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觉先知》秦竹苏

2、青梅竹马

　　三年来，我一直忙着考试，个人问题总也提不上日程来，追的人当然是有，我拒绝的理由永远是“没有时间”四个字。其实是我心里早有了人，就是那个和我一起从树蔸子上摔下来胳膊脱臼的邻居家小男孩，于小筑，那一年我们五岁。
　　幼儿园、学前班、小学、初中、高中我和于小筑一路同班同学，从我们两小无猜扭打成团到他挥着小拳头挡在欺负我的高年级男生的面前到我们肩并肩走在下晚自习回家的路上，我生活的每一个画面里从来没缺少过于小筑，他的存在就像我周围的空气一样平常。直到大学，于小筑选择了素有“北国冰城”之称的哈尔滨，从此我们相隔上千公里之遥。
　　说来奇怪，于小筑和我比着玩，恋爱谈了一个又一个，成绩却从没跌出全班前十名，甚至三统的时候考了全班第三的好成绩，于叔于姨是高兴的不得了，我回家可遭了秧，两小孩从小玩到大却相差这么远，这让我爸妈如何不暴躁，免不了被我爸皮带追着打。
　　高二的时候于小筑主动提出帮我补习，我当时的心思却怎么也落不到学习上，还央于小筑帮我送情书给三班的一个帅哥。有时候在于小筑讲题时我会自然呆掉，他会拿尺子用力打我手心，我吃痛就不理他。
　　等了好久都没有收到帅哥的回信，我问于小筑到底送到了没有，于小筑总是很含糊的一下子点头一下子摇头说：“哇儿，你收收心好好学习，我们去同一所大学。”
　　我当时一门心思想着要不要去跟我的心上人表白哪里听得进于小筑的劝，敷衍道：“谁要和你同一所大学。”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一句戏言，于小筑考去了北方，我从不觉得我对于小筑的影响这么大，所以我完全相信于小筑绝不可能为我这么做。何小秦也和我一样选择了C市，他们自然而然就掰了。
　　不是何小秦在电话里哭我还不知道，这一次是于小筑先说分手的。
　　分开后于小筑第一个电话就说没有我在身边他乐的清静，我说我也是，然后我们大笑。唠了些家长里短，我正准备挂机，电话那头于小筑的声音又传了来：“哇儿，我好想家，也好想你。”说完就收了线。可恶的于小筑，知道我最讨厌被人挂电话。我马上回拨过去，劈里啪啦的骂了他一通。正好被余震和贺乔撞见，余震笑：“难得见我小老婆放粗，有味道。”贺乔加一句：“怎么跟骂儿子似的。”这句话可真够呛的，我拿眼横贺乔，她马上禁声。
　　每天我能在心里骂于小筑240次。有180次都想冲去哈尔滨找他。我常常问自己这样正常吗。答案总是肯定的，我不想他才不正常，于小筑一直是我生活的一部分，突然间少了他，我当然会乱，当然会想。贺乔说：“自欺欺人。”余震说：“中毒太深，救不了。”
　　半年后的寒假见到了于小筑，于小筑横生出几分迫人帅气，以前的黄毛小子褪尽了稚气眉宇凭添了英气，我喜得看他，多瞅了两眼。我好色，我从不否认，为什么以前横看竖看也没觉得他帅的这么特别。我心里小鹿乱撞般扑通扑通的跳。半年的思恋积攒在我心里奔腾不息。看来我病的不轻。
　　于小筑带着哈尔滨的土特产大列巴和叉烧肉来给我们全家拜年，我爸妈乐的合不拢嘴，直夸于小筑山长水远的还带这么沉的两好东西孝敬他叔叔阿姨，然后直骂我不孝，连一个发夹都没买过给自己亲妈。
　　于小筑拉了我给他堆雪人，昨夜下的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压弯了我家旁边硕大的梧桐树的枝桠，枝桠的末梢有戳破我家瓦摞的屋顶的危险，于叔和爸爸都是一早起来就清理房顶的雪，二老干这样的事可谓习以为常，像我们两家这样的老式平房夏怕雨、冬怕雪，但年纪大了我难免担心，于小筑可以帮于叔，可我是女儿家家有心无力。我劝爸爸买房子，他说和我于叔一家邻居二十多年了，舍不得分开。
　　我说：“于小筑，你还没缠巴雪够啊。”
　　“那边透骨的冷，都不敢在室外多呆，家里的冬天倍儿温柔。”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围着雪人那硕大的身子窜左窜右的，像百年没出过门头的原始人。
　　我乐了，揉起雪团来，冷的我呲呲牙，打小我就怕冷，特别是手，天一冷手就没热起来过，我妈总糟践说我是天生的冷血动物，这么年纪轻轻的孩子，怎么就没点人气。冬天于小筑会拽着我的手塞进他羽绒服口袋里进行热传递，不过多数时候是他的手冰了，我的手也没热多少。这种行为也没能阻止于小筑的桃花运，不过为此何小秦还和于小筑吵过嘴。听说于小筑还撂下话：“我就爱牵陈上嘉的手，你要不乐意就走。”我的哭点一向很低，所以初二以来于小筑就不再叫我嘉嘉，改叫我“哇儿”。听到于小筑这么为我，我心里感动的要命，但还是责怪他不该这么冲惹何小秦生气。
　　才发现于小筑只在秋衣面上套了件薄片似的风衣，我急的大叫：“作死呢，穿这么少。”
　　“我还热呢，在那苦寒之地练的。”他笑着站起身来，看着雪人硕大的下半身的杰作洋洋得意，他想要把我滚的圆圆的大雪球抱起，却只到一尺高就再上不去，我慌忙过去献出我的两只手帮忙，终于雪人头身合一，他盯着我脖子上我给自己织的第一条也是唯一一条大红色平针毛线围巾笑的诡异，我无可奈何的摘下来塞在他手里，他从口袋里掏出两颗大黑扣子和一根胡萝卜，拍拍巴掌大喊一声：“大功告成。”
　　然后冲回我家喊了我爸我妈，再回他家喊于叔、于姨出来欣赏他伟大的惊世杰作。
　　于小筑安排我、我爸、我妈分站雪人的两边，然后掏出数码“咔嚓”一声，看着于叔于姨和我爸我妈恍然大悟的表情，于小筑没良心的大笑，他们和我一样才明白过来于小筑这是唱的哪一出，然后就开始以雪人为主角的随机组合。我爸和于叔，我妈和于姨，我和于叔于姨，于小筑和我爸我妈，于小筑和于叔于姨、我和于小筑。
　　躺在于小筑的床上看到照片里的于小筑高出我几乎一个头，他又长了个，我愤愤不平：“有一米八了吧？”
　　“一米八二，突然窜的，我都吓了一跳，裤子全短了一截。”于小筑傻呵呵的乐，转身调高了暖气的温度，“融了你个冰坨。”
　　我非得去学校报到的时候于小筑还有三周的假期，我拿了刚织好的黑白相间的围巾去找于小筑告别，想到又会很久见不到他我心里舍不得竟控制不住当他面泪水连连，于小筑笑岔了气，我在心里狠狠的骂自己不争气也骂于小筑不懂女儿心。
　　这么多年一起朝夕相处都相安无事，而今我的心里凭空多了一个人，他不是别人正是和我从小玩到大青梅竹马的于小筑，我陈上嘉爱上了于小筑，我无可救药的自尊心强迫着自己否定这天方夜谭的事实。
　　于小筑有什么好，六岁的时候他带着一帮毛头小孩去捅了马蜂窝，我一女孩家家撒丫子跑也没他们跑的快，眼看蜂子要蛰到我，我慌忙蹲下抱着头护住脸害怕的直哭，于小筑跑回来整个人压我头顶护住我他自己被蛰的满后背的包。于姨给他上药的时候心疼的只抹眼泪。
　　八岁那年，于小筑从他姑妈家女儿十岁生日宴会上回来带给我一条珍珠手链，我乐滋滋的带上满世界的显，他说觉得我肯定喜欢就死乞白赖的向他表姐要了来。
　　我现在能想到的全是于小筑的好而且还会没来由的傻笑，贺乔看着我问我是不是恋爱了，笑的这么陶醉。确切的说是单恋，而且貌似没有结果的一天。
　　事隔一年的又一个寒假，于小筑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还带回来了女朋友的照片，他问我相片里的女孩子好不好看，我的心陡然下沉，有一种被掏空的寂寞，始于上一个寒假的暗恋在于小筑的房间里悄然凋落。我强作欢颜的说了“好看”两个字就再说不下去任何话。
　　“我倒觉得没我们哇儿好看。”于小筑笑的没心没肺，我的心反复抽搐痛到没有了知觉。我一直以为他埋着和我一样的相思，原来只有先爱的人受伤。
　　于小筑的初恋发生在初二那年，我偷偷拿了他抽屉里女生写给他的情书和我同桌一起欣赏，被坐我后面的陈飞一把抢去，这撕，一丁点事都能加油添醋闹的天下皆知，陈飞说这女生他认识，是隔壁班的班花，成绩也好。陈飞看于小筑回来就把信扔回给我，我看见于小筑看过来的目光倒抽冷气，他走过来一把抢过我手中的信，脸色铁青的吼道：“陈上嘉，你太过分了。”于小筑只在很生气的时候会这么叫我。看笑话的人群立马就安静了。眼泪在我眼眶直打转我硬是忍住没哭，但我千真万确的记得这是于小筑第一次这么凶我。
　　这事闹挺大的，那女生从我们班门口过男生都会起哄的叫“于夫人来了”，后来于小筑就真的和那女生一起出双入对的，流言成为了事实自然而然就没人要讲。
　　于小筑每次和我闹完后我们很快就自然的和好，但这次他两天都不理我，不仅上学不等我，我主动挡在他面前要讲话他都扭头走，从小到大我再怎么不对于小筑都没这样过。我在男厕所门口堵到他，放开嗓门叫：“于小筑，你真喜欢她，干嘛这么别扭，跟我闹有屁的用。”于小筑跟做贼似的拉我到一边小声道：“那你帮我送信。”
　　我自然是借机猛敲他竹杠，于小筑搂着班花的腰穿梭在大街小巷的时候，他整个星期的零用钱都被我吃进了嘴里。他们每有进展像于小筑牵了班花的小手、于小筑亲了班花的小脸、于小筑亲了班花的小嘴等等，我都能从于小筑那儿敲到我想要的东西，像发卡、项链、冰淇淋等等，被敲了竹杠之后他还美滋滋的讲他初吻的感受。后来他的美人有了更好的就把他给甩了，他的初恋这么惨淡收场他颇不甘心，跑来我面前哭的昏天黑地。我说：“于小筑，你别这么没出息行不行。”
　　于小筑高中之后眉目更是生的俊朗阳光，女老师都爱给他讲题，而且讲起来还颇为耐心，女生都爱买零食给他吃，情书更是雪片似的飞来，老班可能也看出于小筑的桃花颇旺，就调我和他同桌，还交代我一个重大的任务——管着于小筑不让他谈恋爱。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一个小小的陈上嘉怎么有能力管的了我们的小帅哥。我不仅不管，还大力怂恿，因为于小筑谈恋爱的直接受益者就是我，高中的时候都到了有女生为了让我递情书给于小筑而买东西巴结我的地步。于小筑会开玩笑的说：“哇儿，卖了我还能得个好价钱。”我一巴掌拍他脑袋瓜子上哂笑道：“说的我跟人口贩子似的。”我力主走淑女路线，但只要有于小筑在旁好像怎么都掩盖不了我的暴力倾向，也许是从小打到大的原因，只是长大了的于小筑的力道有了收敛，而我更下起蛮力来。
　　最惨的是高一，他跟他相恋才三个月的女友分手了，原因是那女的劈腿，幸好跟我们不是同班，要不于小筑的脸往哪儿隔。他这点倒好，从不跟本班的女生玩暧昧。可能也没有特别注意这个，但这样确实少了不少尴尬。
　　“于小筑，你眼睛是不是瞎了，找的女的总这么不专心。”他每次分手的直接受害者也是我，我是除了睡觉都会看到他的人，比于叔于姨见到他的时间还要多。老班问我为什么于小筑没有来上课，我才发现问题的严重性。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我们家屋后的河边发呆，满眼的忧郁，突然来一句：“哇儿，我有什么不好，她们都这样对我。”这句话提醒了我他的初恋也是这样的收场。
　　我突然烦起这些感情不专一的女孩来，我心里堵到不行，我的东西我怎么虐都行，其他人虐一下我跟他拼命，我心里恨得牙痒痒，真恨不得两耳光把那女孩抽回来，感情的事谁管得了，我犯不着真的行动。但看于小筑这么恹我就来气，忍不住骂他：“于小筑，你就这么点出息，为这种女孩让大家这么担心你。”他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放声大哭，我默然的看着远方，任于小筑的哭声一点点砸碎我的心。
　　像失恋这样的事在高中班级里从来不可能成为秘密，都知道于小筑是被甩那一个，反而赢得了女孩子更多的同情，女人从来都是感情动物，于小筑的人气高到爆棚。
　　年轻就是好，失恋的消极情绪也不过影响于小筑两天，但之后我拦下了他所有的情书，他下一个女友我要亲自挑，我没问过他同不同意，但我坚持把他当动物园里的熊猫一样保护。于小筑痛哭流涕的样子，我看了揪心。他也承认他看女人确实没什么眼光，后来他知道我截留他的情书也没什么反应，只说他也想静一静。
　　高二的时候我跟于小筑说我看中一个女生长的漂亮，人也不错，叫何小秦。我观察好久了让他去追，他真的很听话，不到一个星期就已经抱得美人归了。我和何小秦在他们之前就已经是朋友了，打乒乓球认识的，何小秦也间接向我透露过喜欢于小筑，我当然会玉成此事了。
　　我就奇怪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人会误会我和于小筑有什么，我们是那么的亲密，我有问过何小秦，她说一看就知道你们从小青梅竹马不会来电，而于小筑这么优秀的男孩子身边有女孩子在，我们也不会觉得他很难接近。
　　于小筑这么犯桃花敢情还是因为我啊，他偶尔会跟我讲到何小秦，会夸我眼光好，觉得何小秦确实是好女孩，还很可爱。于小筑虽然谈恋爱但跟我还是无话不说，我心里也并不觉得失落。他们的恋情一直持续到高中毕业，有鉴于于小筑的成绩一直很好，即使老班后来知道他早恋也没什么留难。
　　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看见于小筑心里会压不住的狂跳，我们是那么熟，偶尔幻想有一天我们靠在一起一人一句情话我都觉得恶心，但爱慕的幼苗还没来得及施肥就被于小筑女友的照片彻底的压弯。
　　这个寒假冷的异常，不全是因为于小筑，连续的两场大雪这一次彻底压断了我家屋旁硕大梧桐树的枝桠，耷拉下来戳破了我家灰黑色小瓦片铺砌的屋顶，于叔非让他家筑儿给我家修房顶，于小筑从小爬高上低身手敏捷，不消两个钟就完了事，他拍拍手准备下来，一不留神脚下踩空滑了一跤，跟坐滑滑梯似的一溜往下滑，还好他反应够快抓住靠在房沿上的木梯，总算是没有摔下来，轻则断胳膊断腿，重则…….不敢想，我吓的哭了起来，哭声倍倍儿大，于小筑拍拍我的头笑：“哇儿别哭，我好好的。”
　　于小筑说这么大还当大人面哭，哇儿这名一点都没叫错。我说都赖他给取了这名，他说那还不是你爱哭。
　　于姨于叔和我爸我妈都吓的够呛，于家唯一的儿子差点就栽在这老旧的平房屋顶上，晚上一起吃饭两家的大人们竟然商量起买房子，还说要接着做邻居。
　　经过这样惊心动魄的一幕我想通了，只要于小筑好好的，其他我什么都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