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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飞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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蜡烛在灯罩中悄悄跳动着,两位少年并排坐着,一时无言,各怀心事。
寒川说完了话,便闭目养神起来,留柳三千自己消化信息。
柳三千握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压出了浅浅的印子。他定了定神,想要抛去脑海里的杂念。
这天地大劫,确是浩劫,也同样是机缘。若是在平时,仙客一年一劫是痴人说梦的。可在这段时期里,什么都有可能。自己修为低微,更是要抓紧修炼。
连国家一夜覆灭,都是有史可寻的。因为,此前盛极的南国吴堇,就在那天地大劫之中,更了名,唤作丘林。
于是他闭上双目运起功力。在龙吟阵的镇压之下,运功有些滞涩,何况经脉还在钝痛,这滋味实在不太好受。
运功一个周天还不到,他的后襟就湿透了。实在支撑不住了,叹了口气,睁开双眼,猛地发现对面就坐着两个前辈,视线还在自己身上。
柳三千得自己的脸灼热了起来,有些手足无措道:“那个,前辈们好啊……”
司璺笑了笑。他摆着手,忽然在半空处停下,水平地伸出,隔空比在柳三千额头处,随后收回手捏着自己的下巴道:“七郎,你看柳小公子是不是长高了一点?”
祁越移开目光,喝了口茶,不予评价。
柳三千闻言低头看了看桌面。这桌子好像没有变得更远。于是又在桌子下悄悄伸了伸腿,这裤子好像也没有变短。
所以我真的长高了吗?莫不是前辈寻我开心。
妖修化形时都是幼儿模样,生长和凡客也是差不多的,但有一点区别是——他们的面貌不仅和年龄有关,和心智也有关。
寒川的眉眼弯了弯。
柳三千看着他,觉得寒川的笑容略微有一丝复杂,不知为何。于是他自嘲道,越相处,越觉得川兄深不可测。
这叫什么,大智若愚?
算了,不要想那么多了。
于是柳三千扯着嘴角做了个鬼脸,起身对寒川道:“我们来比一比吧。”
寒川闻言随他起身,走近了些,背靠背站在柳三千身后。隔着一层薄薄的衣物,他身上传来一点温度。柳三千伸出右手平放在自己的头顶,缓缓向后移动,指尖触及到了寒川脑后一片柔软的发丝。
啧,寒川还是比自己高着不小一截。
看他脸面,感觉和自己差不多,肯定也在长身体。可他的个子已经快和司璺差不多高了!广寒妖修的血脉真是不讲道理。
柳三千一转头,看向两位前辈,他们脸上都挂着和蔼的笑容。祁越的微笑里带着土色,估计是伤势没好利索。司璺还挂着易容,笑得明媚可人,此刻还是那一身青衣,正抱着祁越的胳膊,歪在他身上翘着兰花指喝茶。
画面岁月静好,思索起来,异常恐怖。
吓得柳三千克制地收回了自己本想摸摸寒川头顶的手。
二人重新坐下后,司璺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来一个纸包。拆开之后,赫然是四块黄澄澄的月饼,散着淡淡的甜香味。
“中秋夜,这花灯是玩不到了,咱几个吃点月饼意思意思吧。”
说罢,司璺也不动弹,用真气托着月饼放到了其他三人的茶盏旁边,自己再伸手拿起纸包中剩余的一个啃了起来。柳三千看向那道转瞬即逝的红色,察觉到他的真气和自己一样,颜色有些偏暗。人修的体质脆弱,不可能有火属的真气。可既然不是火属,他的真气为何是这种颜色呢?
司璺前辈,果然也不是一般人。
说到这个,柳三千突然想起,刚刚寒川提到星运的说法,是出自广寒的。寒川是广寒狼族,他会看是理所当然的。当时自己分明看到祁越前辈也在运功,为什么祁越也会观星运?
有关两位前辈的事,可不能再细想。他们没有主动提起的事,不要去问比较好。
柳三千拿起月饼,张口咬开,沙沙糯糯的甜香在舌尖化开,是红豆馅的。这馅料的甜味比通常的月饼淡,吃完一整个都不觉得腻。
他转头看了看寒川。这少年的身影融在暖黄的烛光中,正注视着自己手中的月饼,愣愣的。
柳三千心中好笑,就一会没和他说话,他又变成冰块了。
司璺放开了祁越的胳膊,把月饼掰成四瓣,小口吃掉。旁边的祁越如获大赦般,风卷残云。
看着这荒唐的画面,柳三千心中一暖。说来惭愧,这些年来,是第一次与人共度中秋。
原来圆月是如此明亮,月饼是如此好吃。
彼时自己一个人在雾崖,是种什么样的感觉呢?明明没过多久,现在居然有些想不起来了。这些年也没觉得生活难捱啊。现在,这么阴差阳错地,身边多了三两同路人,一晃儿就热闹起来了。如今再想想以往的日子,那真是叫一个孤独啊。
柳三千想着,也许寻常人家也会像这样,聚在一起吃月饼、唠唠嗑吧。
只是天地大劫当前,此刻的团圆不知还能持续多久。如果可以,奢求每年的中秋都能这样度过。
望向那幽深的天际,原本层叠深紫逐渐变浅,昭示着夜晚的时间已所剩无几。
司璺热情地招呼寒川和柳三千来客房睡觉,熟络得好似是自己家开的一般。
寒川很不情愿地被司璺推搡进了一间房。司璺看着他的眼神,说道:“去去,你不睡柳小公子还得睡呢。”
柳三千站在门口,看着幽怨的寒川,用力憋笑。
司璺的目光又转向了在窗边悠然喝茶的祁越身上。
祁越动作一僵,道:“茶喝多了,睡不着。”司璺像条蛇似的缠了上去,连拖带拽:“哎呀你这伤还没好,可得多加休息~”
“阁下一番话语,能治百病,现在祁某人已经痊愈了。”
“那更得陪我彻夜长谈了,一、二,走着!”
于是只听得祁越闷哼一声,门外传来拖行的声音。
柳三千心道非礼勿视,无情地关上了自己的房门,背对着门外面露惊恐的祁越前辈,终是笑出了声。
熄了烛火,他缩在金丝绣花被褥之间,鼻息间是房中淡淡的檀香味。
在他黑色的视野里,有一双朱红色瞳仁的眸子。那瞳仁鲜红似血,烙印一般,似乎永远都会注视着自己。可柳三千并没有被吓到,因为那目光实在温柔,又好像是从亘古起便存在了,已经熟视无睹。
柳三千睁开了眼睛,用力揉了揉。
自从来到龙吟阵里,每次闭上眼,眼前总会出现些奇怪的东西。
这听起来不算是什么大事,可日日如此,心境难免会受到影响。这几天里,只有在运功的时候才能清净下来。既然仙客打坐可以代替睡眠,不如……今晚就运功打坐吧。
可惜运功也是有限度的。如今内力流转仍然滞涩,经脉的痛楚告诉自己,一个周天已是极限了。
于是柳三千索性不再硬撑,任由身体疲惫地倒了下去,两眼一翻,去梦里修炼了。
当他再次睁眼,早已日上三竿,隐隐约约听到些屋外的人声。
咦,怎么没人喊我?寒川他们人呢?
柳三千疑惑着,草草梳理一下自己的头发,就想去隔壁敲寒川的门。
心底陡然生出了一股恐惧。
若这房中人已离开……不,不会的。
如果寒川恰好不方便开门,自己是否太唐突了?
少年的指节还是犹豫着轻叩在漆木房门上,笃笃。
屋中人靠近的脚步声让柳三千所有的猜疑无影无踪。
房门打开,寒川身上也沾着屋中檀香的味道,一股脑儿钻到了柳三千的鼻子里。白发少年衣冠楚楚,神采奕奕。
看来,他早就醒了啊。
“川兄,早安啊。”柳三千笑着,把本就不整洁的头顶挠得更乱。
寒川的眼神不着痕迹从他的头顶挪下,应道:“嗯。”
廊间传来脚步声,是已经恢复男子模样的司璺慢悠悠地从外面走进来。
“哟,看来这一觉不错,二位小公子都锃光瓦亮的。七郎去接沈小二了,待会儿就回。”司璺的嗓音响起。
“沈公子的伤势如何了?”柳三千问道。
“这小子命大,那么多处伤都没要命。七郎此前找了个仙客治他,现在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
柳三千一惊,就好得差不多了?可这才几天啊。擅长治疗的仙客数量极少,祁越前辈的门路真是广。
这沈公子的确重要,只有他才知道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看来,两位前辈也着急啊。
祁越前辈还得一阵子才能回来。现在嘛,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喊上川兄吃个早饭吧。人在安都,可不能白来一趟!
柳三千扭头,看见寒川正在抖他长袍的衣角,好像已经知道柳三千要喊他干什么似的。
昨日奔波了一整天,但毕竟是少年妖修,一身磅礴朝气。
这安都不愧是安都,馆子又多口味又好。除此之外,这几日的花销会由某个青衣前辈来承担,想到这里,柳三千觉得碗里的饭菜更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