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言三千》总咕

12、卷雪

　　洛城内的道路大多和雾崖城里的一样狭窄。除了几条主路很宽敞笔直以外，其余的路甚至不能跑马。眼看着人就在白塔附近，就是找不到那个地方。
　　二人绕着白塔走了一整圈，才终于从路人指认的街角处看到了目的地，此时已过了晌午，那里已经有一些人在等候了。
　　远远望去，在人群的中心，有两个穿青色衣服的掌事，应该就是书院的人。四周的看客不少，有大人也有小孩。
　　柳三千朝寒川眨眨眼，想要观望片刻，看看他们在做什么。正欲向前，突然想起一件不得了的事，于是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看寒川。
　　寒川说他也要去书院，可他不是广寒仙客吗？
　　“川兄，你也要去书院对吧？”柳三千认真地问他。
　　此人真是胆大包天。他看起来也不是很了解这书院的样子，以后能不能脱身尚且未知。最主要的是，他一个广寒妖修，入这龙辰书院，不是找死吗？

　　“我离家出走了。”寒川低着头，也认真地看着柳三千。
　　柳三千把眼睛睁得一大一小，像见了鬼一样。你家人要是把你捉回去，第一件事一定是把你的腿打断。
　　“川兄，我是一介散修，从何处来去何处去，都不要紧。可你不行啊，你去书院太危险了。不如我们另想去处吧……”
　　寒川面不改色道：“不危险，祁越就是龙辰书院的人呢。”
　　柳三千挠了挠头，还有这层关系？
　　“你真的不再想想？”
　　“我已经想好了。”
　　“好吧，那咱们就去书院。”柳三千心一横，既然寒川都这么说了，还有什么好犹豫的，人家都舍命陪君子了。
　　寒川便和柳三千一路向前，走到那群人附近，看看他们在干什么.
　　两人滑溜溜地钻到了前排，没有被周围的人注意到。
　　那两位主事正拿着纸笔，一行行地记录档案。

　　“看见没，陆家来了三个……”
　　“可不是嘛，人家家里出过仙尊，咱怎么能跟人家比……”
　　“阿妈，我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少爷，这是您今日的晚膳……”
　　周遭吵闹，多半是凡客的闲言碎语，带着一些或高或低的感叹。
　　柳三千努力分辨着他们的言语，龙辰的口音对他而言有些陌生，语速快起来的话，他只能听懂个大概。

　　他们恰好赶上了龙辰书院收招凡客弟子的日子。这些登记的孩子年纪很小，都是经过筛选的、有灵根的，以后必然会是仙客，前途无量。
　　这些报名入书院的孩子正在依次说出自己的信息。
　　“姓陆，名存，性别男，年龄十二。”
　　“姓陆，名雨，性别男，年龄十一。”
　　“姓陆，名莹莹，性别女，年龄十。”
　　“姓应，名欢，性别男，年龄十二。”
　　“姓……”

　　二人等了片刻，相互使了个眼色。

　　待到排队的孩子都回到人群，其中一个主事问道：“还有人吗？”
　　熙攘的声音渐小。
　　柳三千犹豫片刻，决定也照葫芦画瓢，报出自己的信息。
　　“姓柳，名三千，性别男，二劫一岁。”
　　“无姓，名川，性别男，五劫二岁。”
　　原本集市般吵闹的街角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柳三千和寒川的身上，连一旁等待的孩子们也惊讶地看了过来。

　　柳三千也愣了。寒川竟然真的是五劫的仙客，这真是……
　　连那两位主事的笔都停了。

　　柳三千被这些目光刺得心虚，瑟缩着想，他们怎么都在看我们啊？是不是有什么说错了？
　　街道上静得只剩下远处街上商贩的叫卖声。

　　“你们……是妖修？”其中一位问道。
　　“是。”
　　柳三千抬头对上他们复杂的目光，努力地让自己看起来温和。
　　“我们是来自雾崖城的散修，结伴而来。”
　　“雾崖啊……”主事的语气略微有放松，再次提起笔，又思考了一下，问道：“柳姓？哪个柳？”然后又转向寒川：“你修为这么高，真的没有族姓？”
　　柳三千皱了皱眉头，疑惑着他为什么这么问。
　　寒川开口答道：“我真的是散修。”
　　“五劫的散修……很少见啊……”接引人喃喃道，低头瞄了一眼鹌鹑一样的柳三千，把声音放柔和了些：“你们是怎么回事？”
　　白发金眸，这孩子已经把“我是妖修”这四个字儿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了。但二人脸庞稚嫩，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点，但另一个实打实是个小孩模样，这作不得假。
　　那人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仍然没有要下笔的意思。

　　“要说族姓……”寒川猝然开口。
　　柳三千被雷劈似的狐毛一抖，心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的广寒祖宗啊，这可说不得！
　　“呃——我想问问族姓是什么？”与此同时，柳三千大声问道。
　　两个少年的嗓音同时响起，但柳三千的嗓门更胜一筹。
　　“……我这里有前辈的信物。”寒川冷静说道。
　　寒川有意无意地看了柳三千一眼，很自然地把手中的一个物什递到了主事手里。这个祖宗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一侧的筋肉在微微抽动出卖了他的内心。
　　笑！笑什么笑！
　　柳三千狠狠地扭过头去。他看了看寒川递给主事的东西，那是个木牌，正面被主事拿在手里看不到，背面雕着一架马车。
　　应该是沈家信物。
　　主事看到木牌后点了点头，把它还给了寒川，随即又转向柳三千道：“族姓就是你所属势力的姓氏。”
　　柳三千连忙答：“那，那我也没有族姓，这柳姓是我自己乱起的。您给记个三千吧！”
　　“……”
　　主事伸出无处安放的手，在柳三千的脑袋顶上搓了两下，声音语重心长起来：“姓名并非儿戏，仙客修行，一言一行皆牵因果。”
　　柳三千捣蒜似的点着头。
　　看着眼前人把册子翻开，记了两行下来。

　　旁边的人声嘈杂起来，打在身上的目光也变得散乱了。
　　“这长相……”
　　“你听到没有啊，刚才仙长说的……”
　　“这两个孩子是妖……”
　　“咱们孩子岂不是跟他们一起入书院？”
　　“哎……我说你这孩子！出去了别给我惹是生非！”
　　“听说陆家那个小姑娘资质不错……”
　　“那个白头发的，五劫！别去招惹他知不知道？”
　　“就是她被陆家家主当个宝贝似的？”
　　“你以后遇到了他们，离远点儿。”
　　“可惜了，是个小姑娘……”
　　“进书院了，你得认真学习啊……”
　　“……”

　　寒川站在柳三千的身侧，一头雪白微卷的短发被渐斜的夕阳烘出一圈儿橘色。这广寒祖宗乖巧地揣着手，冲着柳三千眨眼睛。
　　柳三千没好气地瞪了他几下。
　　寒川抿着嘴，装作面无表情，但一双眼睛弯弯的，像两个月牙。
　　柳三千知道他还在憋笑。
　　于是愤恨扭头，自抱自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