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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正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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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位前辈走前面,两个五劫仙客走中间,一个小尾巴跟在后面。
柳三千摇晃摇晃脑袋,确保自己刚刚没有在做梦。其实身上被打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但他就是觉得自己还不够清醒。刚才,确实,寒川和一个看起来特别厉害的高阶灵修打了一整个时辰。他在阵中还看见了一个小小的祁越前辈。还摸了当当姑娘的小铃铛。
前面的几位前辈并不避讳旁人,在路上便攀谈起来。司璺前辈说,他在域外得到了一些信息。云幕岭那边消息相当混乱,鬼修灵修妖修人修什么玩意的线索都有,不知道要按哪一条线继续查。龙辰沈家本家也有灵修出手过的痕迹,想要顺藤摸瓜都需要时间。萧景明接话说,那个沈家小子的脑袋受过伤,他的记忆不一定是真的,可能是个诱饵。祁越前辈有些疲惫,把他的两个纸人交给司璺之后,便没有开口了。
等到了间满是血腥味的审讯室,萧景明使了个眼色,一旁等待的守卫会意上前,道了声得罪,便把祁越前辈的手脚都套上镣铐。顿时,前辈就变成了个长条蚕蛹,走不了路了。两个守卫一前一后把他抬起,朝着出口搬去。
当当姑娘正和司璺前辈在悄悄商量着什么,只见她神采飞扬,一副非常期待的样子。寒川和柳三千都换上了书院弟子的衣服,二人都带了冠,寒川的一头白发也没那么扎眼了。
柳三千穿戴整齐,轻轻拍了拍寒川的肩膀,道:“川兄,你刚刚没事吧?”
“没事,我也好久没伸展筋骨了。”寒川道。
柳三千心道,我的广寒祖宗,您管这个叫伸展筋骨?要是换了我,现在已经入土了。
“那一会还有咱的事儿吗?”柳三千问。
“没有了,我们只管看戏。”寒川笑道。
看戏?以前在雾崖也看过几场戏,不过那时侯年纪小,看不懂也听不懂,权当是凑了个特闹。以几位前辈这样的身份作戏,假戏真做还是真戏假做,都自有他们的想法吧……
柳三千和寒川二人很快就随守卫离开牢狱了。从陌生的台阶向上走时,眼前一片白茫茫的光,外界又到了白天,太阳升得老高,照得刚从牢狱中出来的人眼睛发酸。
重回地面,暖洋洋的温度很快驱散了地下沾染的一身潮气。路途也不远,二人走了几步便被领到了一处刑场。远远传来的肃杀气息令人不那么舒服。
这白色的石台很像安都的那个灵臺,但与之相比,这个要小得多。石台正中有一个矮矮的白色石柱,石柱上一端拴着铁链,另一端和石台融为一体。短短的铁链牵在一个跪坐的身影上。
这里有禁灵阵,柳三千的内力又不能外放成真气了。他和寒川二人混在嘈杂的人群里,越过攒动的人头,看到了石台上的那个身影。
果然是祁越前辈。
他还是那个一身破烂血衣、披头散发的形象,因为在牢里被那个灵修补了一掌,此刻他的模样凄惨的更真实了。他低着头,长发散下遮住脸面,脖颈上绑着连在石柱上的铁链。那铁链极短,他肯定是站不起身的,只能在石柱一侧,背着手跪坐在地。白色的地面上有不少血迹,触目惊心。远远看着,任谁都觉得此人经历了什么酷刑——大抵是体无完肤、筋分错骨了。
身边书院的人偶尔窃窃私语,内容相似——没想到鬼阵就要这么死了啊、有没有阵谱下落之类的。
风起,云飞,颇有悲意。
午时,萧景明稳步登上石台。他脊背笔直,一身青色龙辰朝服,金银玉石并存,织锦缎绸同用,衣袂翻飞,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如同仙人降世。他行至正中,手捧白玉罪状,震声明正典刑。那声音携裹着内力,庄重威严,如雷声滚滚,数罪齐落,由囚牛亲自处斩,再无生机。
午时一刻。
风声再起,乌云忽至,变为阴风呼啸,作鬼哭之音。人群嘈杂的声音在萧景明宣读罪状之时早已散去,此时一片淡淡的恐惧之情在人群中散播开来,人群羔羊似的彼此挤紧了,微弱的嘈杂再次响起,或许是在祈求囚牛的庇佑。
一声布帛撕裂的声音响起,破空之音传来,似有人飞速赶来。转瞬,一道红光如流星似的滑落到石台上空,有一道幽深的红色身影匿在红光之中。红袍猎猎翻飞,那挡不住的黑色长发随着红芒波涛似的律动。
他倒提一杆瘦长银枪,其上绑着的红布自行解开,竟是杆血色旗帜。旗面延展,遮天蔽日。他足尖点在那迎风招展的一点旗面之上,立于半空,遥遥望着台上的人。
阴冷至极的声音自那半空传来——
“囚牛,放人。”
这命令的语气,挟着恐怖的内力,听得柳三千心神俱震,当下不少人被震得喷出血来。柳三千早早护住心脉,还是被震得耳畔一片轰鸣。
这就是当世至强者之姿吗?凶神恶煞……也不过如此了吧。
石台上的萧景明冷哼一声,真气如锋,冲天而起,生生撕开了漫天的红色旗帜。他召来一卷画轴,缓缓铺开,一幅山河之图展现开来,图上那宏大山河之影化作一条水墨缎带,围住了台下的人。
司璺低头看着祁越。
祁越挣扎着抬起头,头发和血一并粘在脸上,枯草似的长发下,一双褐眸炯炯,和半空之人遥遥对视。短锁链勒得颈上出血,也只能让他俯着身微微抬起头。毫无内力的躯壳在没有遮拦的两股真气洪流之间如一叶孤舟。他的嘴角艰难地扯动一下,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也可能是因为那声音太过微弱,抵不过风声。
他呕出一大口血,身体歪倒向一侧,铁链被绷直,拴着那颗悬赏万金的头颅。
萧景明高高跃起,两把飞剑被召来。他轻身踏在一把飞剑之上,手执另一把,一剑刺向司璺。
司璺提臂横扫,旗帜翻卷,和那飞剑碰撞在一起。血色更浓。萧景明的飞剑惊起无数剑影,每一把剑影都是单独的杀招。两把剑挥舞,闪出剑影千万,招式各不相同。剑芒密集如光轮,和旗帜似的真气撕扯,一寸旗帜破裂,才能有一缕阳光洒落。
有人惊呼一声,两人都是七劫,看热闹的快走。
其实为时已晚。
戏台子已经支好了,又怎么能让观众们走呢?
午时二刻。
血色旗帜遮挡了一切视线。台下的人们视野中只有眼前的这一小片光景。转向身后,或想远离,都必须穿过那片满是杀意和血气的暗红色光幕。又有何人敢闯呢?
司璺数次想要靠近祁越,均被剑芒逼退。他一跺脚,手中枪式再变,挥舞轻盈,似作枪舞。然,杀意更浓。红色真气化作血色雨点,漫天飞舞。剑芒虽多,却斩不落所有雨点。司璺的身影飘忽起来,似要借着这血雨强行去到石台中央。
萧景明收了双剑,足尖一绷,缓缓落下。剑芒自半空收敛,在他身侧转成一圈。以他为中心,脚下一圈金芒扩散开,穿过祁越的身影,把二人和司璺隔绝开来。
司璺的枪舞还在继续,雨势越发大了起来。阴风血雨,万鬼哭嚎,杀意已凝结到极致。萧景明身前的金芒亦幻化出无穷剑影,轮转之时,血雨如瀑,也均被荡开去无法倾洒在内。
囚牛的内力深不可测。就算是血旗,也无法撼动分毫。
那红色的身影越发疯狂,旗帜一抖,几道黑色戾气冲向那金轮。无数沙哑索命的尖啸似要冲破众人耳膜,令山河之图不住颤抖。
黑色戾气狂奔而出,穿过金轮,直奔萧景明身侧。萧景明身上升起一道青色龙纹,他口中似有大道之音缓缓响起,古老的语言和万载的光阴糅合在一起,那黑色的戾气顿了一顿,自行瓦解在前。
司璺收了势,提起旗杆,驭气猛地一掷。如一根巨大的红箭,所有的血色旗帜都在片刻被收回,化为了这一枪的巨大拖尾。阳光失去了遮拦,自半空向下洒落。
这一枪斜斜地割过了天幕,晴空之下,一侧柔和的光幕撒落,另一侧仍如地府。
与此同时,一道细细金色的剑芒噈地跃出,噗地一声,从后心打入,穿透了跪在一侧的祁越的胸口。
清脆地发出“铛”的一声,修长的飞剑钉着祁越的身体,剑尖斜斜扎进了石台。
午时三刻。
奔涌的血和阳光一并落到石台之上。
祁越脖颈上的禁灵锁链随着束缚之人的气绝而自行掉落在地。
其人本身,连一点声音都没能发出。
台下众人发出一阵浅浅的惊呼。
萧景明执单剑而立,就好像是囚牛在向天下人宣告,此间再无人能解龙吟。
半空的司璺呆呆地看着一动不动的挚友,缓缓飘落在地上,直勾勾奔向那个跪坐着的身影。一步一步地,想要靠近。
石台上的红色铺开了一大摊,剑上的血很快就不再成股流下了。就在司璺快要行至祁越尸身面前时,剑芒连片再起,挚友的身躯在他面前再次被割裂。
戴罪者终是不成人形了。
司璺掏出一个白色的小纸人,颤抖着双手,跪在这摊血色之前。一袭红衣,仿佛是由这摊还温热的血凝成。
微风拂过,带着浓浓的血腥气,吹得小纸人皱了皱。
他有些不信邪地向地面凑近了纸人。
……再近一些。
纸人染了血,也寻不到他的残魂。
他发出一声泣血的哭号,不似人声。
面前的萧景明缓步走近,踏着血迹,用剑尖指着跪坐的司璺。
“阳气盛极,不可化鬼。欲孽深重,当曝尸灵臺,散其魂魄,以昭天理。”
“血旗,你这是自投罗网。”
囚牛执剑前刺,血旗也不闪躲,从地上暴起,一掌拍出。
司璺的胸口被长剑洞穿,他的手高高举起,勉强破开那山岳般的真气,还没有碰到萧景明的前襟便软软垂下。
“这就是你们的天理吗?”
一团暗红色的真气猛然翻腾而出直指他的胸口,萧景明迅速驭起真气和剑芒加以抵挡,二人面前光华刺眼,尽是真气的光辉。囚牛倒退两步,被那恐怖的真气震得咳出一口鲜血。
面前的红衣人已经化作一团暗红烟雾消失在半空,只有方才洒落的血迹证实他确实来过。
而他的挚友,永远地留在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