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言三千》总咕

25、乱阵

　　柳三千捏着一个光点似的小符号，掌心生出小团狐火。那符号穿过狐火，迅速黯淡，最后消失在半空。符号由真气组成，用手抓不住他们，但真气可以啊！
　　狐火无根，亦能化无根之物。
　　柳三千嘴角勾起，脑中多了个大胆的想法。
　　他将压抑已久的真气猛地扩散开。嗤地一声，暗红色的狐火熊熊燃起，蔓延开来。狐火所到之处，阵中符号挣扎着，尽数泯灭。
　　于是第一条符号洪流失了秩序，随后是第二条，第三条。当当姑娘睁开了眼睛，眸中尽是震惊之色。她索性收了那层淡黄色微光。迷山阵位本就难定，被柳三千这么来了一下，阵中之相更加混乱，她知道自己帮不上定相的忙了。于是她转头瞪着那面具人，柳眉倒竖，面露狠色，从袖子中掏出两把匕首，长腿一迈就冲了上去：“本姑娘忍你很久了！”
　　那面具人察觉到柳三千的行动，提剑便刺，气急道：“无知后生！你这般乱搞，阵中人是一个都别想出去了！”
　　柳三千心道，祁越前辈都没着发话，你急什么。于是他继续让真气燃起火焰，朗声应道：“前辈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
　　寒川提着冰刃挡着那人的招式。面具人显然是动了怒，寒川的冰刃在与剑碰撞的瞬间便崩成碎片。寒川见状，又凝聚出了数把飞刀似的冰椎，带着凛冽寒气投掷而出，打偏他的剑锋，让柳三千略微侧身就能避过。寒川的真气颜色淡蓝，触之冰冷刺骨，几个回合下来，阵中的风都带了肃杀冷意，如至凛冬，他踏足的地方甚至结了冰霜。
　　面具人的气势陡然攀升，长剑点刺之间隐隐有虎啸。他怒吼道：“小子，你再不停手，他们都得给你陪葬！”
　　柳三千怎么可能听话。祁越前辈没有阻止他的意思，看样子，这是有戏啊。
　　寒川的冰椎噼里啪啦地砸下，崩碎成片片冰碴。当当将身影隐入冰雾之中，打乱了面具人的剑诀。一击过后，她的身影被打飞出冰雾。她胡乱擦了一下手臂上的血迹，双刃一握，又冲了进去。柳三千被那刺骨的寒意波及，忍不住捏着狐火打了个哆嗦。
　　柳三千心道，若是自己的内力像寒川一样浑厚，自己捣乱的效率就高多了。只可惜他现在点燃阵中千之一二的符号已是极限，还破坏不了法阵的根本。
　　即便如此，法阵还是乱了套。这是个极精细的玩意，一点差错都容不得。阵中符号每少一个，法阵就得从天地灵气中凝聚一个填补。如此一来，它总是处于弥补自身的状态，调入的天地灵气驳杂，原本正常流转的符号洪流被它冲击，阵眼乱跑，阵中方位随之更换，阵中人的真气到不了它应该在的位置，那面具人便控制不了法阵的变化，大家在阵里的地位就是一样的了。柳三千心中一喜，剩下的交给祁越前辈就好了！
　　即便失了阵主，此刻法阵大乱，破阵之人要在这层层乱象中追溯原本的轨迹，可谓是大海捞针。祁越立在原地，双手飞速掐着法诀。那面具人恨恨道：“祁越，你就在那做无用功吧。这小子的命，我先收了！”
　　他剑锋直指柳三千。柳三千哎呦一声，赶忙逃开，把狐火东丢一个，西丢一个，尽可能让场面更加混乱。他提着一口气，把轻身功夫用到极致，一边狂奔一边寻找机会反击。这些暗红的火焰不熄不灭，想要攀附在那人身上，可都被剑芒无情斩落。
　　柳三千尝试把狐火球直接丢到那人身上。可他费尽心机、好不容易跨越剑芒和真气打了上去，却发现那面具人并非活人。寒川的冰刃和当当的匕首实打实戳到那人身上，那人的衣衫破了些洞，却不见他挂彩。反倒是被他借此反击，当当姑娘被震得倒飞而出，匕首在地面上划出两道痕迹 。她的双手隐隐有血流下，一时不得不暂避锋芒，游走在旁，寻找着机会。
　　柳三千内心是崩溃的，原以为到了龙辰就安全了，谁知道龙辰处处是大能，各个都要狐命。原以为入了龙吟阵就安全了，结果有人在书院门口摆陷阱，还狂言挑衅囚牛和鬼阵。我只是个初入仙途十几年的狐妖啊，为什么要让我经历这个！
　　危机之中，某种奇异的感觉传入他的四肢百骸。他的体温升高，一种奇异的战斗本能引导着他的身躯在狂奔中做出各种精巧闪躲的动作。柳三千感受到自己内力突然消耗得极快，但他不知这是为何，也没有什么办法，只能祈求寒川能够替他拦住面具人片刻，最好让他能有机会调息一会儿。
　　当当姑娘腰间的银铃叮当作响，她从侧面帮助寒川拆招。铃音四散，似乎能够稍微限制那人的动作。寒川则追着面具人，攻势更加凶猛，和那人来去几个回合，招招搏命，看得柳三千是心惊肉跳。
　　太可怕了！
　　柳三千到底只是个二劫仙客。面具人和他之间的距离拉近，杀意在呼吸间澎湃而至。即使阵中温度极低，柳三千还是出了一身冷汗。他侧目看着面具人的招式，心有所感，猛地向前一扑，堪堪躲过了扫向他脑后的剑芒。他钻到了树后，用力一踢树干向一侧跃起，再避过一道剑芒。他得了空，反手打出一团狐火，突然恍惚片刻，感到一阵虚弱。
　　寒川见柳三千的动作有些力不从心，眉头皱起，以内力凝聚出一杆冰枪。那枪身晶莹剔透，枪尖染了一点金色，淡蓝色的真气缭绕在旁。他右手抓起枪，横在身前，恐怖的寒意以他为中心骤然聚拢，阵中的万千符号仿佛被冰冻了似的，流转的速度都变慢了。
　　寒川闪身挡在柳三千身前，提枪横扫，哐地一声砸在剑上，把那面具人生生震退一步。那面具人看了寒川一眼，剑锋又刺出一片残影，带着真气的剑芒从各个刁钻的角度袭来。寒川用枪挡下，身体腾挪，吸引着剑锋离开柳三千所在的位置。柳三千趁机拉远距离，看着剑芒闪烁中白发少年的身影，不由得揪心起来。
　　枪身太长，不适合这种近身搏斗。冰枪硬且脆，寒川能用的招式有限。此面具人似乎只是个替身一样的东西，寒川这样和他打，其实很吃亏。
　　但寒川还是悍然迎了上去，一双手动作变换得极快，冰枪在他身侧如长了眼睛似的，紧咬着那把剑不放，精准地拦下面具人的每一个剑招。冰枪的速度赶不上剑，动作也没有那么花哨。但寒川微妙地控制着和那人之间的距离，接下了每一个有突围意味的剑招，让面具人的剑近不了他的身，于是那剑使得再快也没有意义。
　　柳三千在一棵树后抓紧时间运功调息，眼看着寒川将那人的攻击全数挡下，心中极为震惊。今日一见，川兄的实力，真是……好可怕啊。
　　冰枪挥舞时，隐隐有破空之声。兵刃相接，金铁哀鸣。几个回合下去，寒川看似已经摸透了那人的剑法路子，变得游刃有余起来。
　　逮了个机会，寒川挪一步向前，冰枪抡了个长弧自上劈下，震得那面具人拿剑的手向下坠。那枪力度之大，让冰枪自身应声而碎。趁那人卸力的一瞬，寒川抬腿，带着劲风，鞭子似的扫向那人手腕。只听得乒乓两声，面具人手中长剑被打落到石板路上。当当钻到他背后，用匕首抵住了他的喉咙。
　　寒川周身的真气散去。冰雾纷纷落下，山间的冷意消散，只余一地草木残片，碎石砖土。
　　阵中再次宁静下来。阵中的符号仍然在缓缓流转，洪流似的光芒涌动着，汇聚成条条会呼吸的光路，这是天地灵气的汇聚之途，也是迷山阵的脉搏。
　　那面具人见自己已经落败，喘息着笑了起来，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兽首面具，嘶哑道：“祁越，你还不如一个后生中用。现在迷山全乱了，我也不陪你玩了，你就慢慢想想怎么带他们出去吧！”
　　那人说完，便化作一道红褐色流光，在当当姑娘身前消散了。
　　寒川的背影依旧挺拔。只是那身白衣染了血迹，腰侧几处殷红浸润开来，像几朵落在雪野上的梅花。
　　柳三千脑子像被针扎了似的痛，一双墨色狐目微眯，意识逐渐涣散。
　　他是什么时候受伤的？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不对……
　　不……对……
　　气血翻涌，柳三千恍惚觉得胸口憋闷，遂大口喘息，结果被什么呛到了，猛地咳嗽起来，喷出零星几点血沫。他用一只袖子捂住嘴，运功压下身体的不适，挪了两步，伸出手想要捡起刚才被打落在地的包裹。
　　那里面有几包药材，其中一包已经散在地上了，柳三千想把它们都捡起来。
　　耳畔宁静，似乎是什么都听不到了。淡淡的苦涩钻入满是铁锈气味的鼻子，掺杂了些阵中泥土和草木的不真实的味道。
　　柳三千手里紧紧攥着半棵晾干的药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