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言三千》总咕

21、秋毫

　　吃过早饭，柳三千嘎吱嘎吱嚼完今日份的药材，随后回到自己房中运功，好让这药效发挥得更彻底。
　　不到半个时辰后，就有一阵脚步声传来。这脚步声有些沉重。柳三千闻声推门走出房间，看到是祁越前辈背着个人经过。想必那位就是沈家二少爷了吧。寒川和柳三千跟着祁越走到了宽敞的大厅里。此时柳三千才意识到，司璺包下了这层楼的所有房间，除了他们几个并没有其他的客人。
　　祁越把背上带着斗笠的少年放下。
　　这位小公子看到柳三千，朝着他的方向拱手深深一拜，道：“多谢柳公子救命之恩，沈虞没齿难忘。”
　　原来叫沈虞啊，还以为他真叫沈小二。雾崖确实有不少这种名字的人，因为贱名好养活……柳三千见他负伤还要作揖，赶忙扶住他。
　　这少年身着灰紫色的锦缎长袍，背后背着带白纱的斗笠，若是放下白纱则看不到他的脸。此时，他把白纱挂起，露出一张苍白的脸来。他的眼眶略微下陷，但黑色眼瞳温润有神，缀在他气血亏空的脸上，反倒是略显突兀。
　　沈虞瘦了好几圈，风一吹就会折似的。就算伤不致命，也的确是动到骨了。最开始，柳三千甚至觉得沈虞那条伤腿保不住。

　　沈虞向司璺的方向作揖，起身后望了祁越一眼。
　　祁越会意，见沈虞精神还不错，便掐了个诀。
　　墙壁四周似有白光散出，整个大堂猝然安静下来，原本窸窸窣窣的声音完全消失了。片刻后，他收了势，道：“小虞，讲吧。”
　　沈虞垂下双眸，面色有些痛苦。他用力闭上双眼，再缓缓睁开，深吸了一口气……

　　沈家镖局，本家位于洛城，有高阶仙客幕僚三人，低阶仙客十五人。沈家祖上本是小商户，人人习武，后来开始走镖，攒了些名气，几代传下来，把家业彻底做成了镖局。这生意越做越大，得了仙客的缘，得以走出龙辰，把商道开到了丘林和鬼蜮去。
　　放眼整个龙辰，敢出龙辰的镖局寥寥无几，沈家就是龙辰西南的一根独苗。沈家私有商路共九条，最远的一条直入鬼蜮千万里。运一次镖少则数月，多则几年，其中艰辛难以言说。
　　沈虞是沈家次子，半年前开始跟随兄长历练，这趟走的就是出域的镖。运镖路线起始为洛城，目的为鬼蜮云幕岭。那云幕岭是座矿山，是龙辰在域外的地盘，沈家就是要把一批采挖好的矿石运回龙辰。
　　这是一桩熟人的生意，那云幕岭的老板向来大气，每次都多给不少钱。沈家足够重视这桩买卖，派出的镖师足有一百七十五人，马车也有九十架，其中七十架用来运输矿石，剩下的带了货物沿途做生意。
　　沈家镖师虽然是凡客，可个个都是有真本事的，哪怕是有低阶仙客找茬，都讨不到好果子。此次运镖准备充足，可谓万无一失。
　　就在七月二十五这天夜里，车马离雾崖就剩下几十里的时候，意外遭遇仙客的伏击。那仙客共六人，修为都不低，下了死手，凡客抵挡不住。沈虞的兄长带人抵死反抗，给沈虞等精锐冲出重围的机会。
　　沈虞的马最好，跑得最快。但和他一起突围的镖师们没他这么幸运，最后都死在那些仙客手里。子夜，大雨泡湿了传讯符，他在雨中狂奔，直到失血过多晕在路边，也没能把信号传出去。
　　再后来的事柳三千就知道了。他把沈虞的符点着，祁越收到信号后，前往驿站带走了沈虞。
　　就在祁越带着沈虞返回龙辰的路上，突然被两位六劫的金、火属仙客截杀，前辈也受了伤。
　　所幸此处离龙辰还算不远，祁越入了龙吟阵便甩脱了那两个仙客。结果刚回国内，他被睚眦找上麻烦，再次受了伤。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俩人倒霉的程度有得一拼。

　　而后来司璺得到祁越传信，赶往沈家本家，惊觉本家惨遭屠杀。祁越和司璺碰面后前往域外查证，再遇孤身赶路的自己。祁越互送自己见寒川，他返程前往雾崖外山。
　　可他到达之时，山林已被焚烧过，没留下什么有用的东西了。

　　司璺挠了挠下巴，斜着眼睛道：“这时间不对啊，从沈小二突围，到他被柳小公子发现，有半天多时间。如果截七郎的俩鸟玩意是来善后的，他们早应该追上沈小二了。”
　　祁越视线一凝：“来得慢了。”
　　司璺道：“对。入龙辰就雾崖这一条路，那两个鸟玩意脚程快啊，真想要追沈小二的话，他骑多好的马都没有用，不可能追不上的。”
　　祁越见寒川在掌心比比划划，问道：“川公子有何见解？”
　　寒川沉思片刻，转头问：“从那山林到雾崖城，以你的脚程要走多久？”
　　祁越答：“不走阵得两个时辰。”
　　寒川剑眉轻轻下压，低声道：“如果那两位仙客是从别的地方来呢？”
　　祁越眸中有光一闪。
　　寒川又道：“如果他们是出龙辰的，和你们迎面撞上，这时间也可能刚好。”
　　祁越缓缓点了点头。
　　沈虞用力握着拳，身子抖了两下。
　　司璺道：“我先不说本家的事。你想想啊，就算不认得七郎，在路上看见一个修为和自己差不多的仙客，他怎么敢动手啊。大家心知肚明到这个修为的仙客底牌多得是，就算打不过，二打一也留不下他啊。那俩人还偏要追着他下死手。我呸！你说他们心里能没鬼？别给我遇见他们，不然我把这俩鸟玩意拔了毛做成掸子……”

　　司璺前辈思路清奇……等等，掸子？那两个六劫仙客是羽族的？
　　柳三千后知后觉。
　　啊，金属和火属仙客在羽族的确多见。但羽族大多都是丘林国的人吧？丘林羽族不是避世不出么，怎会如此行径？
　　柳三千脊背一凉，被羽族仙客盯上的感觉很恐怖的。
　　他们不仅脚程快，还能御空而行，屋里这些人没一个会飞，肯定是跑不过他们的。
　　听他们的描述，这两个人可能就是对沈家本家下手的人。可是他们二人是羽族，入了龙辰会被大阵压制，又如何屠得了有仙客坐镇的沈家本家呢？除非他们是龙辰国的羽族。可此前听祁越前辈说，他们还没追到龙辰就放弃了。若是龙辰的羽族，没理由不下手啊。
　　所以，若不是祁越前辈自己的恩怨的话，这两个羽族仙客还是冲着沈家车队来的。

　　司璺的声音打断了柳三千的思绪。
　　“我赶往洛城沈家的时候，已经晚了。我那天收到七郎的信息之后，立刻就动身去沈家本家了。人在前一晚就死了，我去的时候，什么消息都没了。”
　　“情况如何？”
　　司璺拢袖一揣手，道：“狴犴的人把沈家围了个水泄不通。我易容混进去问了问，没啥进展，也可能是他们不告诉我。”
　　柳三千道：“照这么说，本家遇袭的时间，和车队是同时的，甚至可能更早？”
　　司璺点头道：“小公子聪明，确实有这个可能。”
　　祁越道：“你们这次运镖，为什么不带仙客？以往你们入鬼蜮不都是派仙客镖头吗？”
　　“我哥说，矿石生意稳妥，不用劳神费力，就算遇到劫镖的，也劫不到石头身上。动仙客镖头开销太大，我爹走这老板的镖从没带过仙客，这些年也都安稳。可，可现在想来，就算我们带了，结果也是一样的。闲暇的镖头都在本家，连他们也……”沈虞双眼通红，苍白的嘴唇微微颤抖。
　　“不怪你。”祁越温声道。
　　屋内又是一阵缄默。

　　“邪门了，看这架势，除非我俩亲自到场，整个龙辰西南都没人拦得住他们啊……”司璺皱着眉道。

　　沈虞说本家家规甚严，从不允许镖师和其他仙客私下接触，更不可能和羽族结仇。龙辰西南只有这一家成气候的镖局，别的镖局请不动高阶的仙客。
　　到底是什么原因能让几个仙客对凡客下这样的黑手，甚至到了罔顾因果的地步？
　　柳三千也蒙了。他居住在雾崖好些年，看过众多车队来往。真正能够远走的，的确只有沈家一家。能朝沈家下手的，得是多厚的底气啊。
　　柳三千悄悄看了看寒川。寒川那双金眸颜色比往日暗了些，让他没来由地心情沉重。
　　是啊，风云将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