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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9    宏 ...

  •   宏蒙又下雨了。
      小雨淅淅沥沥下了一个星期。
      局里,吕子曰裹得像熊一样瘫在椅子上翻看着班新鸠的报告,保温杯里的咖啡味糊满了整间屋子。
      如果方头没有路过这,吕子曰大概都要把眼皮粘在一块儿了。
      “还搁这自我折磨呢?泡了也不喝净浪费。”
      吕子曰眯起虚弱的双眼,看了看已凉了的咖啡,偏过头,方恬军一脸无奈朝他走来,抬手开始收拾杂乱不堪的桌子。
      “别睡啊,刑侦支队还要靠你呢。”
      方头把吕子曰手里的报告一并拽过整理好,瞥了眼围巾下那张苍白的脸。
      好似有什么哼哼唧唧的声音从他的喉咙里冒出,短暂的出现又消失。
      方头一口气呼在冰凉的双手上,搬了把椅子坐到他面前,解下他的围巾。
      吕子曰的脸红得吓人。
      “很不堪。”
      “是非常不堪。”
      方头看这孩子还有点神智,重新恢复了正常口吻,方头把手机打开点了几下放在他腿上,转身去倒了杯茶。
      吕子曰把衣服一揭,伸出双手翻阅起来。
      “现在看起来,那举报电话不是空穴来风。“
      方头把热茶放进吕子曰手里,朝他努了努嘴,吕子曰没说话,双手捧着杯子。
      “邓宏信跟着张乐从树林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吕子曰打断了他:“到底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了?”
      “你知道就行,我怕你把拳头莫名其妙砸我脸上。”
      吕子曰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睁起眼睛看向老方几天没刮的胡子。
      “苏旭这几天几乎要住学校里了,几个小毛孩的嘴硬得跟鬼一样,等会他还要来找你。”
      “张乐他爹还在ICU里,至少生命体征稳定。”
      “先别说了。”
      “我这还有一份人员……什么?”
      吕子曰撇撇嘴,看向这几个星期以来难得的一次没有下雨的黄昏。
      几束养眼的彩光挂在天边,湿漉漉的空气顺着窗缝溜进吕子曰鼻子里。
      “我还想去她那待会。”
      方头顺着吕子曰的眼睛看到一个落了些许灰的桌子。
      上面有照片,有手办,有报告,有零食。
      吕子曰缓慢起身把外套紧了紧,把剩下的茶吞进胃里,拽起钥匙就下楼了。
      方头把报告扔在桌上,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那团短暂的火烧云仍在天上燃着。马路上的雨滴颗颗晴朗,跟被上色的云一样。
      热烈,美满。

      吕子曰把车一熄走进住院部,迎面就看见了自己熟悉的那个医生。
      “刚吃了药,病人还需要一定的休息,毕竟那东西我们也没见过。”
      主治医师推着工具车走了,吕子曰把门一点点推开。
      那个仪器随着楚南杉的呼吸声摆动着,楚南杉散着头发,脸色发白平躺着,几根细管分布在她的指尖上。鼻子附近,点滴规律的声音有点破坏难得的宁静。
      吕子曰把衣服叠好搭在椅子上默默坐着。默默看着她睡着。
      吕子曰打开手机,点了一首小调放在床头,倚在椅背上,一点点合上眼睛。
      吉他很快停止了弹奏,醇厚的男声没什么余音绕梁的意味,顺着窗缝溜进了潮湿的空气混成团,消失不见。
      吕子曰再一睁眼,脸颊两侧多了两道风干的泪痕,他走进卫生间把凉水泼进发红的双眼中,湿漉漉的头发浸着黄黑的脑门,吕子曰转身回到床边听着雨滴敲打城市的声音,捏起楚南杉发凉的手。
      “挺吵的,我。”
      吕子曰垂下头,咧过发冷的嘴角看向一尘不染的地板。
      “对啊。”
      吕子曰猛地抬起头,只见楚南杉眯着双眼偏过头,盯着他的泪痕看得入定。
      “被你闹醒的。”
      吕子曰迅速起身走到床头边,拿了根棉签蘸了点温水一点点往楚南杉嘴唇上抹。
      “说得我都会背了。”
      吕子曰笑不出来。盯着她眼角边的纹路莫名一阵心绞。
      “怎么又不回去?”
      “你不在,他也不在。”
      医生推门进来了。
      “吕队。”他还算脸色温和地向吕子曰比了个手势。
      吕子曰搓着脸一点点起身,在她额头上留了个吻,推门走了。
      吕子曰赶在倾盆大雨之前回了家,路上方头给他打了个电活,让他明早正式来上班,有要事交代。
      最近的停职期他被问了无数显而易见又脑残的问题,看到了各种跟衣冠禽兽无二的讯问员,几百次他都想暴起把他们的领带撕个粉碎——
      角落里亮着的卧室就没灭过。
      魏嘉始终忍受不了吕原奇大的鼾声,所以他俩总是分床睡,所以老吕的房门上都有一股烟味酒味。

      ——

      早七点,吕子曰竟被活生生冻醒了,长年一线的战斗精神还是能让他短暂忘却昨天内心的觥筹交错,老老实实地刷牙洗脸开车上班。
      早点店老板的肉夹馍的香气和吆喝声渐渐把他拉入了现实。
      生活变样了。
      天气变凉了。
      吕子曰拎着早饭把车锁好迈进局里,一股迷之默契弥漫在整栋楼里,人人保持着基本的尊重,问完好后就又赶紧溜了。
      兴许是心情使然,一楼始终散发出一股生人勿近的死寂。
      吕子曰头也不回地朝自己办公室走去,发现塞满了人。
      方头余副和孙局坐在椅子上,王翦和一个不认识的姑娘站着,闻之十只眼睛齐刷刷看向奓了毛的吕子曰。
      “吃了没?我这还有。”
      吕子曰一副吃饱了撑的无所谓表情,不仅无视面色发苦的王翦,还无视新来的同志。
      方头突然被噎了一腔口水:“你……”
      “咋了?准时到了,有问题吗?”
      “老大来得正好,我早上可没吃。”王翦顺手抓起一份肉夹馍就啃了起来,吕子曰倒了杯水放桌上,直愣愣揪起王翦的后脖颈朝向自己。
      嘴边了受了惊的火腿肠飘飘然落在地上。吕子曰朝他挑起了左肩,王翦一脸醍醐灌顶的样子,连忙撂下吃的抽出两张纸塞进吕子曰手里。
      “那个,吕子曰,这位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起的新来的法医,程桐雨。”
      “你好,我是程桐雨,吕队好,以后请多关照。”
      清亮的女声震响在吕子曰耳边,他头也没抬,大致翻阅之后走到门前顿了顿。
      “赶紧吃,吃完来解剖室。”
      他抬腿就走了,程桐雨的右手就那么孤单的竖在半空中;和事佬王翦又赶紧吞下嘴里的鸡蛋伸出了右手。
      “你好你好,欢迎加入刑侦支队,我是王翦,我们老大这几天心情不好……”
      “哐!”
      走廊尽头的关门声把程桐雨吓一跳,颤着小脸看向法医鉴定中心。

      法医室里。
      解剖台前。
      无影灯下。
      程桐雨换着衣服准备工具,吕子曰倚在桌边,拿杯子压着报告,双手抱着,一声不吭看着活人和死人,面无表情。
      “程桐雨?”
      “啊,是的。”
      程桐雨昂起白暂的脸看向满脸下暴雨的吕子曰,撇了撇嘴,开始装刀片。
      “准备开始了。”
      “好。”
      吕子曰走上前双手撑着解剖台,看着她一点点切开腹腔。
      好像眼前有点恍惚,吕子曰抹了把脸,竟然发现自己脑中竟然同步进行着某种翻译。
      “枕后无损伤,死者颅表基本完好·……”
      “无发绀迹象,指甲完好,体表基本完好……”
      “脏器,也基本完好……”
      仿佛站在面前的是她一样。
      吕子曰抹了把额头的细汗,抓起杯子仰头灌了一大口茶,偏头看了眼钟。
      “怎么样?”
      程桐雨提着解剖刀把口罩拉下来:“有几点我不是很理解,死者全身上下找不到一处损伤,即便是经过冷冻后仍处于完好状态,这么说吧,如果马幡老师那里的毒检能证明是毒杀的话,那就基本是毒杀的。”
      “跟她一样。”吕子曰几乎是反射性的。
      “嗯?”
      “没什么,还有吗?”
      程桐雨换了把手套,端了两块切片过来给吕子曰看。
      “所以你觉得,我能从这两块载玻片上看出花来?”
      程桐雨顿时觉得有失礼貌,又红着脸赶紧把它们放进显微镜下给吕子曰看:“这一片,是死者颚下的皮肤组织切片。”
      目镜和物镜下,组织内的细胞完好有规律地排列着,甚至还一副生机勃勃的假象。
      “然后这是死者面部的组织切片。”程桐雨利索的操作了几下,吕子曰再次凑近去看。
      这回终于出现了异样,好似有两种不同的细胞壁挤在一起,细胞质排斥似地被框在狭窄的空间
      内,互相看对方不顺眼。
      吕子曰放开显微镜,捏着胡子看向程桐雨。
      两人揣着疑惑互相大眼瞪小眼,然后懵圈的程桐雨应该是从吕子曰一副求知若渴的脸色中读出了什么。
      “这就好比是两个血型排斥的人,一方给另一方输血,造成的排斥反应。”
      吕子曰盯着她,好似想到了什么。
      “所以,你的结论是。”
      “结论就是,死者死于毒杀,通过某种方式更换了面部结构形成假死,逃脱抓捕。”
      “跟我来,找马幡去。”
      吕子曰领着程桐雨拐了几个弯推开了毒理室的门,一股消毒水的味冲散了他的思路。
      马幡把眼镜摆在一边,对着显微镜下看来看去,麻利地切换着切片和目镜物镜,整个一尘不染的室内只有机器作响的运作声和程桐雨各种好奇的脚步声,这边端起个试管瞅瞅,那边看着马幡工作。
      吕子曰有点看不下去。拉住她的胳膊把她摁到椅子上。
      “坐好了。”
      程桐雨有点扫兴地拿手指缠着头发玩。
      “我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他们管这玩意叫‘山海’了。”
      一听到马幡那结束了程桐雨就又赶紧凑了过去,吕子曰顺便把他的眼镜拿了过去。
      马幡接过眼镜蹲下身子在桌下乒乒乓乓找着什么,最后他拎着两只笼子呈给两人。
      两只小鼠均没了生命体征,而且死状骇人。
      程桐雨被吓了一跳,原地跺了几步侧到吕子曰肩后。
      马幡倒笑了:“你们来猜猜,哪个是注射了‘山海’的?尤其是你,法医。”
      程桐雨接过尸体们有点胆寒地看了起来。
      “……一个灭活,一个没有。”吕子曰竟脱口而出。
      程桐雨看向吕子曰,如鲠在喉。
      马幡把手套摘下,来到屋外的电脑前点开了一组套图:“三个人的血液样本,分析分离出同种浓度的物质,鉴于此,我做了个实验。”
      他点开了一个视频。
      “基于三人当时均处于休克状态,我就突发奇想,弄了这么个测试。”
      视频里的马幡抽取了一点自己的血液装进试管里,又从别处另拿了一个装着蓝色液体的试管。
      吕子曰分明看到他给它标着“山海”二字。
      马幡用滴管一点点吸取蓝色液体滴入血液里,二者一开始就像密度不同的油和水一样泾渭分明,马幡把滴管放好,开始了振荡。
      最扯淡但又最悲伤的事发生了。
      前后不到两秒钟,一瓶鲜红的血液竟转眼间变成了略有模糊的乳色液体,没有沉淀,没有任何絮状物,乳白色液体就那么飘着,看起来一点杂质都没有。
      马幡又领着他俩走到操作台前,把塞子拔掉,将试管递到吕子曰手上。
      无味。
      马幡抽出几张纸递给程桐雨:“更离谱的还在这。”
      “这管乳白色液体内的血红蛋白浓度为0,几乎检测不到任何血液成分,但氯离子的浓度却高得出鬼。”
      吕子曰接过报告猛地抬头,死盯着马幡。
      “所以浓度,或者说是剂量才是关键。”
      “微量可致人缺氧休克,超出了某个区间再加上人的一定活动促进血液循环,的确不需要一兵一卒即可至人于死地,比扼杀溺亡什么的方便多了。”
      “你们再猜猜它是怎么出生的。”
      吕子曰和程桐雨齐刷刷看向马幡都不说话了,就看见马幡重新戴好手套,抽出一根试管竖在俩人面前。
      “一点任意浓度的任意氧化物,一点任意浓度的夏队缴来的□□,一点任意浓度的殷含影制作的甲醛,然后振荡几下。”
      瓶底由下而上慢慢冒出了淡蓝色,最后敷满了整个管壁。
      “即便是这种赝品,更何况是张乐手中的正版‘山海’。”
      “苏旭呢?”
      “除了找口供还能在干啥?”
      “这水能喝吧?”
      “这我杯子。”
      吕子曰仰头干了马幡的茶顿了顿心气:“你俩赶紧出报告,一份给我一份给方头,事无巨细地写好结论和所有疑点,我去找苏旭,我想我知道突破口了。”
      “好。”

      吕子曰把烟头丢进垃圾桶里,隔着玻璃就看见了苏旭和那个叫秦颇的小混蛋。
      白进和马赐杰被隔开两侧,一人审一个。
      吕子曰转身去跟门口的余副打了个招呼后推门进去了。
      “所有的毒品和赃款都是张乐给你俩的对吗?”
      “对,而且都是马赐杰在清点赃物。”
      吕子曰冲苏旭笑了笑,拿过口供看了起来。
      “你真的亲眼看见付可龙死在那间房子了?事后就没心虚再回去检查检查啥的?”
      马赐杰抹了把国王的鼻涕,仰头做思考状:“但我亲眼看见张乐把门从外锁上了,就再也没开过。”
      吕子曰垂下头看了一眼满脸苦哈哈的苏旭,恨不得让他把这笔帽吃下去。
      “张乐有没有向你提起过这大批□□怎么运来的?或者说他的上家是谁?”
      “这他倒一个字没说,只是龙哥领到东西后就让马赐杰去清理,不过我私下去观察过那些长期搞毒的大老板,买了我们的货后都变得不一样了。”
      “怎么说?”
      “那些大老板平常过的粉我都了解过,从来没有这么大的后劲,一个二个青筋暴起,脸上青一块红一块的,就像那种严重失血的人一样。”
      “这你就知道了?”
      吕子曰把苏旭拉出了屋外。
      “感觉不去趟西南感觉现在说不过去。”
      “把你舌头捋直了。”
      “所以那具所谓的付可龙的尸体是谁的?我记得楚南杉当时刚完成尸检就被那个畜牲连带报告一并绑走了,难不成闻真兼逃跑前还去好心地换了张脸?再说了,你们刚刚好像也没去检查付可龙,而是萧江国吧。”
      吕子曰把刚刚的尸检和毒理报告扼要地讲了一遍。
      “想必现在再去尸检‘付可龙’早已失去了当时珍贵的价值了,两具尸体的尸源变成了重中之重。”
      “所以你的意思是张乐的毒品是从西南运过来的。”
      “毕竟毒根在那。”
      “那工具呢?……”
      两人异口同声:“张月国?但未必牵头人是他们,一并逃走的祁路两人不一定没有插足此事,借刀杀人也说不定。”
      “现在我们在明他们在暗,这一趟西南想必难搞。”
      吕子曰捏着下巴,拍了拍苏旭的肩:“我想再去趟医院。我要去找那俩孩子。”
      “等等,把新来的那谁,把程桐雨叫上,跟你一起去。”
      “……嗯。”吕子曰跨步下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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