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言三千》总咕

17、尺练

　　柳三千跟着司璺打发时间，俩人慢悠悠地走，有一句没一句地闲唠。
　　过了一会，司璺突然问道：“柳小公子，你还记得从驿站到发现沈二那处走了多久吗？”
　　柳三千算了算时间：“骑马半个时辰。”
　　司璺点了点头，沉思了一会，便又岔开了话题，倒豆子似的讲起他的事，说什么他是祁越的师兄，年岁比祁越大，但是因为长得小，就一直喜欢喊祁越哥哥。又说到他二人年少结识，数载艰辛……
　　相识，相知，从此一路同行吗？
　　柳三千猛地出现一个念头，这个貌若好女的司璺前辈怕不是在跟祁越前辈打情骂俏啊。
　　这个念头还没落地，即刻被他抹杀。柳三千还想多活几十年。

　　司璺前辈笔直的背影，有如一根旗杆屹立在此。
　　柳三千望着石板路上微微侧身的背影，思绪蓦地腾空而起，雪似的漫天飞扬。好像曾经有那么一个人的背影也挺拔如斯，只是异常模糊。

　　司璺眯着双眸，长发被风微微吹动，转过身，伸出手，把另一只胳膊上搭着的青色广袖撸上去，微笑着凝望着面前少年。
　　“走吧，该回去了。”
　　柳三千回神，应道：“好。”
　　上楼之前，柳三千还是忍不住问司璺，咱们这儿是个啥地方啊？
　　司璺妩媚一笑，吓得柳三千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青楼～”
　　柳三千脸一绿，同手同脚地跟上楼，差点给自己绊一跤。
　　二人没走太远，坐下的时候还有种凳子是热的错觉。只见祁越垂眸喝着茶，寒川拄着自己的脑袋，见柳三千回来了，眼睛弯了弯。
　　柳三千还在品味那两个字，眼珠子快要蹦出来，惊恐地望了寒川一眼。
　　寒川会意，抿着嘴笑。
　　柳三千老脸更绿，附带两眼一黑。
　　“祁某有一事嘱咐柳小公子，沈家腰牌不可再与人提起。若有人问，则说借了我的。”祁越说着，轻轻把杯子磕在案上。
　　柳三千点点头，想到寒川此前曾用过这块木牌，略微有点担心。

　　“都唠完了吧？那……二位小公子，今晚，留宿不？”司璺满脸笑容。
　　“不了，晚些另寻他处。”寒川的眼神又飘回窗外，留给柳三千一个布满白色卷毛的后脑勺。
　　“听闻这安都名伶在今夜，会登灵台一舞……那可谓是美人云集～”司璺悠然道，停顿了片刻，接着说：“可她们长得哪有我好看？那三脚猫功夫哪比得上我？怎么没人请我去？”
　　“……”
　　祁越刚喝进嘴的一口茶险些喷到对面寒川脸上。
　　“……”
　　寒川眉毛抽搐了一下。
　　“……”
　　柳三千觉得眼前这位司璺前辈的形象反复树立和崩塌。

　　“川公子呀～”司璺俯身在案上，笑吟吟地凑近寒川：“帝星临臺，妖祥灾异。”
　　寒川仍然在看向窗外，应了一句：“……我会去。”
　　“小生就等着你这句话！”司璺乐道。“月升之时，不见不散～”
　　柳三千又是一头雾水。今晚寒川和司璺要去干什么来着？
　　祁越看到柳三千的表情，道:“柳公子到时不如随祁某在这城中走走。”
　　柳三千本想跟着寒川，但又意识到——他们是想要把我支开啊。唔，前辈们不放心我自己，真是有心了，可他们到底要搞什么？算了算了，有些事得少问，少问啊……
　　“好啊，我听祁越前辈安排。”
　　等到那壶茶喝完，司璺漫无目的地唠叨了两句，就笑着离开了。
　　寒川在想事情，柳三千无聊地到处乱看。
　　这雅间虽然有很多繁杂的装饰物，但终究就那么点地方，没什么新鲜玩意。
　　于是小狐妖想看向寒川的侧脸。
　　柳三千看过去，又转回来，怕目光冒犯了他。
　　以他的眼光来看，川兄真是个美人。
　　说得不准确，他不是人，是妖。仙客长得好看的多了，但是他这张脸，应该论谁见了都得称一句“美人”……

　　片刻后，寒川转过头，对偷偷移回目光的柳三千道：“我今日恐怕要失陪了。”
　　柳三千笑笑：“你就放心去吧，他们是你的朋友，是我拖累了你们呢。”
　　寒川道：“不，你也是我的朋友。”
　　柳三千觉得寒川嘴里这个“朋友”相当有分量。为了表达自己的感动之情，他拍了拍寒川的肩膀道：“能够与川兄相识，真是我的幸事啊。”
　　寒川也笑了，把药包递给柳三千，道：“这些药材，一共七份，一天一份，直接口服即可。”
　　柳三千一愣，直接口服……不会是要干啃药材吧。川兄以前也是这么吃药的？……真乃神人也！

　　二人离了雅间后，便在这安都繁华街头乱走一阵。等逛完了这条街就扎进另一条，反正没什么目的，到处看看罢了。
　　安都的楼宇的间隔极小，亭台摩肩接踵。这偌大的城里，林立的楼挨着楼，阁挤着阁，这家的灯笼能照到隔壁，对面的晾衣杆伸进了这家的栏杆里。
　　柳三腹诽，要是有一家失火了，这一片房子全得遭殃。不过这里是一国之都，肯定会有水属仙客看管着这些的……
　　二人还路过一处乐坊，里面传出些婉转琴音，像是艺人演奏。途中偶遇卖糖的师傅。柳三千掏了零钱，买了两个狐狸形的糖块，非要塞给寒川一个。他一路举着，险些被烈日融化，在寒川的催促下，依依不舍地送进了嘴里。

　　傍晚时分，柳三千和祁越汇合，寒川如约道别，让祁越带着柳三千继续逛。
　　祁越带柳三千走了一刻钟，到安都城北一处高塔旁边，拎着柳三千的衣服纵身跳起，踏着每层楼的屋檐，层层飞跃，片刻便到了塔顶。
　　这座高塔虽没有城里的那座白塔那么高，也算是俯视群雄了，斜阳没经过遮挡，径直照在二人的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柳三千不敢走到檐旁，只敢跨坐在正中的那道梁上，看着祁越伸出双脚悬空坐在那里。
　　祁越瞥了他一眼，沉默着，背对着他脱下自己的黑色外袍，解开白色里衣，随后用一卷浸了药的绷带，给自己腰上的伤口换药。
　　柳三千看不到祁越的伤势如何。但这位前辈的脸色比中午相见时更苍白一分。最开始的时候，柳三千没看出来祁越带伤，直到现在才感觉到他气息虚浮。
　　柳三千又是一阵后怕，幸亏自己当时见到沈二公子后折返，如果继续前行，那就死定了。唉，这是好人有好报吗，谢谢前辈替我挡刀……
　　祁越动作利索地给自己换好了绷带，又披上外衣，伸出右手，二指一捻，一道白色的真气转瞬即逝，沾了血的绷带便灰飞烟灭。
　　柳三千一愣。
　　这不是在龙吟阵里面吗？祁越前辈依然能用他的真气？哦，忘了祁越前辈是龙辰人了。
　　寒川的旧友是龙辰的人，思来想去，耐人寻味。

　　安都的天空清澈如镜，柳三千坐在高塔之上，晚霞和云彩触手可及。
　　那负伤行者的背影和脚下的楼宇好似隔了一个人间。高楼下，华灯初上，歌舞渐起，高楼顶，星光朦胧，斜阳半落。
　　柳三千打开一个纸包，取了根风干的药材塞进嘴里，那玩意入口很干，但不是很苦，甚至微甜。
　　忍不住喃喃道：
　　“今天好像是八月十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