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太傅可会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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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未睡好，荀溟之蹙着眉，微眯着眼睛抬手挡住从窗户透过来的日光。院子里吵吵嚷嚷的声音断断续续的穿过来，然后越来越近，
门被推开，林珂夺捧着一卷书画走进来，阳光随着他的脚步进来，投下一片高大的身影，
“太傅，你醒了？”
林珂夺转头就对上了荀溟之还有些迷蒙的眼睛，像是懵懵懂懂的看着他，林珂夺忍不住唇间溢出了一丝笑声，“都说太傅自持稳重，怎的这样看来倒像一个赖床不起的孩子。”荀溟之这才清醒过来，刚才虽然迷迷糊糊，但也听清了这人揶揄自己的话。不过，虽说睡的并不安稳，但总归一夜无梦。
因为躺在藤椅上睡了一宿，荀溟之腿有些麻，起身踉跄了一下，林珂夺赶忙放下书画去扶住他，眼前人的黑发散下来，遮住了眼角的薄晕，林珂夺搂着他的腰，好瘦，似是一只手就能环过来，
“我没事了，多谢领事，不过现在可以放开了。”
荀溟之淡淡的声音从身前传来，
林珂夺慌里慌张的收回了手，握拳在唇边咳了一声，余光撇见那人转身走开的背影，大概没生气吧...
“先生，快看，领事一早就喊我一起过来搭的房子，虽然不比以前，但是至少现在可以正常使用，就是有些字画被压坏了，弄到雪地里面的我都拿出来放在这里晒了，其他的都还好。”决明虽然对林珂夺一大早把他从睡梦中硬生生拽醒的事还心有怨气，但总归是为了先生，也不是不能原谅。
林珂夺抱臂站在一旁，也一脸自豪的站在那里，
荀溟之...要夸奖吗？
“林领事，决明，辛苦了。”
荀溟之蹲下去看那些半损的字画，林珂夺也站在旁边跟着看，
昨夜没能仔细看太傅收藏的这些宝贝，现在一看，古籍，善本，名家碑帖，策论……真是应有尽有，突然眼前的人动作停了下来，
林珂夺躬身去看，竟然是一本话本，太傅也会看这种书？
“太傅学富五车，原来这车里不只有四书五经，还装着这种民间的话本，巧了，我也有好多，改天可以送太傅几本啊。”
荀溟之没理会他，自顾自的把书拿到手里，轻轻拭去上面的灰尘，
“这本是讲裴松卿将军的，你可知裴将军？”
林珂夺皱了皱眉，“不知。”
荀溟之苦笑了一声，“一将功成万骨枯，裴将军元贞初年驻守边疆，也是在南陵，被誉为“鬼神将军”，无人可犯。”
铜枪铁骨擒鬼神，浩然正气动乾坤。不只是中原人民，甚至是南陵夷族都深知裴将军威名，可惜死后万事空。
“那他是如何去的？”
“如何？”荀溟之没有回答他，把书翻到了最后一页，那一页已经皱皱巴巴的不成样子了，
但上面的字还是能清晰看到的，
“元贞四年，裴松卿起兵造反，兵败，斩于午市，元贞皇帝感其戍边之功，特赦其妻子没籍充奴，流放宗族。可怜一代威武将军，痛失晚节，不能名留青史，却只遗臭万年。”
没能遗臭万年，因为世人已然忘却了裴将军一人。
林珂夺：“虽然这话本大多是野史轶闻，不过若真如其所说，怕是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荀溟之笑了笑，“领事慎言，我自是信裴将军的品性，断然也觉得将军死的可惜。可惜，为这盛世，总有人要向着业火深渊而行。浩然正气，是这台上最好的祭品。领事身处庙堂之高，应当比我更加明白这一点。”
“那太傅呢？太傅随我回京，便也是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太傅可会怕？”林珂夺语气难得的正经，
“这就要看领事怎么想了。”
他早已不怕了，地狱的烈火早已灼烧完他的筋骨，只留下一副躯壳包裹着残破的灵魂，他只余这灵魂去与这污浊的人间博弈。
林珂夺在那边待了两天，终于在决明絮絮叨叨又无比幽怨的眼神中被“目送”着离开了荀溟之的居舍。之所以被决明那么埋怨，还是因为他端茶倒水磨墨甚至连伺候穿衣这种事都要抢着做，诚意无比，虽然也没能成功请他出山。不过太傅对他已然没有许多戒心了，倒是套得了许多关于元贞年间的事，其中就包括西河郡军械失窃一事。
比如他口中所说的曾山岗，一个已然废弃的练兵场，听说还是当年安阳将军的私人练兵场。
林珂夺知道这个练兵场，为了给太傅写些好的本子，他找了许多关于太傅当年的传奇轶事，一个比一个夸张，其中有一个便是，相传元贞年间，太傅被贬，安阳将军接任湘行军，安阳将军为了羞辱太傅，还把太傅带到曾山岗，在众兵士前打了一架，不过安阳将军算是自找苦头，太傅一出手把安阳将军揍的在床修养了三日之多，至此湘行军更是不服安阳了。林珂夺看到这儿，不禁想了想那人，骨相来看武功不错，更何况他也亲眼见过他出手的狠辣，不过那人如此体弱，把那个可以传言可以日啖一牛的安阳将军打的那么惨还挺不可思议的。至于其他的，什么少年成名都是见怪不怪的了。
林珂夺把亲手写的书让小七交去传抄，再给说书先生们，还特意用朱笔标红了“林领事禀圣旨风雪夜三请太傅”。有诚意。
曾山岗...是西河郡一个十分偏僻的地方。
“主子，这曾山岗也太难找了吧，练兵场要藏那么深的吗，而且从这儿到军事基地的距离也不近啊。等我们到那儿天都该黑了。”小七在旁边看着一脸悠闲的吃着饭毫不着急的领事，真觉得自己就皇帝不急太监急。
“两位客官是要去曾山岗吗？”
前来添菜的小二听到了小七的抱怨，脸色一变，
“听我一句劝，曾山岗不是个好地方，阴气太重，之前那些违反军规的士兵都拖到曾山岗来杀掉，而且安阳将军奉行苛政，那可埋了不少士兵。到现在，本地的人啊都不会去曾山岗了，太晦气，就算在旁边住的人有时候还能听到莫名的鬼哭狼嚎呢。”小二刻意压低了声音，显得更神秘了。
“哦？那曾山岗最近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情？”林珂夺问，
“哎呀，我这脑袋，我提醒你们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啊，听说失踪了好多人。估计就是被什么冤魂怨灵给拖去了。”刚说完，另一边掌柜就催了，小二急急忙忙的陪笑离开。
“主子，这事儿那么诡异的吗？那咱们还去吗？”小七凑近了林珂夺小声问道，
林珂夺觑了他一眼，“怎么，你害怕？”
小七连忙摇头，“不怕不怕。”他现在还是更怕主子威胁的笑容。
走到曾山岗，天已经近黄昏了，但是曾山岗周围的镇子却很“热闹”，远远的就能听见唢呐与祷告祈福的声音。
“我孔戁矣，式礼莫愆。工祝致告，徂赉孝孙。苾芬孝祀，神嗜饮食。”
“归来归来！君无上天些，魂兮归来！不可以久些。”
铜铃声在风雪中裹挟着苍老而又嘶哑的声音在空中回荡，红帷招摇，黑旗招展，簇拥着如同载着恶鬼的灵车，缓缓的在雪地中前行。
在队伍前面走着的人全都垂着头，穿着黑色的衣服，嘴里念念有词，如同念着咒文一般，听不清内容。为首的是一个满头白发，佝偻着身躯，拄着一根雕纹及其奇诡的拐杖，阴翳一眼的老妇人。
“主子，你觉得这世上有鬼神吗？这群人怎么看起来那么诡异，阴森森的。”小七心悸的搓了搓胳膊。
“鬼只存在人们心里，这群人应当是在祭祀。不过，这种形式未曾见过。走，跟上去看看。”
林珂夺带着小七暗中跟着他们到了半山腰的树林里的一个圆形的空旷的地方，林珂夺在灌木丛中拨开几根树枝，目光紧紧的跟随着那个老妇人的动作，
老妇人拿着拐杖，嘴里振振有词，“归兮来兮...神佑世人...”然后将拐杖举起，在地上划了一个圈，缓缓的敲了三下，
“轰隆—”在老妇人所敲的的地方，一块看似和地面无差的石门缓缓移开，露出了里面的阶梯。
老妇人带着后面一群人跪了下来，额头触地，在地上拜了三拜。
寒风骤起，吹开了红帷，是一个女人，身着素衣，面容年轻，但瞳目涣散无光，一动不动的端坐在那里，像是一个任人摆设的木偶。轿子轻微晃了晃被放下，几个抬轿子的人走了过去，将素衣女人扶下来。不同于女人，那几个扶轿的汉子却是浑身哆嗦，
一群人迅速分开成了两列，跪在那里，像是在护送神明一般目送着几人带着素衣女人进入地道。老妇人起身，在原来的地方又敲了三下，然后转身，身后的石门缓缓合上，
“魂兮归兮...归彼故乡...神兮灵兮...佑我安康...”
林珂夺紧皱着眉，这群人看起来似是祭祀，但行事却十分神秘诡谲。不知地道下有什么，但被送进去的几个人估计凶多吉少，大概率是活人祭祀，想不到曾山岗竟然会有如此邪性的习俗。可，地道是通向哪儿的呢？
树林又重归寂静，铜铃声也在风中断断续续的逐渐远去。林珂夺带着小七拨开灌木丛出来。
小七在原来石门的地上踩了踩，又敲了敲，“主子，这石门一关上，看起来真和周围无异。但是打不开啊。”
“这道石门应当有机关，大概在那根拐杖上。”林珂夺观察了一下周围，粗顽丑石，山冈撩乱。中原人拜神祭祀讲求风水，山川草木，柔气下凝，地有四势，气从八方。然而这地方一个也占不着，倒算是穷源绝境。朝廷向来对百姓信教之事管束十分严格，这里用活人祭祀，对外却只说是莫名失踪，竟也未能引起疑心。这个村庄着实古怪。
“主子，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去村里住一晚。”林珂夺活动了一下筋骨，在树丛里蹲的太久，有点窝屈。
“可是...这村子一看就不正常...”
“怎么，你不累啊？”林珂夺瞥了他一眼，
“累，但是...”小七还想说什么，但是一看主子早就走了，也只好赶忙追上去。
寒风乍起，一道黑影从树丛中悄悄退去。黑暗将山野一点点的吞噬，空旷中大雪压垮了树枝，掉落的扑簌声惊起了寒鸦，也惊动了暗夜中蠢蠢欲动的交融的血色。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