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言三千》总咕

16、危楼

　　刚进城，面前就是一条两边是商铺的长街。早市的时间刚过，那些卖早点的店家撤了东西，正换成其他的货物。街上行人好像都是上午入城做买卖的。那些人看似都是凡客模样，黑眼睛，黑头发，和柳三千自己差不多。在他们之中，寒川的长相就怪异了起来，一路上收获了不少诧异目光。
　　这条街的集市上商品种类繁多，除了吃的，还有古董、字画、家具。柳三千看着那些或高调或低调但反正就是无比贵重的东西，带着满脸“爷买不起，但是爷就要看”的表情经过。
　　买了些零嘴边走边吃，柳三千兴高采烈，寒川倒看起来没多高兴，只是顾盼几下。柳三千戳了戳他，问他在找什么。
　　寒川眼睛一亮，道了一声找到了，径直走向了一家药材店。柳三千心里满是疑问，但也快步跟上。
　　店里药味儿十足，熏得他站在门口踌躇不想进去。寒川走进，用龙辰官话说了些话，大概是药材的名字吧，让店小二按他说的用量取药。那个小伙子称了给他，开始算钱，而且药价并不便宜。
　　柳三千一听到钱就清醒了，赶忙操着雾崖口音的龙辰官话道：“能便宜点不？”
　　店小二面露难色：“这，小的只是一称药的，做不了主。”
　　柳三千还想再说点什么解释一下，寒川摆了摆手道：“算了算了，就这样吧。”

　　看到寒川进药店，下意识地想，是不是寒川生病了，但是再转念一想，他活蹦乱跳，实在是健康的不得了。
　　……这药不会是给我买的吧？
　　我生病了？柳三千眼珠转了一圈，觉得自己头不疼脑不热，除了经脉有些钝痛……该不会就是自己脉络有问题吧？

　　可惜柳三千不认识药材。龙辰人精明，这么一点药材要将近一两银子，他担心寒川被人宰了，但看寒川付钱时眼睛都不眨一下。

　　甭管那是啥药，就算是毒药也得全给它吃了。

　　寒川不知道柳三千正在跟自己较劲，取了药拎着就走出门去。
　　“三千，我们走了。”
　　柳三千颠颠地跟了上去。

　　二人走完了这条大街，随便乱逛，七拐八拐进了一条还算宽阔的巷子。只见这巷子有一堆红粉绸缎在三四层的小楼栏杆之间互相缠绕，上面坠着同样颜色的流苏，高处有过楼顶，低处柳三千一抬头就能触碰到。红色的纸伞在两条绸缎之间挂着，有些彩色绣球在纸伞上搭着。
　　柳三千仰着脖子看，不由得张大了嘴巴。
　　寒川道：“小孩子不要看，快走。”
　　什么东西，柳三千一头雾水。但是，寒川年龄确实比他大，柳三千在认清了现实之后，发现这话没法反驳。

　　“来都来了，别那么急着走嘛。”一个男声幽幽地从后方的楼上飘下来，把柳三千吓了一跳。他扭头向身后那座楼馆的二楼看去，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人，一人着黑衣，一人着青衣，二人面对面坐着。那青衣男子的上半身从窗子探出，脸面他熟悉——就是上次，祁越身边跟着的那个，会变成烟的人。
　　柳三千一愣，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祁越。几天前，祁越本人还在龙辰国外，现在他在这里稳稳坐着，柳三千觉得自己白日撞鬼。
　　寒川也认出了那二位。
　　“你们可真会选地方。”寒川说了一句，带着点怪异的味道。

　　……原本还想问问他这是什么地方，现在更不好意思问了，只好悄悄地跟在他后面，二人被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郎君”“俊哥儿”什么的奉承着，一路走上楼去。

　　二楼，临窗的雅座。
　　柳三千推开屏风，打开门，再拨开门帘，探头进来。那青衣男子不知何时坐到了祁越身边，空出来一条长椅给寒川和自己。
　　“谬赞谬赞，本来想着先喝口茶再去找你们的，谁知道你们恰好路过，巧了嘛这不是～”
　　“二位拦住我们所为何事？”寒川问道。
　　柳三千邻着寒川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好像都要陷进去了。他舒服地伸了个懒腰，想把自己的身体摊在凳子上。
　　“七郎带着沈小二，在回龙辰的路上遭人刺杀了。”
　　寒川脸色变了，柳三千被吓得坐得笔直。
　　青衣男子晃着手里的茶杯，道：“所以他一入龙辰立刻走了阵回来。你听我说，这事儿比我俩想的还复杂。他收到沈小二的消息后传信给我，我寻思着哪里不对劲，就动身去沈家本家看看情况。结果，嚯，等我到的时候，沈家已经空了。我问隔壁的伙计，人家说，这整个镖局的人，四十二人带牲口一夜间全死了。我去的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伤我者，洛城入城路，六劫金、火属仙客。”祁越加了一句。
　　“七郎回国和我碰面，安置好沈小二之后，带着我的纸人折返探查，碰巧先遇到了小狐狸。怕他被人宰了，于是陪他走了一段路。”
　　柳三千赶忙道谢，再次意识到自己活到现在属实命大。
　　“等七郎再回去，那地方什么东西都不剩了。有人放了火，都烧干净了。七郎带了袋掺着骨灰的土回来，那骨灰都能和面了。”
　　“域外一向混乱，出事我不惊讶，七郎前半辈子树敌多，被人盯上我也不惊讶，你知道我最惊讶的是什么吗？是有人在龙吟阵里对沈家下手，竟然没惊动别人。这么大一家子人，而且又都不是吃素的，真是见了鬼了。”青衣男子义愤填膺道。
　　祁越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柳三千表示很赞同前辈的最后半句话。
　　“都是这条道上的，谁不知道我们俩管这片地？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太岁爷头上动土！就欺负我们小越越武功平平！有本事冲我来啊！有种……”青衣男子被祁越伸手打断：“……行了行了……”
　　“祁越前辈受伤了？伤势如何，康复了么？”柳三千关切问道。
　　“他差点被那两个鸟玩意砍死！本来修为就不咋地，还带了个半死不活的沈小二。”青衣男子啐了一口，愤愤道。“早该让他多备几个我的纸人的！”
　　一旁脸色憔悴的祁越伸手扶住了自己的额角。
　　柳三千脑中则一片空白，龙辰好可怕，我想回雾崖！
　　虽然如此，柳三千深知，此刻龙辰才是最安全的地方，出了阵，他这颗脑袋就是系在脖子上的。

　　席间三人皆面色凝重，气氛沉沉，压得柳三千仿佛要喘不过气。
　　沉寂半晌，祁越对身侧人说道:“你带柳小公子出去转转吧。”
　　柳三千疑惑地看了看寒川。寒川一双金色眸子原本暗沉沉凝望着远处，闻言视线收回，有些歉意地看着柳三千，轻轻点了点头。
　　柳三千会意，拍拍袖子起身，跟在那青衣人身后走下楼去。青衣男子腿长步宽，走得很快，片刻便出了门。柳三千只得小跑着跟上。
　　“被吓着了？”青衣男子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柳三千嘟嘟囔囔地嗯了一声。
　　“哈哈哈，不用害怕。来，做个自我介绍。我叫司璺，记住了吗？”
　　青衣男子回身，伸出手来，揉了揉柳三千的头顶，搓乱了他额前整齐的黑发。
　　“司璺前辈好，晚辈柳三千。”
　　“我上次就见过你了。哎呀，什么前辈呀，你看看我，我有那么老吗？”司璺俯身，瞪着一双少年似的大眼睛。他的黑眼睛圆圆的，面庞轮廓柔软，竟有几分似女子，相当清秀好看。可这一脸无辜的表情，让柳三千觉得哪里都怪怪的。
　　就是牙齿一酸，后背起一层鸡皮疙瘩的那种怪。
　　是，他不但不老，反倒年轻漂亮。但是无论怎么说，那也是个前辈的面庞，是个高阶的仙客……脸和年龄是不沾边的。
　　他和以往见到的仙客前辈们不太一样。那些人讲话都老气横秋，惜字如金，相比之下，司璺亲切多了。
　　让人感觉亲切的还有寒川，可能因为年龄相近吧，没有祁越前辈给他那么大的压迫感。
　　“嗯嗯，好的，司璺前……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