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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闲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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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真气,终于像云似的散去。正午的日光让石台变得更加洁白,其上的血色和残躯显得更加狰狞。遥望其上,仿佛蒸腾起一层薄薄的血气。
萧景明收了剑,转身带着随从们离开。书院守卫们围着石台,禁止旁人靠近,等着台下的人嘟嘟囔囔自行散开。
这些观众也都是仙客,目力耳力极佳,想要瞒过他们实属不易。三位前辈作戏作了全套,柳三千看得是目瞪口呆,甚至忘了呼吸,根本想不通哪里是真哪里是假。
二人又停留了小半个时辰。此时,剩余的好事之人也开始陆陆续续地离开了。
当当姑娘在渐渐稀少的人群里找到了柳三千和寒川。她高举着三根糖葫芦飞奔而来,自己留下一根,两根塞给他们俩,嫣然一笑,随后带着二人离开。
柳三千道了谢,咬下一个山楂。不知道她是哪里买的,甜甜脆脆的很好吃。可惜……鼻子里血腥味道还没散干净,嘴里的东西有点咽不下去,意识里总觉得有人要杀他似的。
三人在书院里穿梭,很快便回到了偏院。沿着那条熟悉的石板路回到偏僻精舍,踏过荒芜院落,再推门而入。屏风后,是两位前辈的身影。
他们已换好了干净的衣裳,在榻上对坐喝茶。祁越前辈终于如释重负一般,拄着小臂靠在窗台上,蓬松的短马尾在窗格切割的阳光之下泛着光华。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也终于显出些不错的气色。
司璺前辈着素净白衣,及腰的黑发如瀑般垂落,他把下巴搁在案上发呆,发梢就软软搭在榻上。看见三人回来,便抬头,俊俏的脸上笑意盈盈,亲切挥手招呼,仿佛和那厉鬼一般的血旗没有任何关系。他从身后又拿来两个蒲团丢在榻上,然后伸臂接过飞扑过来的当当。
当当姑娘在他怀里缩成一团,亲昵蹭了蹭他的胳膊。
“当当啊,想没想我呀?”司璺揉了揉她的脑袋,顺手把她的两根细长辫子扭在一起打了个结。
柳三千:“……?”
当当姑娘浑然不觉,自顾自把脸埋在司璺胸口蹭来蹭去,含糊道:“唔,想啊!这次闭关这么久,叔叔也不来看看我。”
司璺顺手又打了个结,一敲她的脑袋,说道:“闭关不能被打扰的。”
“我爹爹闭关的时候叔叔可没少去看……您莫唬我,我都知道的。”
司璺前辈脸一绿,差点被茶叶呛到。
祁越放下手里的茶杯,杯底咔地一声磕在案上,面无表情道:“当当,闭关前教你的阵谱还记得多少?过来,我考考你。”
当当立刻闭了嘴,在司璺怀里越钻越深,仿佛要把自己塞到那件白衣服里才肯罢休。司璺前辈无奈,把原本蜷起的两条长腿伸直摆到一旁,给她腾出更多的地方。
“此次我来,还带了礼给你呢。”司璺神秘一笑。
当当迷惑地抬起头。
司璺视线望向房屋一角,当当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榻的另一侧靠着一杆瘦长银枪,和他自己的那面血旗靠在一起。
当当姑娘委屈地看着他,道:“我不要学枪,我的刀法还不熟呢……会累死的。”
司璺道:“没事,喜欢哪个就学哪个。”说罢,露出了个“我是过来人”的表情。
柳三千跟着寒川,也在宽敞的榻上坐下。突然觉得自己有些格格不入,无声地叹了口气。
午后的阳光斜斜偷跑进屋里,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宁从容。
柳三千肩上一沉,回神,原来是寒川伸出左胳膊搭在他肩上,半个身子的重量靠了过来。那双金色眸子贴近了一点,看着他缓缓眨了眨,白色的长睫,金色的瞳仁,似雪拥熔金。柳三千对视过去,在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面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寒川突然勾起嘴角,搭在柳三千肩膀上的胳膊用力向下压了压,把柳三千按得左右摇晃,不曾想,这小子伸出右手,迅雷般猛地一挠柳三千的肋侧。柳三千痒得狂笑一声,也伸出手去挠寒川。寒川一扭身子蹿下了榻,柳三千看着那个潇洒逃离的背影一眯眼睛,撸起宽大的袖子就追了出去。
寒川跑得很快,柳三千跟得更紧。瞅了个他想要转弯的机会,柳三千运起内力一个飞扑,刚好抱住了他的腰,用自己的身体压了过去。寒川并没有运功,被这一撞撞歪了身形,二人一同摔在柔软的茅草地上。柳三千鲤鱼打挺似的弹起来,一手抓着把狗尾草,往寒川的衣领里塞,另一只手挠着他的腋下,寒川像条鲶鱼似的扭动几下,一头白色卷发粘满了草籽和碎叶。
寒川躺在草地上抱着胳膊笑,柳三千看着他的憨模样也想笑。这人但凡驭一点真气,或者使一点身法,自己就完全不是他的对手了。不过他似乎已经忘了自己是个仙客,无耻得很,捞起一把碎草叶就扬在了柳三千的头发上。
草叶带着灰尘四散纷飞,呛得柳三千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然后把草叶用力全挡了回去,落了寒川一身。
“你偷袭!”柳三千抗议道。
“看看你反应快不快嘛。”寒川笑弯了眼睛“看来还是不如我啊。”
“呸,这是欺负小辈。”柳三千鄙视道。
“怎么又成了小辈,我们不是兄弟吗?”寒川调笑道。
“是啊。但是你这么厉害。”柳三千捏了捏寒川的胳膊,少年不如成年男子那般魁梧雄壮,但仍然充满了恐怖力量感,一层薄衣服哪里遮盖得了。但是这人怎么这么幼稚。
“三千也会变厉害的。”寒川安慰道。
“那也追不上你的。哎,说到这个,我觉得我的三劫快到了。这还是托几位前辈的福,我以前一年的奇遇都没这几天的多啊。”柳三千一仰头,栽倒在寒川身边,看着正上方晴空如洗的蓝天,深深吸了口气。
“有把握吗?”寒川问。
“不清楚啊。川兄,渡劫要准备什么?之前我的二劫渡得稀里糊涂……”
“渡劫有些像和劫雷打架。你准备些趁手武器,把功法参透,就足够了。三千,你有武器吗?”
“我来龙辰时,包里背了把剑……”柳三千转过头,幽怨地盯着寒川的侧脸。
寒川稍微侧了目,很快又转了回去,尴尬地沉默了片刻,转移话题道:“原来三千习惯用剑……我这里有个建议你要不要听?”
柳三千冰冷无情道:“你说——”
“狐妖多为火属,羽族妖修多为火属、金属。寻个前辈为你铸剑,能得一把传世好剑。如果想做法器,则越早越好。”寒川道。“三千善用法术,寻一个趁手法器,日后修行事半功倍。”
“我也想啊。可是我没有认识的妖修前辈,也没有钱。川兄,你呢?”柳三千泄了气。
寒川摇了摇头,道:“我的功法有些特殊,不便随身带兵器。”
柳三千想了想,好像确实如此。寒川的身法变化奇诡,他用真气凝成的武器花样百出。如果他要带武器的话,恐怕得带一整个兵器架……还是算了吧。水属真气能凝冰,真是狠狠地羡慕了。
柳三千抬起手臂,内力自丹田向上流淌,掌心跳出一小团暗红狐火。他闭着眼睛,努力想象出真气被捏成剑的样子。睁开眼,发现那狐火确实被他压制成一个小小的剑刃形状,可火苗倔强得很,正努力地向外吐着火舌,另一只手掌心轻轻抚过,那小剑刃便被手掌压变了形。柳三千叹了口气,火属的真气,果然不能像川兄那么玩……
还是考虑考虑寻剑的事吧。
他三劫以后,就必须要进阶自己的剑诀,即使自己不常用,也得要学会拆别人的招啊。何况,能用剑施展的法术极多,剑本身就是法器的一种。所以柳三千一直都认为,剑是他武器的第一首选。今天有幸看到囚牛前辈那金镶玉缀的华美双剑,着实是羡慕了。
寒川抿着嘴角,闭上了眼睛。片刻后,他侧过身,道一声:“三千……”
柳三千赶忙侧耳聆听,只见久久不见下文,好奇问道:“嗯?”
“……你可曾听过,‘狐地’?”
“那是?”
“是你同族仙客的聚居地。许多狐族仙客避世不出,他们的聚居之处被仙客称为狐地。”
柳三千瞪大了眼睛,恨不得化成本相,竖起耳朵,生怕少听了一个字。
“狐地和广寒不同,并非是一个国家。那是一个同族互相帮扶的安养之所,外族不得入内。你是在外未归族的狐妖,尚且年幼,狐地之人应该会很愿意接纳你。那里必然会有铸剑之人,也会有适合你修炼的功法。功法也很重要,譬如我——修习的便是广寒的功法。”说罢,他伸出手,指尖凝出一把小小的冰刃。一甩手,冰刃飞向远处,最后钉在了一截枯树干上。
“三千想回族里看看吗?当是寻一场造化。然而路途遥远,独自行路危险颇多,务必慎重。”
柳三千听得心跳加速,眼睛瞪得溜圆。一些破碎的梦境骤然变得清晰,枝叶似的围绕着“狐地”二字生长开来。
狐地……狐地。
“嗯,我想去的。”柳三千喃喃道。“虽然多半是为了给自己讨些好处。但是川兄,我总觉得……我是必须要去的。”
“川兄,先前我曾说,我的梦里总是会出现一些光怪陆离的东西。此前我一直以为那些是假的,但前几天,我梦到了一些事……在梦里,我好像附在一个前辈的身上,借他的眼,看到了一些我从没见到过的东西。我知道,我现在的话都像呓语,但是,川兄,这些都是真的。你一提到狐地,我就……就想起了那些梦,还有梦里那些人。我需要去问问本族前辈们,这些梦从何而来。”
寒川侧着头,雪白的发丝搭在他的脸上,勾勒着少年初长成,逐渐棱角分明的脸颊轮廓。他的一双眸子逆着光,藏在阴影下,仍然是那么清澈。
川兄……在想什么呢?他会相信我说的话吗?
寒川缓缓叹了口气。其中并没有带着任何遗憾或是失望的意味,好像只是他稍微用力地吐了口气而已。
他说:“别担心。狐族前辈颇多,他们一定能为你解惑。”片刻后,他又沉声道了一句“三千,你要记得自己是谁。”
这句话有点没头没尾。自己不是失忆,也没有走火入魔,怎么会忘了自己是谁?于是答道:“嗯。我当然会记得的。”
“等你在龙辰渡了三劫,便出发吧,我能送你一程。这些时日,先在书院准备准备。”
听到寒川要送他,柳三千欣喜若狂,点了点头。
不知道狐族的族姓是什么呢?说不定,这趟回来自己就真的有姓了。好吧……晚上还没到,就已经开始做梦了。柳三千拍了拍自己的脸,劝自己冷静——他们不一定认我这个野狐狸呢!
但是一想到自己说不定能见到许多族人,还是好激动啊。还有,得顺便打听打听,他们渡劫的时候,本相有没有再长出尾巴……
喔喔喔,感觉自己的脸好热,是气血上涌的感觉……冷静冷静。
寒川轻笑了一下,把头转过去,仰躺在自己的双臂上,闭目朝天,轻声说道:“其实,记得自己是谁,就不必担心迷失。”
柳三千一愣,川兄的教诲好高深啊。他在提醒我不要忘本吗?啊……放心,我一定不会忘的。不管自己有没有归族,川兄依然是自己的川兄,我们仍然是兄弟,决不会因此和他分开的!就算回狐地要分开一阵,我也一定会回来找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