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言三千》总咕

13、浪迭

　　沙沙声消失，面前人的最后一笔落下，掌事手中的书页自后向前翻动，最终啪地一声合上。
　　他们清点了收取的入书院的费用，系紧锦绣钱袋，朝众人拱手。
　　那嘈杂的人群再次安静下来。
　　柳三千正在打哈欠，只听有人轻声说：“来了来了。”
　　什么来了？柳三千瞬间困意全无，把刚张大的嘴闭了起来。
　　两位仙客主事对视一眼，默契地一齐抬起双臂，同时脚下踏出，按照某种规则落下步子。二人身上的衣袍被金黄色真气刮起的气流卷起，最外层的浅灰色罩纱随风翻飞，衣袖和下摆的褶皱像水波一样缓缓流淌。
　　柳三千的真气被龙吟压制，他感受不到那两位仙客聚拢的真气是何种属性。
　　两位主事闭上了双目，冠玉长袍的仙客跳着一场没有奏乐的舞蹈。
　　说心里话，这两个人的动作实在是有点难看，明明长相都还不错，也衣冠楚楚的，此刻怎么这么别扭呢……
　　寒川还在聚精会神地看。难道他不觉得这俩人跳得难看么？

　　看着那两位仙客的步伐逐渐放缓，柳三千有种隐隐的预感，好像要发生什么事似的。
　　“我们靠近点吧，别失散了。”寒川凑近，小声说道。
　　靠近些？也是。现在我们两个都没法外放真气，如果在人群里走失了，很麻烦的。
　　柳三千没有多说，也朝寒川的位置挪了挪脚步，两人肩膀轻轻靠在一起。

　　两位主事收势后再次拱手，面对面站在这条街道的两旁。礼毕，分别伸出一只左右手，向各自的对侧恭敬弯腰，看起来是在等着什么。
　　时间不早，待到此刻礼毕，天色已完全黯淡下来。
　　刹那，一道白色流星划破墨蓝色的夜空，又如闪电般坠落在街道上。路中央光芒渐盛，白色流星首尾相连，编制成一个白色光门。
　　众人都被突如其来的光亮晃得睁不开眼睛。柳三千费劲地望向那光门之内，好像隐隐约约看到了一条道路。
　　是去往龙辰书院的路。
　　柳三千和寒川一起，率先走进那条虚幻而真切的道路。

　　书院夜空，皎月疏星。
　　孩子们在耳畔吱吱喳喳地吵闹，晚风轻柔，拂走柳三千一脸的汗水。
　　此处的气温较之于洛城低了些，似是在山里，少了几分炽热泥土的味道，多了点水汽。
　　柳三千恍惚着回神，全然忘记了怎么通过这条道路来到这里的。
　　他明明站在结实的石板路上，可双腿抖个不停。他没来由地觉得心慌，像是漂浮在水里，随波，逐流。
　　一合眼，视野里的漆黑如身临万古之长夜，千载寂寥，墨色天地间有位遥望着他的神祇，祂的目光宛如实质。柳三千不敢与其对视，但被人窥视的感觉并不美妙……

　　寒川的袖子被拉长了一截，领口也歪歪扭扭的，还崩开了一个盘扣。柳三千挠了挠头，突然间回想起来，原来是寒川带自己走过这条道路的。刚才被魇住了，停下了脚步，还站不稳。寒川没办法，连拖带拽把他弄了出来。
　　难怪，寒川原本是一身笔挺白袍，现在看起来皱皱巴巴的。
　　寒川投来一个关切的眼神，不着痕迹地整理了一下领口，安慰柳三千：“这应该是瞬移的阵法，觉得晕很正常。”
　　柳三千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对他点了点头，额头仍存的冷汗滑落，啪地一下子掉进领口。他还是觉得虚弱，于是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吸气，再缓缓地吐出。
　　这里的天地灵气格外充沛，调息片刻，就觉得亏空的丹田渐渐富足起来。
　　“我好多了。”

　　月亮悄悄爬上了树梢，也不知这龙辰书院地处何方。
　　柳三千尝试运功，惊喜地发现这里不受龙吟阵的影响，内力又能转化成真气外放了。以真气带着意识，能数出广场上有二百来人。其中大多数都是年纪很小的凡客孩童，也有极少数的仙客。这些仙客此时也和自己一样，好奇地用真气四处试探。

　　目力范围之内是没有白塔的。也就是说，这里的天地灵气不是由白塔聚集过来的。这些灵气品质更高，纯净温和，对仙客而言大有裨益。

　　再四处观望，柳三千发现书院的布景很是考究。有楼必有阁，山石草木，雕梁画柱，流水亭台，应有尽有。

　　书院中接应他们的是一位身着青色长袍的仙客。此人修为不知几何，踏空稳步而下，引来一众艳羡目光。他落地站定，拍了拍手，示意孩子们安静。随后，一圈金黄色的光芒贴着地面横扫过来。
　　柳三千的脚在触及光圈时略感酥麻。随后这光圈消散，那仙客有些低沉的声音响起：“新生去后勤处拿包裹和腰牌。”
　　等他说完，孩子们纷纷涌向一侧，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小麻雀。

　　“他让我留下。”寒川突然开口，神情有些凝重。
　　“嗯？是我走神了么？”柳三千心道，我也没听见他还说了别的话啊。
　　“他是用真气向我传音的。”
　　单独跟寒川说的？柳三千警觉起来，不会是发现他血脉有异吧，于是担心道：“我跟你一起吧。”
　　“好。”

　　等到广场上的孩子散得差不多了，那仙客飞身靠近，明明有将近百丈的距离，他一步就到了二人面前。
　　“川？”
　　“是。”寒川仰头直视着那仙客的眼睛，点头。
　　仙客也看向寒川：“五劫妖修？尚没有族姓？”
　　柳三千手心微微出汗，死死盯着寒川的嘴。千万不要说错话啊，我的祖宗。
　　“是。”还好，寒川面不改色。
　　“不可能。龙辰的散修不可能没有记录。”那人摇头。
　　“我从雾崖来，两天前刚入龙辰。”
　　柳三千终于把心放回肚子里，原来寒川这人还挺靠谱的。
　　“也罢……我来找你，其实所为一事。”那人叹了口气，似乎不打算再盘问寒川。
　　“前辈请讲。”寒川的脊背仍然挺得笔直，但能看得出来，放松了不少。
　　“你可否愿意来参与书院教务？”
　　寒川眉毛一挑。
　　柳三千则怀疑自己听错了。听这意思，难道书院很缺人手？或者是想要拉拢他？
　　寒川不是才五劫么？原来五劫的仙客这么少。仙客每三劫是一个门槛的说法应该是有道理的，而且，渡劫压根就不是什么容易事。后面的几劫，一定非常可怕。
　　寒川摇了摇头：“我不敢误人子弟。”
　　那仙客叹了口气道：“唉，我就知道小孩怕生。也罢，老朽不难为你了。如果你日后改了主意，随时可以来主殿云峦堂找我。”
　　“多谢前辈。”
　　“你小小年纪就踏入五劫，必是天资聪慧，可要勤加修炼，不可懈怠啊。”
　　说罢，便飞身远去。

　　寒川见那人不再折返，眉头舒展开来。他走到柳三千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终于应付完了，我们也去领东西吧。”
　　“哦，好。”柳三千回过神来，连忙答应。
　　龙辰的官话有些难懂，柳三千听得一知半解。他一边走，一边咀嚼刚才的话语，心道：这个仙客前辈，虽然看着很凶，但其实心肠不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