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言三千》总咕

22、竹枝

　　寂静的室内，气氛诡异又沉重，众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柳三千的余光扫到一边，看到沈虞双眉紧锁，一层薄汗打湿了几缕头发，估计是身体不适。于是柳三千过去扶住他，拉着他到一旁的角落里坐下。
　　二人也不讲究什么，席地而坐。柳三千撩起长袍搭在腿上，实在不舍得让它蹭到地上。
　　那边的两位前辈还在探讨着什么，他们私下交流的语速很快，还带着不知哪里的口音，让人听得很吃力。
　　听了几句，觉得那些话不是对自己讲的，索性起身去隔壁房间给各位拿点茶水。
　　穿过房门的一瞬间，耳畔的声音便响了起来，轰然，竟如此嘈杂。楼中食客推杯换盏间的调笑，楼下市井的吵闹，都似附耳而语。
　　柳三千来到那雅间里，左手捏着一摞杯子，右手拎起茶壶，返回大堂。
　　再次穿过房门，外界的声音又消失了，他耳畔只余几位仙客的言语。这是什么法术？好神奇啊。
　　柳三千好奇地摸了摸地板，细细感受着房中灵气的流淌。只感觉房间四壁有层淡淡真气，若有若无的，再就没什么特殊的了。
　　思来想去也没搞明白，索性不想了，坐在地上，把五个杯子摆好，给屋中的人倒茶。
　　早晨沏的茶还未冷透，残余着温度，入口微甜。一杯茶水入腹，沈虞的气色稍微好了些。他抬眸悄悄望向柳三千，欲言又止。
　　柳三千知道他有话要说，但人家没开口也不好去问，索性垂眸不去看他。
　　沈家这事将这么多仙客牵扯进来，只有沈虞一个凡客处在浪潮的最中心，他凭自己甚至无力替亡亲申冤。
　　柳三千悄悄运功，牵引内力在经脉中缓缓游走，终于能一口气走完第二个周天。这次运功时经脉已经不怎么疼了，除了内力运转还是有些滞涩以外。柳三千细细感悟经脉的变化，其实还是没什么感觉。于是他忍不住思索，不知道寒川那天拿真气洗刷自己的经脉是何种用意，这些药材又有什么作用。
　　沈虞内心一番斗争之后终于是开了口，道：“恩公，鄙人有一事相求。”
　　柳三千连忙打断道：“别客气别客气，你叫我三千就行。”
　　沈虞有些不好意思：“这……也好。我想随三千去龙辰书院。”
　　柳三千一愣，确实没想到他会提出这个请求。
　　去书院？可这事，我也做不了主啊。
　　那日，和他二人一并入学的凡客子弟都是十岁左右的孩子，灵根还未启。沈虞按照凡客的年岁来算已将近成年，也不知道人家收不收。
　　柳三千解释道：“说来惭愧，其实我也不知道书院的情况。因为我刚到龙辰，入书院还不到一周……”说着，他的眼神飘向那三个正在谈话的仙客，暗示他去问前辈们。
　　沈虞苦笑，说道：“也是，三千还是被我连累的。沈虞给您赔罪了。”说罢，便要俯身。
　　柳三千伸手拦他，道：“这都是缘分啊，哪有连累一说。不过话说回来，你去书院干嘛？”
　　沈虞：“我没有根骨，注定无缘仙途。即便如此，我还是想……”
　　沈虞的嗓音柔软、温和，甚至有些细声细气了，但他的每个字都带着一股狠劲，就像泉水从崖上跌落，也要把岩石拍个粉碎。
　　“……报仇。”

　　柳三千心道，我就知道他要如此。以凡人之身，想要撼动高阶仙客的威势，何等困难啊。
　　这就是一条不归路。
　　但是看着他的神情不似玩笑，所以也不忍心打击他。柳三千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试探着问道：“祁越前辈呢？能不能让他帮帮你？”
　　沈虞道：“前辈这些年照拂沈家仁义至尽，此次因我重伤，我更无以为报。鬼阵前辈身份特殊，我不能再害他……”
　　柳三千见沈虞的语调越来越低，连忙岔开话题：“啊，你说的鬼阵是祁越前辈吗？这是他的名号吗？”
　　“嗯。三千原来不知道鬼阵前辈？”
　　“我烧了你的符纸将他引来，之后才认识了前辈。”
　　沈虞苦笑道：“三千并非龙辰仙客，倒也能理解。鬼阵前辈精通阵法，已在龙辰成名百年有余，著了《阵谱》，也是后世唯一一个能解龙吟之人。我沈家先祖与前辈有过一段缘分，便结下约定让鬼阵前辈照拂商路。沈家能在域外安心走镖，也多亏了鬼阵前辈的名号。”
　　柳三千一下子就知道这鬼阵前辈的身份有多特殊……
　　的确，怪不得龙辰的人想杀他。只要他鬼阵还活着，龙吟就不是无懈可击。再说，龙吟不仅是一道护国阵，还是祖龙留下的唯一印记，有特殊的象征意义。
　　柳三千依稀记得，那本风物志里这样写到——祖龙长吟，镇万灵，定山河。
　　今日，一个凡客突然告诉自己，龙吟有得解，实在是……骇人听闻了。
　　沈虞继续说道：“另一位前辈姓司名璺，是祁前辈的好友，修为深不可测。至于这位川仙长，我就不认识了，我猜他是广寒狼族的仙客。”
　　柳三千点了点头，心道确实如此。

　　这沈虞果然不是一般凡客，他知道的东西比自己还多。有此等眼界，实在是令人钦佩。果然啊，敢出域走镖的凡客，怎可能是庸人？

　　柳三千的视线随意地扫向大堂另一侧的三位仙客。他暗笑，在龙辰内，寒川这一头白发，实在是突兀。自己虽然也是妖修，但黑发黑眸，像极了凡客，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混在人群里特别有安全感。
　　仙客的皮囊大都绝顶好看。不过同样是好看，人修妖修和灵修是各有特点的，这也算是某种奇怪的法则。哪怕都是差不多的衣着和体型，仍然能轻易分辨出来。
　　寒川就有一套最正宗的妖修长相。他这金色双眸，白色卷发，温厚的嗓音，长手长脚的体型——虽然还没完全长开……也是个绝顶美人，柳三千想。
　　可惜他总有点拒人千里的意思，不笑的时候挺吓人的，总以为他生气了。
　　后来发现，他的嘴角就是这样，仰着头看总以为是耷拉着的，结果平视就会发现他只是面无表情，俯视他，还有种他在笑的错觉，可谓是远近高低各不同。——《观川兄闭目养神有感》

　　其实寒川不仅脾气好，人也厚道。
　　说到这个，柳三千就忍不住想叹气。虽然自己平日总是表现得彬彬有礼，只有自自己知道自己是刚来新地方，收敛着呢。
　　在雾崖的时候，平日里自己像个猴，上房下河掀瓦推墙的事没少干，能跑的绝对不用走的，能踢的绝对不用扶的。
　　骨子里的多动迟早会压不住的，只能希望川兄也和自己一样多动动，不要成天像个胖头蚕蛹，不戳就不动。

　　柳三千又抬眼看了看沈虞，心中不免同情。既然他想去书院，就带他去好了，如果前辈们反对再另说。沈虞的身份也尴尬，说和祁越前辈亲近吧，也没多亲近，他只是祁越救下的可怜虫。如今沈家垮台，因果已了结，以后的事祁越已经不需要再管了。
　　他没有人可以依靠了，只是一个凡客啊，又有什么面子，又请得动谁呢？

　　不知不觉，柳三千把这壶茶喝到底了。他嚼着嘴里的茶叶渣子，捏了捏有些麻了的双腿，起身缓缓走向寒川，想听听他们在讲什么。沈虞也扶着墙起来，跟在他背后。
　　寒川微微偏过视线。
　　沈虞开口，委婉地把他的想法告诉了他们。
　　祁越点头道：“可以。”
　　司璺倒是疑问：“啊？他去书院不是找死吗，那书院里什么人都有，万一有跟此事相关的人怎么办？”
　　祁越道：“让景明安排吧。刚好，当当这两日出关，喊她和小虞一起。”
　　司璺轻笑，似是明白了：“有安排就行。啧，终于舍得让小蠢货入世历练了？之前是谁一直不同意来着？”
　　祁越清了清嗓子：“你要是不放心，那你也去呗。我去给景明写信。”
　　司璺嘴一噘：“嘁，我才不去呢，景明景明的，喊得这么亲，你俩是不是有些见不得人的交情？”
　　祁越：“……”
　　柳三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