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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烈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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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野里灰蒙蒙的。
灰云压城,风卷着雪就像天上下刀子,在人脸上割得生疼。雪花和冰粒狠狠打在衣物上,发出噼啪的声音。战马哧哧呼着热气,时不时焦躁地跺两下蹄子,而脚下的冰雪早已压实,马蹄只留下浅浅的印记。
冰谷前面的平地上聚集了广寒的轻骑,约有一千二百,列阵整齐,像是一块小小的方砖立在雪野里。为首的副将高高举着蓝色战旗,那旗帜在风雪中肆意飞扬。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风雪倒是丝毫没有减小的意思。
青年身下的战马打了个响鼻,抖落鬃毛上刚结的冰碴。马背上蒸腾出来的热气存不住,风一吹,快速消散了。
为何还没有信鹰的消息?
身侧的老将皱着眉,把银枪横在他的马背上,空出双手交握,把指节捏的咯咯响。半晌,他瞄了这边一眼,欲言又止,反复几次,终于压低声音道:“公子,您真不回去吗?信鹰未归,恐怕战况有变。咱人手不多,您要是伤了,末将没法交代。”
青年开口,他的嗓音清冷而平淡,语气就像是唠家常似的,满不在意道:“将军莫担心,此战定然大捷。”
老将低声叹了口气,忧愁之色溢于言表。
一个时辰后,冰谷另侧传来一声惊雷似的炸响,随即两侧山上的积雪滚滚而下。
以落雪为令,敌已入瓮,捉之。
老将灰蓝色的眼眸骤然亮起,冰蓝真气汹涌而出,旁边的副将把战旗一扬一挥,用浑厚的内力载着声音高呼:“时机已至,众将士——听令——随我冲——!”
于是原本寂静的冰谷传出滚滚奔雷之音,众人在冰谷落下的雪沫中生生冲出一条奔流。水属的真气漫天飞扬,那浓郁的湛蓝色如冰河悬落,骑兵阵列队形变换,奔马载着群狼,如一支杀气腾腾的冰蓝长剑,从侧方直指敌军咽喉。
见了前方赶来的广寒援兵,金色龙旗急促挥动,赶忙放弃追击前方的广寒步兵,想要迅速收拢队形后撤。然而原本在逃窜的人突然折返,一前一侧两条冰蓝色的长练渐渐逼近,要将此地一切异己尽数绞杀。
冰谷的雪顶轰然落下,阻塞了唯一一条能够后退的道路,也切断了龙辰大军的唯一一条生路。冰尘消散之际,此局胜负已定。
青年浅浅笑了一下,笑声中充满了轻蔑。
远处某个白色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野中。以那白衣人为首,广寒的步兵毫不犹豫地折返,径直撕开龙辰的军阵。
一杆金枪倒提在手,那白衣人的身法迅捷得匪夷所思,比冰谷中的风更快。一杆枪挥舞在前,便无人能近得了其身。金芒扫过,敌军成片倒下,金色的枪影和冰蓝的真气交叠散开,无人能挡。白色的身影和连片的金光相继出现,那里便是战场的中心。
千军阵前,方寸不乱。
几日前——
“诱敌入谷,尽数歼之。想法不错,但这里是一步险棋。那龙辰军阵人数有我军四倍之多……你帐下仅一千八百人,我怕你们撑不到援军赶来。要不再多拨点人给你?”老将捋着花白的胡子,沙哑道。
此刻,万丈金芒荡起千层冰蓝沧浪,天地俱为之失色。
拼杀久矣,那奔狼一袭白衣竟滴血未沾。
青年暗笑一声,压根找不出这一仗输的理由,方才自己竟然真的担心了一下。
远处的金色龙旗还在用力挥舞,那大军还在溃败中努力抵挡。龙辰拼死的反噬,只会徒增不必要的伤亡。
青年摇了摇头,把刮在自己脸上的头发甩开。他眯了眯眼睛,抽出腰间的长剑,向远方轻轻一掷,那面骄傲的旗帜便悄无声息地落下。
自此,龙辰战无不胜的时代结束了,那位白衣将领的身影,将深深地镌刻在满载风霜的史碑之上。
柳三千头痛欲裂,有一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和感情被强行塞进了自己脑子里。他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做梦还是出现了幻觉,更分不清这些东西是记忆还是幻想。那画面太过真切,像是他亲眼所见一般。然而当他想再次回忆某些细节的时候,那些东西却模糊起来,化成一片虚无。
他被迫看着那些画面。那冰谷萧瑟,血气扑面而来,断肢残甲和带着血的内脏散了一地,白色的原野一时如修罗地狱。眼前的生死搏杀何其残酷,青年心中始终波澜不惊。但柳三千想退缩,他恐惧,可他的本心似乎囿于一方囚笼。他想尝试着去哭,尝试着发怒,颤抖,甚至大喊大叫,其实随便怎样都好,只要能够给他一个破口发泄自己的情绪,或者能够敲碎这场幻境就好!而这竟成了某种奢望。脑海中不知是清醒还是混沌一片,所有的感知都在无边无际的汪洋中散开去,就像濒死之时,正回顾这一生的喜怒哀乐,却终与人间渐行渐远。
头痛终于褪去。
梦回之时,柳三千再睁眼,迷山阵中万千的符号洪流正缓缓散去,林间的血色真正消散。寒川伸出手拦着他栽倒下去的身形,他挂在寒川的一只胳膊上,当当姑娘正一脸急切地从远处跑来。
原来只过去了一瞬吗?
柳三千膝盖一痛,他此前失去了平衡,被寒川捞了一把,可还是蹭到了地上。他恢复意识后,急忙用双手稳住身形。自己这身衣服刚刚经历了狐火和寒气的双重折磨,在地上滚一下,彻底碎成渣了。自己已经不是从前的野狐狸了,身上……总得要留块布吧?
柳三千脸上还挂着两滴泪。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了,可能是刚才的无力感太过真实,还以为自己要死了。他趁人不注意,迅速用胳膊擦了去。
“三千,你怎么样?”寒川替他擦了擦身上的血迹和泥土。结果,柳三千仍然是一个泥狐狸,寒川自己的白衣更脏了点。
“川兄,我没事儿。刚才头痛了一下,又看见幻觉了。等我回去把你给我的药吃完,不知道会不会好一点?”
“药是治疗经脉暗伤的,治不了你的头痛。等我们回了书院,找个郎中替你看看?”
“郎中可能治不了我这毛病……”柳三千苦涩。
等到迷山阵完全散去,书院的人纷纷朝他们聚拢过来。先前凑巧未入阵的沈虞正趴在一个书院人的背上,眼巴巴地遥望着几人。
一位面容俊朗、身形修长的男子飘然落下。迷山阵眼灵气还未散,吹得那人青衣白纱翻飞,像棵肆意生长的大白菜。
而他们四人的形象可谓是一个比一个凄惨。祁越一身染血的布衣全是破洞,腰上的绷带被血浸了又浸,也破烂不堪。柳三千的裤子在膝盖位置齐齐断掉,下半截还拖在脚踝上,上衣的袖子被烧没了,原本只剩下胸口一点碎布还在倔强地挂着,被天地灵气一吹,掀飞了去,现在几乎什么也不剩了。寒川和当当两人形象要稍微好一些,但其实也没好到哪去。
阵中风停,那位前辈从白菜变成了葱。
祁越前辈和葱前辈对视凝望,二人表情都极其复杂。柳三千使出毕生所学,愣是分析不出他俩这是什么意思。他们都是辨不出喜怒的神情……硬要形容,那就是……尴尬?
“咳,祁兄?”葱前辈试探着问道。
“……是我。”
二人身后,两队晚辈安静如鸡,连大气都不敢出。
书院原本要出入的行人也识时务地停了下来,乖巧地等在一旁,不敢从他们身前路过。
祁越前辈很合时宜地咳了口血,白眼一翻,嗵地一声栽倒在地,率先打破了对峙僵局。
于是那些人像是得了什么暗号一样,火速忙碌起来,把祁越前辈架走,并且带着自己三人入了书院。
沈虞还在前方频频回头,但很可惜,他和柳三千几人被带往了不同方向。
夕阳把书院主阁的影子拉得极长。立于龙吟阵阵眼之处的书院,这雕梁画栋的仙人楼阁,在不知是真是假的阳光照耀下,也一如尘世的房屋,投下不少黑色的影子,晦暗令人看不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