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言三千》总咕

29、华胥

　　黑暗再次如潮水般涌来。
　　柳三千心中不免崩溃，心道，它来了，它又来了。算了，来就来吧，就是不知道今天看见的会是个什么玩意儿。
　　睁眼，眼前白茫茫的一片。
　　遮住太阳的云朵被风吹得缓缓移开，刺目的阳光挤过树叶的间隙洒落在身上，惹得年幼的孩童打了个喷嚏。他正惬意地窝在一个温暖怀抱里。隔着一层厚实衣物，也能感受到这个宽阔胸膛上传来的温度和有力的心跳。
　　不远处，有一个身着草绿色长衫的男子斜倚着树干，正坐在地上看书。他披散着雪白的长发，垂落的发梢如白练似的铺散在地上。两鬓边分别有一缕略短些的头发贴在面颊两侧，随着林间微风吹来，一动一动的。
　　他觉得那两缕头发好玩极了，于是就从这个温暖的怀抱里挣扎着爬出去，咿呀咿呀地，想要去揪那两缕短一点的白练。
　　身后的人动了动，孩童脚下一空，视野骤然拔高，原来是被那人托着腋下举了起来。
　　他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哇哇大哭起来，眼泪像洪水似的大股大股流进嘴里，鼻涕也和眼泪一并流进去，他用力地哭，哭着打嗝，打完嗝继续哭。
　　身后的男子大概是被这一嗓子嚎慌了神，赶忙把孩子放回地上，用大手来回抚摸着他的头顶，拍着他的背，揉他的耳朵，把明朗健气的声音努力放得轻柔，不住地安慰。
　　“不哭，不哭哦……不哭……”
　　那位看书的男子闻声回头，他那张俊美的脸上，一双朱红色的眼眸带着浅浅笑意，问道：“怎么又把孩子惹哭了？”
　　“不清楚，刚才还好好的……”身后的男子说。
　　那白发人蹲下身子，温柔地看着自己。双眸如白瓷碟上两点朱砂，此刻透过孩童哭出来的朦胧水气，像是融在温酒里，略显凉薄的双眉此刻也带着柔软的意味，这俨然是世上最柔和的面孔。
　　他伸出两指，轻轻捏了捏孩童的小脸蛋。
　　孩童终于够到了那两缕白练，把它们捉在粘了鼻涕眼泪的小手里，心满意足地揪来揪去，就像历尽千辛万苦，得到了最好的奖赏一般，开心极了。
　　小孩子吸着鼻涕，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身后的男子还在疑惑：“怎么哭着哭着，又笑了……”
　　小孩子捉着那绿衫男子的白发玩了一会，兴趣盎然。那男子蹲乏了，就把小孩抱在怀里，捡起地上还未看完的书，让他在怀里自己玩。绿衫男子背过身去，小孩趴在他的肩上，旋转的视野边缘朦朦胧胧出现了那个青年的身影，一闪而逝。
　　柳三千盯着那个身影，心中所有和悲伤有关系的情感没来由地一股脑涌上心头。他是谁？他长什么样子？让我看一眼，一眼就好。请让我看一眼啊！
　　他在心中呐喊，用力地凝望着那个模糊的身影，用力保存着脑袋上和背上残余的温度，用力回忆着缩在那个宽阔胸膛里的感觉。可尽管他如何用力，那两道身影也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变得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无边黑暗之中。手中那缕白练似的、抓得黏糊糊的头发随之远去，于是掌心中最后的那点温度也褪去了。一双朱红色的双目缓缓阖上，无悲无喜，像是给过往的点滴做了个了结。

　　柳三千猝然惊醒，眼泪把垫在脑袋底下那条胳膊上的袖子完全打湿了。他心中莫名其妙的悲意还是未散去，他失魂落魄地开了房门，走到院子里去。
　　迎着飘飘渺渺的月光，院中草木泠泠，万籁俱寂。柳三千蹲在草丛里，被微凉的晚风一吹，眼泪簌簌地掉下来，滚到草叶上。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刚才的梦已其实经相当模糊了，他只记得好像是梦到了谁小时候的事，有两个人抱过一个孩子，也不是什么噩梦。
　　至于那两人是谁，柳三千已经完全没印象了。但是他非常想知道。按理说，一个初生不久的孩童能有什么强烈的欲念？可这个梦境带给他的，竟然是他迄今为止，最渴望、最迫切得到满足的愿望。虽然不知道这是梦中孩童的情感，还是他自己的情感。
　　他不知道这些光怪陆离的梦境找上他是何种原由。柳三千颤抖着长呼了口气，咬着舌尖，用疼痛狠狠压抑下内心汹涌的感情，迎着月光，打坐静心。
　　这几日在龙辰到处乱跑，修为居然还大有精进。只是他的心境有些混乱。仙客大忌道心不稳。柳三千知道，必须早日解决这个问题，否则他的情况只会越来越严重。一旦生了心魔，那他的仙途也就到此为止了。更何况，如果未来某个梦境牵扯到生死，引诱他自戕怎么办？
　　这不行啊！
　　柳三千运功，牵引着内力在周身经脉中环绕了一个周天。这书院当真是个修炼宝地，天地灵气浓郁得和雾崖有的一拼，但比那里的纯净温和多了，不需要花大力气筛选。就算是在书院中呼吸，都带给他小小的提升之感。
　　难怪龙辰的仙客这么多、这么强。

　　先前柳三千好奇过，为什么书院几乎来者不拒。毕竟，有些仙客的背景极其复杂，譬如寒川，他们也不加以调查就放了进来；还有没根骨的凡客，譬如沈虞，短短一生不到百年，难说他身上有什么利可图。
　　现在的他有一些理解了。对自己这样的散修而言，一个相对安全的地界就是极大的诱惑。而这书院相比于其他宗门、派别，更为自由。当初他柳三千来这里的理由就是如此两个。
　　龙吟阵眼环境特殊，仙客成长得极快。而且从这书院里走出去的仙客，将永远打上龙辰因果的烙印。日后，这些仙客若对龙辰书院反目，还得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承受住业果。想来，这也算是一条无形的制约吧。看似是单方面的恩惠，实则是一笔早已算好筹码的买卖。只要能够拉拢一两个高阶仙客，这笔买卖就划算得很。就好比祁越前辈。他能解龙吟，世人恐怕皆以为他和囚牛势不两立。不曾想二人在暗地合作，鬼阵是囚牛在阵外的耳目，囚牛默许鬼阵穿梭在龙吟阵中。
　　想了一些乱七八糟的，此时柳三千的内力已环绕至第二个周天，柳三千的心境稍微平稳下来。不论那梦境里如何悲凄惨烈，只要离了梦，那段记忆就会逐渐模糊。只是那些残留的情绪，会影响到一段时间的心境，所以要时刻保持冷静。他柳三千可坚决不能因为心魔而失去自己的小命！
　　柳三千转念一想，他这些梦境都是以某个人的视角展现的一段画面，说不定是真存在过的。顿时，他被自己的大胆想法吓了一跳。思来想后，越发觉得这个可能不是没有。在这些梦之前，他压根不知道祖龙长什么样子，次次都见到相同形象的祖龙，只是偶然吗？还有，他从没见过广寒和龙辰的军队，为什么在那个幻境中他扫了一眼就知道是广寒和龙辰在作战？
　　如果真的是一些前辈的记忆，其实也能算是某种机缘吧。仙客每多一分经历，心境便能多成长一分。他只是有些担心自己的道心支撑不住。所以话又说回来，还是去问问川兄吧……
　　“哟三千，在抓虫子玩吗？咦……阵里有虫子么？”一个好听的女声自身后传来，应该是刚睡醒，她声音黏糊糊的。
　　柳三千吓了一跳，这姑娘什么时候来的！怎么走路一点声音都不带啊！只得回头干笑道：“没有没有，阵里好像没有虫子。”
　　“我觉得你在心虚。你到底在干嘛？”当当姑娘蹲在柳三千旁边，看向他脚下的草叶，没瞧出个所以然来，语气更加疑惑。
　　“前辈，我刚刚做了个梦，心中有些烦闷，就出来打了会坐。”柳三千叹气道。
　　“梦？我刚刚也在做梦，梦到了萧院长，嘿嘿。”她带着鼻音，娇羞地笑着。
　　“当当前辈一定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这个梦就像是凭空捏造的。但是梦醒之后，我突然很伤心。”柳三千诚实答道。
　　“你还有什么不舒服的么？”当当疑惑道。
　　“没有啊。就是突然想哭。”柳三千摇了摇头。
　　“那应该不是梦魇……如果是梦魇，你睡醒应该是像被人打了一顿。”当当认真说道。
　　“没有没有，没有那么可怕。”
　　“你梦到什么了？”
　　“像是记忆一样的东西，内容我记不太清了，但是像真的似的。我现在还是想哭。”
　　“三千，你相信前世今生吗？”当当姑娘突然凑近，歪着脑袋神秘兮兮地说道。
　　“……呃，前辈，我不太懂这个。”
　　“传说，有些用情至深之人，在一世结束之时忘不掉前尘，他的转世就会带着他上一世别离的记忆。”当当满脸揶揄地看着柳三千“说不定三千就是这样的人哦～”
　　要不还是劝当当前辈少看点话本吧……？自己竟然一时分不清她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我……我应该不是，我有个梦好像还见到了祖龙。”
　　当当前辈一脸失望地站起身，伸着懒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那就太复杂了，明天我帮你问问爹爹吧……我先回去继续睡了，你也早点回呀。”
　　“好的，前辈再见。”
　　柳三千答应着，继续牵引内力在经脉内运功，直到倦意不住涌来，才散了真气，回屋继续睡觉。天边泛着微微的白光，长夜未尽。屋中当当姑娘正揪着祁越前辈披散的头发在榻上熟睡，寒川则在屋中木桌前打坐。
　　柳三千恍然记得，他昨夜入睡前就是这个姿势，如今他还是这个姿势。难道他这一整夜都在运功？他连续运功这么久，经脉撑得住吗？
　　柳三千疑惑，自己的经脉顶多承受内力连续流转五个周天，加起来不过两个时辰，这还是他近些日有所长进之后的成果。川兄如果真的是一直在运功，他的经脉简直是……太可怕了！
　　不管了不管了，睡觉睡觉。
　　柳三千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爬到榻上去，找了个墙角缩在里面，闭着双目，内心不住嘀咕“有本事你再让我梦一次……再梦一次……”
　　桌边，似有两束微弱的金芒从白发少年的眼中亮起片刻，但在漆黑的夜中又很快散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