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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四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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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还是第一次体验坐牢。
说实话,一开始还是很好玩的。此处在龙吟阵内,别的犯人都被禁灵限制,唯独他们几个人不受影响。柳三千把真气放得很远很远,他的意识随着那真气跨过牢房、铁栏,然后转了一圈再回到自己附近。就这么以此往复玩了几轮,竟然能探遍附近的所有房间。
他看到了很多人。
有的人已然年迈,两鬓斑白,面容枯槁。有的人憔悴不堪,眼窝深陷,了无生机。有的人身残体废,手脚俱断,气息奄奄。
有的人郁郁寡欢,有的人唉声叹气。
每间囚室内,困着一段不尽相同的人生。
按照祁越前辈所说,这里是龙辰最老的一批牢房,它一端连着龙吟阵,另一段连着阵外,囚牛和狴犴各司掌这个牢房的两端。它的另一段位置在龙辰的东南某处。这座牢中留存着不少已经失传的小禁灵阵,因此被囚牛沿用至今。
当今龙辰之牢狱,也只有这一座里面有禁灵阵了。
柳三千摸着锈迹斑斑的铁栏杆,入手冰凉,淡淡的灵气在指尖跃动,它们散发出几不可见的五色微光。门上的古老法阵并未发动,可那五色光芒流转,小狐妖抬眼看向其中,心中不免生出些抵触之情。
啊,开始无聊了。这么小的牢房,也没有好吃的,只能靠修炼度日。柳三千揉了揉脖子,骨节咔地轻响了一下,继续打坐。
待到第四日傍晚,有变。
此位来人穿着书院的衣服,大摇大摆走了进来。起初柳三千还只当他是来换班的守卫——毕竟前一班那两人已经离开了,应该由夜班的人来接着站岗——直到这位来者轻松一脚踢开了祁越的牢门,狠狠钳住了祁越的脖颈。
“阵谱呢,交出来。”这人说。
柳三千出了一身冷汗。这人说话带着恐怖的威压,每一个字都像锤击在人心里。那人面貌虽平平无奇,声音也没什么特点,但是他气势特殊,像是个高阶灵修。
“嗬……不在我身上。”祁越前辈眯缝着眼,艰难答道。
“那就说位置。”他猛地一抬手,祁越前辈被一掌震出,撞到墙上,那青灰墙壁便拖下一道血痕。
柳三千心中一凛。这一下,祁越前辈不是装的,他是真的受伤了……好想去帮他啊。可双手因为恐惧而不自主地颤抖,脑中有人在高声呼喊,快蜷成一团啊,躲在角落里。
眼前的人是一个实打实的高阶灵修,自己在他眼里,恐怕和一块死肉没什么区别,不能给前辈们添乱。
祁越前辈手腕上的镣铐被那一掌震得粉碎,两只手臂顺势滑了下来,掌心触碰地面片刻,再扬起,分别划出了一个弧度。霎时,地面上有四色的纹路自牢房四角蔓延而出,柳三千心念微动,部分真气被牵引而出,汇入地面,脚下生出暗红色的纹路和其他三色的交织在一起,编织成一个覆盖整个房间的巨大符文。
这法阵就在一瞬间成形了。
周围的墙壁和地面变得虚幻起来,分辨不出这原本是个牢房。几人仿佛遁入了一个无边际的黑白二色的空间。天穹为黑,地为白,他们四个人立于四个相位,那灵修便在四人中间。
柳三千看到了原本被砖墙遮挡住的寒川。他双掌寒气缭绕,在身形稳固的一瞬间冲向那人后心。
而原本在牢房角落里,祁越前辈的位置上,赫然立着一位少年。少年扎着短短的马尾,瞪着棕褐色的眼眸,身穿黑白二色的道袍,淡淡的棕色真气厚重而凝实,是土属。他面容酷似十五六岁的祁越前辈,但和前辈那张总是面无表情不同,这少年表情生动,满脸的不悦之色浓得快要溢出来。
少年祁越和寒川一前一后,同时用真气包覆手掌,打向那位灵修。
那灵修身形变得虚幻,好像突然变成了个残影,二人这一式均打空。
“五行缚灵,不愧是鬼阵传人。”那灵修喘着粗气说道,身形在不远处变得凝实起来,似乎这一式消耗极大。
“哼,多谢阁下称赞,可惜你只有一次机会进这四行阵了。”小前辈的声音清脆,语气中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
“是吗……那你来试试,能接我几招!”
那灵修闪身到少年祁越面前,一掌当头轰下。少年不躲不闪,棕色的真气化为一面屏障,双臂抬起,直接顶了上去。屏障如蛋壳一般薄弱,看似挡不住那掌风,真气像土块似的纷纷剥离震落,却又瞬间再凝聚起来,填补空缺,颇有种源源不绝之势。
少年祁越眉头紧锁,嘴角咧开一个恶狠狠的笑意,挑衅似的说道:“我也要认真了噢?”
那人冷哼一声,更恐怖的威压漫天铺散开来,祁越脸色一变,向旁侧身翻滚。灵修身后,寒川一身凝实真气都要被生生冲散,脚下腾挪速度缓了半分,不得不暂避其锋芒。
柳三千也默默挪开几步,靠近了当当姑娘的位置。她还未直接出手,此时正提着红绳末端的铃铛,把内力灌注在其中。看到柳三千走近,拿起一只铃铛塞进柳三千的手里,招呼道:“给,你也一起来帮忙吧,这样能快点儿。”
铃铛入手温热,四面雕刻着细密的花纹。柳三千照做,把自己的真气包裹到铃铛上。不知这铃铛是何种材质做成的,自己的真气一触碰到它,立刻就被牵引进去了。
小狐妖一身内力顷刻就见了底。于是只能盘腿坐下,一边调息,一边外放着真气渡给这个邪门的铃铛。
很快,当当脚下除了那黄色的纹路,又出现了一个四角银铃的纹路。这纹路颜色浅,混杂在阵中原有的四色符文里看不太分明,如果不是柳三千刚好坐在它上面,应该也不会留意到。自从它出现,阵中四人的气势就渐渐攀升,柳三千坐在这地面上,法阵的灵气绕着他双腿有条不紊地流淌,整个法阵混然一体,给人无懈可击的感觉。
那灵修回身,和寒川一掌对上,两股截然不同的真气爆破开来,震荡余波险些要把柳三千从地面上掀飞起来。
二人各退一步,似乎谁都没讨到便宜。
祁越双手连连挥动,一串符文破空打向那灵修。灵修伸手随意一挡,符文碎成真气,每个碎片都像利剑似的四散开来,可惜,都近不了那人的身。
“你伤不了我。”
“是么,这句话也还你。”
少年祁越双手抬起,掌心作弧,一黑一白两只宽袖在挥动之时形成太极阴阳双鱼,黑白首尾相接,缓缓轮转。阳鱼衔起寒川的真气一角,牵引着一丝冰蓝真气缭绕其上,寒意磅礴,阴鱼融在祁越自己的真气中,仿佛有千钧之重。
这阴阳鱼一出,阵中原本四色符文变成了黑白二色,柳三千脚下的变成了黑色,当当姑娘脚下的变成了白色。柳三千的一部分力量融进了整个法阵之中,也汇聚在阴阳双鱼之上。
双鱼分开,围绕阵中之人缓缓游动。柳三千感觉到自己的真气和那阴阳鱼连接到了一起。
灵修的神情变了变。
柳三千看得出,他有点急了。
那灵修的视线扫了扫这四人,锁定了修为最浅的柳三千。柳三千心中一慌,本想闪身跑走,结果被身侧当当姑娘拉住衣角,脚下被真气绊了个趔趄,差点扑到地上。
心中正疑惑,那掌风已穿过寒川的阻拦,打至自己右肩。
即使那灵修的真气有百倍强于柳三千,此刻只余下一分,还被身侧当当渡给他的真气卸了大半。这一掌竟然只让柳三千肩膀有点麻……
原来阵中四人通过那双鱼将彼此真气连接,那灵修想要逐个击破,相当于在对抗阵中四人内力的总合。就算自己修为低微,那三个五劫仙客的内力加持在他身上,此刻他身上的防御足够让他立于不败之地。这灵修的实力,可能比寒川和当当高不了太多。
眼见这一击没什么用,灵修身上光芒突然暴涨,淡绿色的光柱如乱箭一般同时射向四人,可惜都被阴阳鱼尽数挡落。他试了几次,最后还是决定把柳三千当成突破口。
柳三千狠狠地体验了一下被高阶灵修当皮球踢的感觉。
灵修的真气给人的感觉非常奇怪,因为它不属于五行。此刻,雨幕似的真气涌下,柳三千仓皇躲闪,但也没什么用,那双膝像是灌了泥,上身给压得直不起腰、抬不起头。
毕竟是来自高阶仙客的恐怖威压啊!这些日子混迹在几位前辈之间,自以为习惯了他们身上的气场,可当真正面对有杀意的高阶仙客时,他仍然什么都做不了。
硕大的阴阳双鱼四处游荡,黑白双色的月轮在阵中缓缓浮沉。小祁越前辈自顾自画着符文,那些字就像飞鸟一样腾空而起,散在半空中。寒川以双掌生生劈开真气,一招一式都朝着灵修防守薄弱之处打去,极其刁钻。
趁着某一下被踢远了些,柳三千连滚带爬起来,准备卯足力气扛下灵修的下一招。
料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定睛一看,是寒川的攻击越发凌厉,那灵修已经抽不出时间来攻击柳三千了。寒川就如一道白芒,和那灵修化作的绿芒交错闪过,那四散的真气中,只余二人的残影。
柳三千呆呆地立着,想了想,干脆坐下调息,有些担心地看着那两处酣战的二人。
画面有些滑稽,二人彼此都伤不到对方,就像是隔着靴子互相瘙痒。那灵修的真气如奔流一般无穷无尽,就算被祁越的法阵持续压制,仍不见枯竭之象。
柳三千发现,寒川好像不怎么用法术。他那磅礴的冰蓝真气多以原始的状态缭绕在他身边,做着最基础的防御。柳三千不知道他是不想用还是不会用,只是觉得好奇,如果那些真气给他用,他能搓出多少狐火团呢?
再观寒川的身法,迅疾利落,如影随形,柳三千已经不在意那些招式来往的细节了——反正看了也不会。但任谁都看得出,他的这一身硬功夫是实打实的炉火纯青。
二人斗得昏天暗地。一个时辰过去,寒川丝毫不露疲态,那灵修的真气已经跟不上了。
柳三千知道,那灵修完蛋了。
那灵修没了入阵时的从容。他早就料到寒川想把他耗死在这里,但没想到寒川如此难缠,任他千百招式花样尽出,也奈何不了这个小小的五劫妖修。
小祁越眨了眨眼,笑道:“阁下,玩够了吗?囚牛到了。不如,待我解了阵,你去和他玩玩?”
那灵修的脸色更加难看,面上闪过一丝狠厉。
祁越闭上棕褐色的双眸,风起。阵中的纹路渐渐散去,阴阳双鱼再次连接在一起。
身侧墙壁从破碎的光幕中缓缓拼凑而成,四人竟还踩在之前在牢房里的位置,周围的黑白天地逐渐聚拢,面前的铁栅栏缓缓升起遮挡了视线。那灵修看准了最后的机会,运起内力猛地打向柳三千,而寒川早有预料,从旁飞起一脚,狠狠踹在他肋侧。那灵修身形不稳,哐地一声撞在牢房的铁栏杆上,柳三千皱了眉头,都替他疼。
囚室门上的灰尘被震得簌簌落下。
阵解。
萧景明站在囚室门口,身后跟着一个红袍之人。前者着绣腾龙纹的繁复青衣,以金镶玉冠束发,一身龙辰官服,把那俊秀温和的面容衬得颇有威严,柳三千第一次把他那张脸和九司之首结合在一起。后者大咧咧地跨了半步进了房间,柳三千便能看见这人身披暗红道袍,背了一杆枪,枪身似用红布包裹了。再看面容,刚好那人转过头,朝着柳三千眨了眨眼睛。柳三千心中一喜,是司璺前辈回来了。
此刻,囚牛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的灵修。
那灵修只敢瞥萧景明一眼,随后低下头,失了浑身的力气,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抖得像筛糠。
突然,他双手结印,似有所动作。
萧景明比他动作更快,伸出一指,斜斜点向跪着的人。那人的身形顷刻僵住,再也动弹不得了。
“你活着比死了更有用。”
不由得让柳三千想起那句“落在囚牛手里生不如死”的话,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萧景明向着祁越道:“走吧,我们三个还得做一场戏给他们看。”
祁越前辈起身走出敞开的牢门,寒川和当当也分别从各自的囚室中离开,几人都走向另一侧的出口。柳三千跟在他们后面,心中惊涛骇浪尚未平息。
救命啊,龙辰……太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