”
　　柳三千心道，年龄无所谓，你这几天的所作所为，和我没啥区别的。我是真没办法把你当前辈看……但这是实打实的五劫妖仙……
　　“川兄莫诓我，你分明和我差不多大。”
　　寒川理了理自己的领口，似心虚：“没有。”
　　柳三千心情大好。

　　不多时，二人便回到了祁越的那间小院。晚风吹起石板路上的尘土，散在浓浓的夜色中。月光照在前路上，一道纤细的人影坐在院子里的石凳……石桌上。
　　应该是当当姑娘。
　　走近一看，果然是她。她蹲在石桌上，双手撑着脸颊，嘟着嘴，哀怨道：“你们回来啦……我爹爹和叔叔都走了。”
　　“他们有让你带什么话吗？”寒川问道。
　　“我爹去处理阵谱了。叔说，他要去揍那个叶臣一顿，但没交代什么事。如果你们要给他们传信，告诉我就行，我能联系他们，也能走龙吟阵。”当当起身，跳到地上。
　　柳三千问道：“当当前辈要留在书院吗？”
　　“对呀。我要在这里当夫子，至少要当一年呢。这是我爹给我布置的历练任务。”她答道。
　　“这也是历练？”柳三千好奇道。
　　“当然啦，仙客一呼一吸都是历练。教书也是历练，听课也是历练。凡事皆有所得，所得即是因果。”当当摇头晃脑，两根辫子随着她的动作摇摆不止。
　　柳三千听得一头雾水，按她说的话，吃饭和喝水也是历练。还有这种好事？
　　当当皱着鼻子道：“你想什么坏主意呢？修炼可没捷径！”
　　柳三千连忙摆手：“没有没有，谢谢当当前辈教诲。”
　　当当转身道：“算了算了，回去睡觉吧。你们自己的宿舍就别住了，那儿人太多，不如这里清净。”
　　随后又补了一句：“对了，院子里太乱了，我收拾不过来，你们明儿有空帮帮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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