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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佩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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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廊两侧所挂翠绿纱幔随风轻轻飘动,脚下的台阶绵延至主阁之上的一处小阁楼中。
被书院众人引入屋中,柳三千等人接过小童递来的衣服,纷纷在屋中四角屏风后换掉破烂的衣衫。柳三千拿出方巾,沾着水擦擦身子,硬是洗出一盆和着血的泥水。觉得差不多了,便换上素衣,束巾帻,一副书生模样。他钻出屏风一看,寒川同样是一身素衣。当当姑娘换上一套自己的新衣服,还特意用一条黑色丝巾扎起了刚刚被打散的长发。
换过衣服,几人就被引入主阁。这主阁气势恢宏,雕着盘龙的巨大柱子伫立在阁内四方,脚下有青棕色绣龙纹地毯铺满了整个厅堂,盆栽屏风不尽可数,其他精致装饰琳琅满目。柳三千这些时日对此已经有些麻木了,脑子里只有俩字,“好看”。
祁越前辈被放在一个矮矮的榻上,死气沉沉躺在那里。葱前辈站在他身侧,一只手攥着个玉佩,抬眸挥了挥手,示意书院众人们都出去。于是那些人拱手行礼,轻轻离开,还带上了门,顿时屋中只余他们五人。
灯光暖融融,并没有因为关门就变得暗下来。
葱前辈走近祁越前辈,伸出两根手指,抵在他额头上,像敲瓜似的“邦”地敲了一下。清脆的声音响起,某段回忆涌上心头,柳三千觉得自己脑袋生疼。
“祁兄,人都走了,别装了。你这三个小辈用送出去吗?”葱前辈道。
“……不用。”祁越前辈睁开了棕褐色的双眸,擦了擦嘴角干涸的血,面无表情,一骨碌从榻上坐了起来。
“布阵之人是狴犴?”葱前辈问道。
“嗯,来者是叶臣。”
听了这话,葱前辈眉头微微皱起。
“他学会布阵了?”
“狴犴拿了半部阵谱。”祁越补充道。
“……阵谱?”葱前辈眉头皱得更高。
“有人破了我那迷山阵。是不是他们不清楚,但如果阵谱真的在狴犴手里,你要小心了。”
“自然。这世上能有第一个鬼阵,就能有第二个、第三个。”葱前辈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但面对狴犴,我有心无力啊。”
祁越前辈垂下眼眸,默然。
葱前辈慢悠悠叹了口气,道:“阵谱下部你必须藏好。”
祁越道:“自寻龙问世,再不敢说藏得住。若他们决心要寻,我除了布阵以外无法阻拦。不如,我把阵谱给你。”
“嫌我死得不够快?你那阵谱有命拿没命学……但我和狴犴决不能拿。我不能用书院当赌注。”葱前辈鄙视地看了祁越一眼,用他的指腹转圈擦着玉佩的表面,那玉佩散发出莹润微光,一看就价值不菲。“上次我能保你,可谁来保我?”
葱前辈说完,小声喃喃:“要是怀卿还在……叶臣那个疯小子……他哥要把他打得屁股开花。”
“他说怀卿没死。”
葱前辈神情恍惚了一下。片刻后,他揉了揉额头,眉头皱得死紧:“当世狴犴和睚眦关系如何?”
祁越道:“貌合神离。”
葱前辈道:“他这次大费周章布迷山,不会是仅仅为了在我门口耀武扬威吧?”
祁越:“恐怕并非是叶臣心血来潮。”“但我不明白,若狴犴已臣服于睚眦,睚眦不会允许狴犴透露阵谱之事,而是应在找齐阵谱之后,直接对你我下死手。若狴犴更偏向囚牛,就根本不会拿阵谱,阵谱是你的底线。莫非他们想自己独立?”
葱前辈点头道:“吞并囚牛,和睚眦彻底对立……如果能独掌龙吟阵,他们叛乱的底气的确够足。但他们这次暴露太早,囚牛和睚眦会起防备,着实是步烂棋。”
祁越道:“……莫非叶臣于狴犴有二心,特此通知你我?这是在书院门口,于你而言,此事可大可小,你不说,没人知道狴犴出手过。”
葱前辈瞥了他一眼,道:“他要是有那么好心,我这囚牛让给你来当。”
祁越:“……”
葱前辈:“但你说得对,只要封锁书院的消息,没人知道狴犴出手。此前你传信于我的沈家之事,我排查过,名单给你,其他的恕我也无从下手。”
祁越接过半张皮纸,扫了一眼,卷好捏在手里。
“敌暗我明,此局何解?”葱前辈负手而立,环视屋中几人。柳三千觉得他胸中应该已经有了主意,此刻仅仅是在试探。
寒川耿直道:“祸水东引。”
祁越前辈看向寒川,不解:“此事牵扯到的人不多。公子认为应当引到何人身上去?”
寒川抬手指回去,道:“你。”
祁越:“……”
葱前辈展颜一笑:“没错。鬼阵兄著阵谱,遗香千年,谁不想据为己有?我就给他们一个机会。你皮糙肉厚,轻易折腾不死,是极好的鱼饵。”
祁越前辈黑着脸,道:“谬赞,彼此彼此。”
葱前辈哈哈大笑:“我会放出消息,鬼阵在龙吟中失手为囚牛所擒。劳驾您屈尊在书院等候几日,看看何人先坐不住。”“哦对了,替我向血旗问个好,不然他肯定第一个过来宰了我。”
说完,葱前辈推开大门,潇洒离开。祁越前辈一脸胃痛,两眼一翻,又躺回到榻上去,一副不省人事的模样。
几个小厮模样的过来,把几人又引回别的院落。路途中,当当神情一片恍惚。柳三千戳了戳她的手臂,关切问道:“当当前辈,你怎么了?”
当当姑娘如梦初醒,朝柳三千激动道:“萧院长他当真是好帅啊!”
柳三千:“是……啊。”原来当当前辈是在想这个!
祁越前辈从二人身侧经过,顺手捞起当当姑娘,把她放在自己的肩膀上:“……他那辈分都能当你爷爷了。”
当当揪着祁越染了血、松松垮垮的辫子道:“那岂不是,萧院长能当爹爹的爹爹吗?”
祁越:“……”
偏院,精舍。
祁越带着他们到了一处偏僻院落,这里似乎许久未经人打理,杂草丛生,屋舍陈旧,略显破败。他用真气扫了扫院中桌凳上的尘土,把皮纸摊开,摆在石桌上。
柳三千和寒川都坐在他身侧,当当姑娘则站在祁越前辈身后,一边看一边薅他的辫子。
皮纸上的文字密密麻麻,是那几日书院的出入名单。
沈家事发当日,书院遣出去六劫仙客三人,五劫仙客二人。其余未归六劫仙客九人,五劫仙客十四人。
当当姑娘说,书院人数众多,这份名单不全。不过既然拿到了线索,她会暗中多加调查。
祁越用指节轻轻叩着石桌,眸色沉沉,当当在他身后讲述着当前局势。
原本囚牛掌阵内书院、司礼乐;狴犴掌阵外白塔、司牢狱;睚眦掌灵修精锐、司杀伐。其两司守龙吟,一司善征战,这三司俱为龙辰立国之根基,互不干涉、相互掣肘,保龙辰千百年平安盛世。后来睚眦屡立战功,得国主重用,频频逾矩招收人手壮大自身。明面上看,睚眦人数和千年前无异,但水下势力已然深不可测。囚牛立于尘世之外,不参与龙辰党争,只求广集人脉,独善其身。和睚眦相比,其他七司式微,不管愿不愿意,皆要与睚眦交好,睚眦隐隐有一家独大之势。
狴犴和囚牛相辅相制。一旦囚牛和狴犴反目,睚眦可坐享其成。可惜二司向来老实本分,囚牛任狴犴司掌龙吟阵外部的缠山关锁,而狴犴之人从不染指布阵之法。
一年前,执掌狴犴数百年的首领叶怀卿突然挂冠,从此了无音讯,新上任者背景不详。世人都以为叶怀卿渡第八劫失败,身死道消,直到祁越此次得到叶臣放出的消息。
这又是真是假?是否也只是睚眦或是狴犴抛出的一条饵?
无人能够回答。
沈家的疑案暂且不提,龙辰九司分崩离析更骇人听闻。
看似只是一个疯小子对两位前辈出言挑衅,而几位明眼人都看得出,龙辰局势正在剧变。
柳三千也在认真听,只是觉得一个头有六个大,大人的世界太复杂。各个势力之间的博弈他只了解个一星半点,几位前辈没提到过的东西更是一点也不知道。龙辰九司他还不知道是哪九司,但他记牢了这位葱……咳,萧前辈的书院是囚牛,那个面具人的势力是狴犴,前些天追杀祁越前辈的灵修是睚眦……入龙辰短短几天,他竟然已经把龙辰官方所属三大势力都见了个遍。柳三千心道,都是托沈虞兄弟和各位前辈的福……一时竟不知该哭该笑。原本以为跟着祁越前辈最靠谱,结果,不光龙辰里有人要杀他,在国外也有人要杀他,太可怜了。他又看了看一旁正沉思的寒川,心道,这位广寒公子哥也是真不容易,一边要躲龙辰、一边还得躲广寒。
柳三千从包裹里掏了根药材,扔进嘴里大嚼起来。
药材的味道在口中蔓延,他又想起这几日里幻境中的所见。这件事也不能再拖了,明天必须要去问问寒川。若是今夜再梦到奇怪的东西,明早就一并讲给他听。
天地大劫当前,人人自危,若龙辰不适合他苟活,还是得趁早跑路才是。
残阳收敛光辉作别了这座破败的小院。几人也不管生不生分,拖着疲惫的身躯纷纷栽倒在长榻上,拥抱短暂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