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言三千》总咕

2、雨至

　　盛夏，天气正好。暖暖的阳光照在石板路上，石板坑洼里存了点积水，反射出光点散乱地照在了酣睡的少年脸上，惹得这位小狐妖打了个喷嚏。
　　他手中还未合上的《龙辰风物志》“啪”地一声掉落在地，惊起一两只灵智未开的山雀。
　　小狐妖揉了揉眼，伸出手掌似托天，从指缝的间隙里看，天空上有零星几朵云彩飘在远处。
　　他打了个哈欠，睡意未尽，嘟囔道:“真稀奇，雾崖竟然出太阳了。”

　　这狐族少年自名“三千”，按照大家称呼自己“姓-名”的习惯，他也给自己起了个姓——“柳”。据他回忆，当时他在河堤上化形后，第一眼看见的是一排柳树。
　　然后，他沿着河堤一直走啊走，就来到了雾崖城。这座山城里的天地灵气格外充沛，非常适合妖修修炼。
　　可惜，这雾气终年不散，雾中天地灵气浓郁狂暴，对凡客身体有害，他们在此不能久留。
　　好在柳三千是仙客，而且妖体强悍，雾崖的雾气对他而言没什么威胁。反倒是因为这儿天地灵气充沛，他的修为增长极快。所以，他决定在此定居，平日里除了修炼，还可以在雾崖城内外打点生计。
　　雾崖位于域内西南的行商要道，常常有来往做生意的人途经此处。这里定居的人不多，但人来人往之际，世间百态，也算是投了个缩影在此。
　　在雾崖的这几年里，他了解到了许多天地法则。比如，万物降生时为凡客，得到机缘，能够修行的就是仙客。仙客又分为好几种，有人修、妖修和灵修。妖修和灵修都要经历化形之劫，忘却前尘，荡涤凡体，触摸大道。再比如，他是狐妖，狐妖往往都擅长有关火的法术。

　　这是他化形的第八年。就在不久前，他恍然发觉，自己好像触碰到了第二劫的门槛。他起初还不相信，因为这样一来，他的修炼速度就比寻常人修还要快了。这也意味着，其他妖修、灵修要花费数十年甚至百年来渡过的懵懂时期，柳三千只用了短短八年。
　　如果他不是化形而来的妖修，而是和凡客一样有父母的话，他的父母一定会为他而骄傲吧。

　　柳三千把手里的书小心放在一旁。他想起了书中的内容，便随手捡起地上的小石头，抛起，再接住。随后手掌稍微用力一握，石头便四分五裂。
　　他丢掉掌心里残余的碎块，心道，凡客之于仙客，就如这石头啊。

　　小狐妖思绪飘远，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狡黠。

　　这世间还有很多他没见过的东西。
　　虽然失去了化形前的记忆，但是自己此前一定想不到——把鸡肉架在柴火上烤，烤到焦黄嫩脆，汁水横流……
　　咕噜咕噜。

　　难道自己当初修行的机缘，是为了求一口好吃的？呸！我堂堂妖仙，怎么可能这么没有出息啊！

　　去域内三大国游历一番，可能更有趣吧。绝对不是因为域内有更多好吃的。
　　雾崖的仙客前辈们说，北地广寒总有凛冽风雪，那里的狼族骁勇豪迈。中原龙辰一国横跨十四大州，凡客众多，国泰民安。南国丘林立于万仞石林之中，羽族仙客能够御空而行。

　　小狐妖挠了挠下巴，雾崖的世界很单调，永远只有一片灰色，此前他甚至没有想过大雾会散。你说，如果以后这里真的不起雾了，是不是就不应该叫雾崖了？

　　不过，关于雾会不会散这件事，是他想多了。
　　傍晚，灰蒙蒙的雾又从深林中涌了出来，一如既往。天际再次暗淡下去，狂暴的灵气充斥在天地间。

　　白天睡饱了的小狐妖此时正精神得很。夜晚的雾崖一片寂静，他略感无聊，于是钻进自己的屋子，盘腿坐好，开始修炼。
　　他牵引着自己的内力，循环了一个周天。他修为浅，还不能准确地感知这些力量的来去，但他始终跟随冥冥之中的感悟来修炼。
　　毫无章法的修炼，通常只有一个下场，内力反噬。

　　不过柳三千确实不知道如何修炼，他只能偶尔问问在雾崖路过的其他仙客，自己应该怎么做。在这种随缘修行之下，他的狐生第二劫，也是第一道雷劫不日即将来临。
　　身体里的某种力量蠢蠢欲动，就像要破土的萌芽，有种奇特的感应。

　　他想渡完这一劫就去龙辰看看。
　　半月前，镇子来了个老先生。他不在学堂教课，天天带着学生游山玩水，着实奇怪。前天刚好经过柳三千家门前，小狐妖与他攀谈几句，老先生见他有趣，就送了他这本《龙辰风物志》。
　　这是柳三千第一次收到礼物。
　　少年惊喜非常，他原本不怎么认字，废寝忘食四处询问之后才能把书里的内容认个七七八八。
　　这书是本旧书，还缺了好几页。它描述的这个叫龙辰的国家，和柳三千眼中的龙辰不太一样。
　　这本风物志写得非常神奇，明明是一本记载闲闻轶事的书，里面的内容却总是夸夸其词。书中的龙辰万灵争簇，如果这世上有完全由仙客组成的国家，也莫过于此了。

　　可于世人所知的是，龙辰并不强大，它能够稳固辽阔疆域千百年未缩减，是因为立足在一座名为“龙吟”的巨大禁灵法阵之上。
　　外来仙客入龙辰国界，内力无法外放成真气。但所属龙辰国的仙客，不受此限制。所以，龙辰根本不需要有自己的驻守军队，便可御四方之敌。
　　可这样一来，龙辰不就是个缩头乌龟吗？这书虽然写得很有意思，但也未免太离谱了。若有一日，他的壳破了个口，这国家恐怕就完蛋了吧。

　　自域内仙人立国以来，过去了不知多少年。这本书记载的时间也不详，且就当他说的是真的好了。
　　柳三千转念一想，龙辰有龙吟阵，所以应当是个不错的去处啊。
　　一来，那里本土的仙客会受到诸多法令限制，不能随意危害别人。二来，外面的仙客，因为龙吟阵的缘故，被死死压制。现在自己实力很弱，不敢去太远的地方，但雾崖只是一条商路，年年如一日的繁忙无趣。不如……去龙辰看看？

　　当断断续续牵引着内力循环了第三个周天之时，晨曦已至。柳三千抬头望向天空，蒙蒙雾气中渡来些许不真实的光。
　　那双墨色狐目格外明亮有神。只可惜，一早醒来有些饿了，是时候动身吃饭了。

　　算算时间，自雾崖城向东走，到龙辰西南关口，骑马大概需要十天。这十天应该足以渡过自己的二劫。二劫是最简单的一道天劫了，只要天赋不是太差，应该都能轻松渡过。
　　等他渡过了这一劫，就能正式开始作为狐妖的修行了。
　　与其说柳三千现在是“妖修”，其实他更像是个普通的少年“人”。妖修灵修历经化形之劫后脱胎换骨，一劫后都还不会什么法术，神智也不够成熟，和小孩子差不多。

　　狐算不如天算，当他在家中埋头大口吃面的时候，天劫突然降临。一片雷云浮在天穹之上，混在雾气里的灵气被那片云彩调动上行，化作一个漩涡。漩涡继续牵引灵气盘旋，继而雷声大作，一道细细的电芒化作雷龙撕开雾气，朝着目瞪口呆的柳三千俯冲下来。
　　柳三千看了看手里的饭碗，再看了看势如破竹的雷龙，一时愣住了。
　　他很快认清了现实，立刻就清醒了过来。可他还没有想好要怎么抵御，那雷龙还是无情地轰击到了他的身上。疼痛在身体里炸裂，那雷龙是天地灵气汇聚而成的，柳三千根本无法反抗，他被这近乎法则的力量死死压制在原地。
　　还好，小狐妖反应够快，他运起内力护住心脉。他吸入的天地灵气化作狂暴的能量在他的经脉中横冲直撞，柳三千感觉身体内外都在痛，像真的被雷劈了一样。
　　所幸这只是二劫。柳三千只抵御了一小会，那雷云开始逐渐变小，其中有丝丝缕缕温润的灵气渗入他的身体，帮助恢复他刚刚受到的伤害。
　　这一道含有天地法则的雷劫荡涤了他的妖体，雷龙散去后还有几个电弧倔强地打在他身上，不痛不痒。过了半刻钟，电光收敛，漩涡散去，柳三千抬头望向天空，雾崖的雾气依旧浓郁，雷云隐匿在大雾之上，看不见了。

　　有无数明悟像水流似的灌进了他的脑子。这种感觉非常玄妙，头皮一麻，随后领悟到了一些修行方面的法则。柳三千心下了然，他已经变成二劫的仙客了。
　　他依然保持着吃早饭时的姿势，只是手里的碗裂开了，碗里的面条也变成了黑炭掉在地上。
　　他本人没好到哪里去，原本柔顺的、扎成马尾的黑发，此时已经披散开来，炸得像个毛球。这衣服碎成一片一片的，随着动作不断掉渣，大概是不能再穿了。

　　“不过如此！！”柳三千呲牙咧嘴地说道，吐出一口面条变成的黑烟。
　　还好这顿早饭是在家里吃的，不然雷劈下来肯定会波及到其他人。现在损失的，不过是一套衣服，桌椅，碗筷，还有自家屋顶罢了。

　　等等！
　　柳三千一拍脑袋，发现自己好像忘记了一个很重要的事情。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屁股，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掐了个法诀令内力消散，显露自己的真身法相。
　　被电得焦黑的少年化作一道暗红的光芒，原本打坐的地方立着一只四尺高的黑色狐狸。那黑色狐狸身形修长，轮廓流畅优美，只是毛发略显焦黑。
　　只见狐狸睁开双目，狐耳下压，猛地回头看了看那条蓬松的黑色尾巴，一双上挑的黑眸中写满了震惊。
　　尾巴呢？
　　说好的狐妖每经历一劫就会多一条尾巴呢？我的尾巴呢？？

　　整整一天，柳三千难以遏制地消沉了下去。
　　传说世有九尾，展露法相之时，九尾散开遮天蔽日，狐火燎原，众生皆惧。作为狐妖的自己，相当于在脸上写着:我是弱者！

　　难道，自己不是狐狸？
　　柳三千第一次怀疑起了自己的血脉。他抖了抖耳朵，再蜷成一个绒球，把下颌搭在爪子上，用尾巴围住。
　　不可能不是狐狸吧！
　　不可能吧！！！！！
　　虽然非常难以置信，但是柳三千渡过了二劫确实还是只有一条尾巴。
　　“说不定以后渡劫，会长出很多尾巴。”
　　他这样想着，变回了化形后的少年形象。

　　没有尾巴是意料之外，他真正领悟了天赋神通，这才是意料之中。
　　心念一动，指尖便窜出一道小小的无根火苗。
　　可小火苗没有温度，安静地在指尖上方悬浮着，呈现出暗红的颜色。
　　柳三千干笑两声，欲哭无泪。

　　幸好，如今早已不是用本相打架的年代了，只要自己不说，多一条尾巴少一条尾巴没人会知道。
　　那就干脆动身出发去龙辰吧。屋子先不管了，此去路途遥远，以后能不能回来都不好说。他换了身体面些的衣服，顺手拎起个灰蓝色布袋甩到肩上，里面有钱币和换洗的衣物。随后他取下墙上挂着的长剑，把剑鞘绑在布袋上一并背着。为了方便，他还拿了把削苹果的小匕首别在腰间。
　　他理了理自己的头发，把它们绑成马尾，干净利落。额前的碎发有点挡眼睛，干脆齐齐剪短。

　　柳三千就这样草率地出发了。

　　路途遥远，驿站的马识途，不用人时刻盯着方向。可惜马太瘦，一步三颠儿，把他的屁股快颠成四瓣。他要么在马上运功，要么在思考狐生。
　　修行不易，除了生来就是仙客的那些人，凡客触摸到修行门槛的有多少呢？凤毛麟角罢了。
　　不管是天资绰约，还是恰逢机缘，所有仙客都是万里挑一的天才。
　　世间关于修行圆满羽化飞仙的说法并不统一，传奇记载众说纷纭。真正有记载的仙人，只有近万年年前的两位开国之人。
　　记载也不一定都是对的，史书何尝不能造假。

　　柳三千不愿再想。这条路能不能走通都是未知，毕竟修炼啊，各家有各家的门路，反正近千年也没人成功飞升过，所以想那么远也没有必要。只存在于传说里的事，是真是假都不一定呢。

　　待到这天傍晚，一人一马走出了雾崖地界。一出雾崖，雾气就散了，可世界仍然是一片灰蒙蒙的，更看不见太阳落向哪里。他得走一整夜，等到天亮才能到下一个驿站。

　　天气闷热，愈发昏暗。柳三千皱着眉头，喃喃道，恐怕是要下雨啊。
　　雨天，更难行路。
　　他策马奔跑起来，想在下雨之前赶到驿站休整。
　　飞景缓缓地向后挪动，马蹄的踏踏声在夜里格外清脆。天幕之下，仿佛世间的活物只有这一人一马。
　　一匹清瘦的老马努力迈开四蹄，骑马的少年困得哈欠连天。

　　星月隐匿，大雨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