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丹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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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彩悠悠飘过，它们的西侧悄悄开始卷起红色的边。
巍巍云巅之山投下大片阴影，也随着阳光的西斜悄然变换着位置。
云巅所在，即为龙吟阵眼所在，此处随阵中风水流转时时变更位置，因此，书院就像这池中一叶舟，行踪无常。
柳三千和二位前辈打过招呼，本想着去找找沈虞兄弟，问他这几天过得如何，但自从他被书院的人带走后就没有消息了。问了祁越前辈，前辈说，他已找到属于他自己的机缘。
于是，柳三千只好收了好奇心，领着寒川在书院里继续乱逛。偌大的书院简直像一座城。山上除了有许多书斋，还有集市和医馆，就坐落在主院旁一条横贯南北的大街上，行人不少。可惜这里没多少凡客，仙客大多辟谷，因此未设酒楼餐馆，想吃饭的话只能自己做，比阵外少了许多烟火气。
傍晚时分，集市行人并不多，唯有一家字画铺子前面挤满了人，和两侧冷清的店面比起来，很是特别。柳三千好奇心起，便挤了过去。从人群的夹缝里看到，有个着青色弟子服的姑娘正抱着一堆卷轴从屋里走出。她步子轻快得很，双脚踏在地面上，身姿摇曳起来给人一种浮在云端起舞的错觉。光是这几步就令人赏心悦目。
看面容，这应该是个妖修姑娘。一张光洁如玉的面上刻着一双凤目，细细双眉间饰了红色的花钿，连黑发在阳光下都显出些许朱红色，身着素色衣衫也挡不住那明艳动人的气质。看到了这姑娘，人群更加兴奋，还有几个排在前头的大声嚷嚷道：“瑄姑娘！瑄姑娘！字画卖我一份！”
那姑娘闻言微微一笑，朱唇轻启，声音婉转动听，腰身一转，五根纤指一根根抚过门口的书案，道：“诸位莫急，可要遵循先来后到哦。”
连声音也很好听。
柳三千好像明白了，为何这些人如此激动。自己身边就有当当姑娘这样的美人，但这位姑娘不仅不逊色，还自有另一番动人的气质。
此时，屋中又有一位女子走了出来，她身材玲珑有致，高高盘起发髻，一身青色长袍剪裁得十分利索，年岁较那姑娘大些。这女子挥挥手召了瑄姑娘进屋里去，由她自己去应付屋外的人。
她漫不经心地展开一张画轴。
门前实在太挤，柳三千被淹没在人海中，完全看不见那上面到底画了什么。只听那女子对着一人说道：“这幅五十两，道友，要吗？”
“要要要要！”那人连点着头，说罢掏出了几块金灿灿的东西，递向那女子。
那是金子吧？
这画要五十两金？我没听错吧？！
这五十两能够我吃一百三十年的饭！柳三千简直觉得自己快要晕厥。
只过了片刻，这一百三十年的饭钱就轻飘飘地到了那女子的手里。她微微一笑，抛了抛手里的金子，又展开一幅图，转向下一个人。
“五十两。”
于是那个人也爽快付了钱。
柳三千两眼一黑，龙辰的仙客都这么有钱吗？这画到底有什么玄机，值得他们花这么大价钱来买？
柳三千拉着寒川悄悄地离去，并不想直面自己的贫穷。
离开大街，往东走一小段路，最近的书斋就在街旁，恰逢学生傍晚上课。柳三千好奇，便解了长袍的腰带，包在寒川头上，让他那头白发不那么显眼，再混入人群中大摇大摆进去。看那些学生的身形和容貌，年纪可能和他们二人差不太多。
书斋四壁都堆满了卷宗，中央区域则是不少书案，每张书案前坐着至少一名学生。寒川和柳三千挤在后排角落里的一张桌子前，四只眼珠不停地转，各自好奇打量四周的陈设。
屋中缄默。众人稍微等了片刻，远远看到一位男子从后院走进屋内。他身着青色广袖长衫，领口绣着只精致小龙，下巴上一小撮山羊胡向下垂落。看穿着，这位应该就是夫子了。
这夫子一开口便是一大段龙辰的官话，听得柳三千头痛。
龙辰官话有多弯绕，在书院这几天，他算是深有体会。除了特立独行不讲官话的萧院长，听其他人讲话，是不指望第一遍就能听懂的。这位夫子便是如此。柳三千听了半天，才明白他在讲万年前，立域开国的历史。
夫子捋了捋下巴上稀疏的山羊胡，拉长了嗓音，道——那便从史书上记载的，第一次天地大劫开始讲起吧……
彼时，天地混沌，纷争四起，生灵涂炭，恶鬼横行。
人间生一灵修，为万灵之祖，世称祖龙。祖龙有大智，悲悯众生，以自身法力庇佑着祂降生的土地，世人称之为疆域。
疆域内，列国为夺取祖龙传承，千百年来争斗不休。祖龙不忍因自己而生灵涂炭，便在飞升之际，联合三位修炼大成的仙客行走世间，要求域内列国相互帮扶，以利万灵。
三位仙客德高望重，有祖龙遗风，被世人尊称为临江子、扶摇子、水云子。
疆域既成，大道康庄，魑魅魍魉尽数蛰伏。而疆域之外，仍充斥血火，横生妖魔，世人称那些地界为鬼蜮。
疆域中有一奇才后生，心怀天下，得祖龙传承、列国拥戴，年少之时已然战无不胜，十二年统一疆域内各国，立国号为龙辰。那位便是如今执掌十四大洲的龙辰国主。
立疆域之后，三位仙客功德圆满，渡至九劫，于飞升之际留下传承，赐有缘人一场造化。
龙辰北，有大片雪原，其北境四季封冻，唯有临近龙辰之处有春夏雪化之所。雪漠势力原本松散，有一狼族妖修入世历练，得了扶摇仙传承，统一北方势力，于雪漠立国，国号广寒。
南疆石林，多万仞峭壁、无底深渊，羽族有一位鹰族妖修善征战，于绝壁之上立国，国号吴堇。
广寒、吴堇同龙辰偶有往来，而后仙客渐多，联系逐渐紧密，三国疆域又彼此相切，因此三国境内统称为——“域”。
柳三千努力听着，不知不觉挠掉了自己两根头发，恍然大悟，原来域就是这样建成的啊。嗯，这龙辰立国最早，在别国征战之时已经开始安定修养了，自己那本《龙辰风物志》想必就是那时候的书了……对当时鼎盛的龙辰而言，横扫整个域内都没什么问题吧。
可惜，如今时过境迁。论兵力，广寒好像已经能和龙辰匹敌了？去年在雾崖还听说，广寒在龙辰西北挑起了纷争，结果龙辰当了缩头乌龟，打都没打，卷起铺盖跑路了。
现在的广寒已经成长为一个不可忽视的庞然大物了。那片冻土上的传奇，即使他远在域外雾崖，也总是听人说起。
域内三国，一个立足于荒凉雪漠，一个立足于万仞天险，还有一个横跨十四洲、包纳万川。
当时天地间灵修众多，妖修人修稀少。灵修大多意识混乱，行事随心。在那样混沌的情况下，即便得了仙人的传承，想要统一势力，也要面对无数困境。还真是佩服这些开国之人，若没有他们，我们这些晚辈至今仍然要生活在纷争中呢。
真是太厉害了……
柳三千向旁边看了一眼寒川，这个狼族少年不知何时拿了七八个卷宗放在案上，他的视线扫得很快，应该正在浏览。偷偷凑近，瞄那卷宗一眼，发现上面的龙辰文字写得密密麻麻的，像蚂蚁排队，让人头晕目眩。算了，还是去听听夫子讲课吧。
分明只走神了片刻，夫子滔滔不绝口若悬河执三寸不烂之舌，这下可好，柳三千是彻底听不懂了。
碰了碰寒川的胳膊，给了他一个求助的眼神。寒川抬起头，茫然地看了他一眼，片刻后，露出了一个意会的笑容，用口型无声道：“晚些我讲给你”。
于是寒川继续低下头，翻着手里的一大堆卷宗，顺手递给柳三千一个。柳三千得了他的承诺，便安心不再听课，接过卷宗，展开来看。
入目第一行，柳三千就兴奋起来，这个卷宗的文字是域外妖修常用的，虽然掺杂了不少方言，可柳三千也不是寻常后生——毕竟是从行商要道——雾崖来的，这些年来，各地方言听了不少。识字嘛，还是要比听人说官话简单一些的。
行行文字入眼，便知道，这本卷宗记载的是鬼蜮的势力。不知是何时编撰的，记录的零散势力多达一百四十六个。柳三千对比了一下各个势力所占篇幅，这卷宗里对一处名为“万山”的势力记载最为详细。
万山，简直像神话故事一般。这个势力万年前诞生在鬼蜮里的莲池地界，就像龙吟阵里的囚牛，不与人争斗，只求独善其身。论历史，它甚至可能和龙辰一样悠久。
其他的势力或多或少都有亲近域内三大国之中的某一个，但万山从不向他国示好。龙辰曾派出使者，带了重礼拜访万山宫，也吃了闭门羹。看得出，编撰之人不喜欢万山，所以他的描写并不中肯，藏着不少鄙夷和讥讽。
柳三千一笑而过。
万山有不少妖修，都是由草木修炼而成。在此之前，他也听说过，有草木得机缘，踏入仙道的。这也不奇怪，毕竟，五行中还有一行是木呢。可这那万山之主，竟是一位火属性的莲花妖。
柳三千疑惑地挠了挠头。火属真气狂暴躁动，他那木属的本相能受得了火属的真气吗？狐火肆意烧起来，自己的经脉都会受伤，这还是对于擅控火、妖体强悍的狐妖而言，何况那半妖半灵的草木妖修。
随后，柳三千的目光定格在一行小字上——
本相红莲，八劫火属，万山业炎。
这是柳三千第一次看到“八劫”这个词，它让小狐妖的意识茫然了片刻，回过神来已惊出了一身冷汗。柳三千此前一度认为，这世上不可能有八劫的仙客。
原来是真的有啊。
再随便看看卷宗上其他的势力。鬼蜮不愧是鬼蜮，由各族奇人异士组成的势力不少，只是他们和莲池万山相比，只能算是附庸。以万山前辈的能力，想要统一鬼蜮的势力应该也是可能的吧？但万山的草木妖修不喜外出，莲池势力千万年不曾变更过，万山也一直保持隐世的状态。
话虽如此，卷宗记载，千年前，七劫的万山业炎孤身前往龙辰西疆，借着漫天劫雷放了一把莲火，让那处千里化作焦土，百年间寸草不生。
柳三千细心注意到，这里的字似乎有被修改过的痕迹，只字未提万山业炎为何放了火。心下疑惑，此处应该是有些缘由的，可卷宗并未解释。万山一向中立，突然和龙辰交恶，定是有缘由的……怕不是龙辰自己做了什么惹了人家的事吧？
想想也是有趣。《龙辰风物志》对那时的广寒和吴堇的描述，总带着讥讽和轻蔑的语气。可谁能想到，风水轮流转，广寒早已今非昔比，龙辰现在可不得不正眼瞧它了。
继续浏览卷宗的后续内容，柳三千的视线定格在“狐地”这一部分里。
小小的文字像有法力一般，黏住柳三千的视线。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心在胸腔中跳动如擂鼓，于是悄悄掐了一下大腿让自己保持冷静。
可惜，这卷宗留给狐地的篇幅少得可怜，其内容也和此前寒川给他讲述的大多一致。
其首领名为“枫”，火属，修为不详。狐地多隐士，位处龙辰西南鬼蜮的深山之中，保持中立。
柳三千在心中暗暗算计，如果他们二人要去寻狐地，从雾崖走应该是最近的。卷宗上并没有详细记载狐地的位置，寒川也只是听说过，让柳三千略微有些担心。
于是他又戳了戳寒川，指着卷宗里面的内容。寒川露出些许感兴趣的神色，伸手接过，翻阅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丹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